黄鑫：《寒灯》

大河洋美术馆

《寒灯》

文/黄鑫

河洋古镇的夜，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黛瓦白墙都浸在幽暗中。老巷深处的木窗棂里，透出一缕昏黄的光，像被揉碎的月光，在青石板路上铺展成一片朦胧的湖泊。佘红兵（化名）又一次在这样的夜里辗转反侧，她蜷缩在雕花床榻上，望着床头那盏青瓷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明明灭灭，恍若她飘忽不定的思绪。

搁笔之时，白日里的琐碎便如潮水漫上心头。河洋溪边新抽的柳芽在春风里轻摆，杨家墩巷口豆腐脑摊的吆喝声裹着白雾，老宅后院未整理完的诗稿。像积雨云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底。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一草一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夜深人静时却愈发清晰，挥之不去。生活就像一幅由细碎丝线编织而成的锦缎，平凡中藏着温暖的针脚，平淡里蕴含着岁月的深意。每一片飘落的花瓣，每一声邻居家孩子的嬉笑，都在时光的长河里泛起细小却持久的涟漪。

每当操笔，那些尘封的记忆便如开闸的洪水，汹涌奔涌。尖叫声裹挟着风雨，将她带回泥泞的往昔。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河洋溪的水漫过石桥，她攥着录取通知书在巷子里跌跌撞撞，泥水溅湿了裤脚，也浸透了满心的委屈。记忆里的风雨，是生活给予的磨砺，如同春蚕破茧时的挣扎，是成长必经的阵痛；脚下的泥泞，是前行路上的阻碍，似暗夜中难以辨明的荆棘，布满人生的坎坷。但正是在这风雨泥泞中，她学会了在跌倒后爬起，懂得了在困境中坚守，让生命在挫折中绽放出坚韧的光芒，如同悬崖边的松柏，在狂风中扎根，在暴雨里挺立。

思绪飘远时，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喜鹊的叫声。儿时的记忆里，河洋东山宫的老槐树上总落着几只花喜鹊，它们是吉祥的使者，是人间与天庭的信使。每当它欢快地鸣叫，便觉得会有好事降临，仿佛整个古镇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希望。那清脆的叫声，是大自然谱写的最美音符，是生活馈赠的最温暖慰藉。春来秋往，花絮绵绵，时光在花开花落中悄然流逝。春天，桃花灼灼，如天边的云霞坠入人间，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舞，似少女的裙摆飞扬；秋天，银杏叶金黄灿烂，像撒落人间的碎金，在地上铺就一条通往回忆的小路。四季更迭，花开花谢，都成了记忆中永不褪色的画卷。

然而，此刻的寒灯下，余红兵却被现实的疲惫与焦虑裹挟。窗外的月光被窗花花格切成细碎的银条，像极了她未完成的工作，凌乱又刺眼。挂在堂屋的老座钟滴答作响，她数着时间，也数着未竟之事，那些白天没能整理完的诗稿，在失眠的夜里悄然延续，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思绪，不肯罢休。身体早已透支，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大脑却异常清醒，那些堆积如山的事务、复杂难理的关系，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循环播放。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支被过度使用的笔，墨水即将耗尽，笔尖也磨得毛糙，在岁月的纸张上艰难地划出痕迹，每一笔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疼痛。

河洋溪的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岁月是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而她在这失眠的夜里，深刻体会到了被它追赶的无奈。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在时光里留下漂亮的字迹，可如今才发现，有些事，即便拼尽全力，也难以如愿。身体的疲惫、精神的倦怠，都是岁月刻下的创伤，无声却又刻骨铭心。窗外的风轻轻掠过，带来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她望向漆黑的夜空，试图从那无尽的深邃中寻得一丝慰藉，可除了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就像此刻的她，在失眠的困境里，孤独地徘徊，找不到出口。

寒灯之下，余红兵书写着生活的点点滴滴，记录着内心的喜怒哀乐。每一个文字，都是一颗跳动的心；每一句话语，都是一段难忘的情。在这寒夜里，唯有这一盏孤灯相伴，唯有这一支笔倾诉。它照亮了她内心的黑暗，驱散了她心中的孤独，让她在这喧嚣的世界里，寻得一片宁静的港湾。那些未完成的工作、深夜的焦虑、记忆里的温暖，都化作笔下流淌的文字，在纸张上开出一朵朵带着泪痕的花。

夜，依旧深沉；灯，依旧寒冷。但余红兵知道，只要手中有笔，心中有梦，便不惧这漫漫长夜，不畏这人生风雨。因为，文字的力量，足以温暖整个世界；记忆的美好，足以照亮前行的道路。即便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被冲刷、被磨损，她也要像寒灯一样，在黑暗里坚守自己的光芒，用文字编织成舟，载着希望与回忆，驶向黎明的彼岸。在这寒灯的光晕里，她与自己的疲惫、焦虑和不甘相对，把没干完的活，把透支的身体，都化作岁月里的一笔，或深或浅，都是生活真实的模样。只盼着，当黎明的曙光染红河洋溪的水面时，能带着这份感悟，重新出发，在岁月的长卷上，写下更从容、更诗意的篇章。

黄鑫

2025.1.12.于福州东海岸诗港

☆注：图片来自于网络；国画篆刻作品/黄鑫

本文作者黄鑫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