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长安》读后记

安然

“垂拱元年八月戊寅日，李隆基生于东都洛阳。生性英明果断，多才多艺。善骑射，通音律、历象之学，初封楚王，后改封临淄王。唐隆元年六月庚子日，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联手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集团。先天元年八月庚子日，李旦禅位于李隆基，李隆基于长安太极宫登基称帝，改年号开元。”一入开元，励精图治，盛世复来及至鼎盛。 李隆基在位四十又四年。玄宗一朝立相三十有四，期间贤者有姚宋，奸者有李杨，也有文士，比如有张九龄。李杨之前，罢相者众，及至张九龄。张九龄之罢相始于文人士大夫阶层对儒学道统的笃守，也即是，心有所坚不肯屈于“实务”。这与明末东林党人之行事出于一辙。张九龄之罢相，为安史之乱埋下伏笔。 但张九龄之位极人臣确是彰显了唐朝重文之风。中国古代文学盛世现于明皇治下的长安。 平康坊是长安盛世的妆镜：“在平康坊，宰相、贵戚、诗人、歌姬、胡女、世子、乱纷纷地聚在一起，灼灼其华，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 平康坊就是盛世长安中的长安，在这里华丽相逢的曾有：王昌龄、高适、王之涣、李白、王维、杜甫、孟浩然、岑参、贺知章…… 有声色诗酒自然就有倾国倾城，比如杨玉环。 “若无三千宠爱身，何来霓裳羽衣曲”。履癸的妹喜、帝辛的妲己、幽王的褒姒、明皇的玉环。她们的百媚千娇或许不是祸国的灾殃，但一定是末世的异象。 登峰必有极、盛世终有期，天宝十四载仲冬，华清宫中一如既往奏响着明皇与玉环的霓裳羽衣曲，李隆基君臣依旧在盛世的幻景中极致欢娱。杜甫怀揣着对盛世将尽的万千感慨顶着风雪赶往奉先探视家小，待抵达时竟发现幼子已经饿死，不禁万箭攒心。彼时，安禄山的大军正一路呼啸奔长安疾驰而去…… 安禄山起兵后的第十四天，玄宗李隆基才于华清宫的汤池中起身结束松弛的度假状态，紧急返回长安兴庆宫。他于盛怒中杀掉了安禄山长子安庆宗，连同有皇室血脉的荣义郡主。但，已于事无补。安禄山的强大胡族骑兵虎狼一般所向披靡越范阳、跨黄河直指潼关。李隆基不得已新设河南节度使，这昭示着：河南已是唐帝国的边境。唐明皇在苦涩中咀嚼着一个事实：所养之虎已成重患！盛极必衰的世界之都长安城在风雨飘摇中悲怆地走进血雨腥风… 然，上天有佑唐之恩，玄宗换郭子仪代安禄山同宗安思顺为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在金戈铁马中崛起为平叛之擎天一柱。 惊悉长子被杀的安禄山一路走一路屠，将战事推向了彻底的野蛮与无序。叛军所达之地，城池陷、守将失，败讯纷至沓来，帝国不得已将西境边军逐一内调以驰援东都洛阳，唐帝国开始退出对西域与中亚的上百年经营。 盛唐，薨！ 自此，华夏帝国再也没能构建起始自秦皇汉武以来的西地宏愿，中原王朝告别了昔日怀柔万方的世界帝国时代转而退进了温情脉脉的清明上河图…… 乱世造英豪，天宝末年，唐有封常清的金戈、高仙芝的铁马、卢奕的不惊、还有，颜杲卿的舌头。他们用血色侵染红了遥指向京都的长空，因暴虐胡虏的戕害、也因乱世贼人的构陷，呜呼！但其求仁者得仁！ 烽烟中唐军一路弃甲曳兵，致使安史狼奔豕突、所向披靡。胡叛范阳起兵三十三天后，东都洛阳陷。李隆基在河南主战场精心设下的三道防线溃于一旦。 天宝十五载正月初一，适逢生辰的安禄山于洛阳称雄武皇帝，国号大燕，改元“圣武”，一头扎进了东都宫阙的声色犬马和粉黛莺声中。而这又给予了唐河西与陇右边军陆续勤王赴难的关键时机。安禄山懈怠了，他像饱食后的豺貉‌收起了张驰的爪牙。勤王之师借此陆续向长安集结。 自古文士多忠义，比如，颜真卿。他揣测到安禄山必反，筑高墙、通城河，并以赋诗泛舟痹敌。安禄山起兵后，颜真卿在河北秣马厉兵、招募骁勇。他又于平原太守任上集结部队、劳军犒师、慷慨陈词，哭祭忠良；他于叛军后方振臂高挥、广结盟友、同归朝廷、死战不休，成为安禄山的背之芒、喉之鲠；他挥泪写就的《祭侄文稿》成为天下第二行书，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接下来要守护的，是潼关。他们迎难而上：王昌龄、岑参、还有高适。“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哥舒翰的阵前一跪，潼关失守。 唐朝近三百年的国运虽历百舛而未尽，于是，李光弼来了。他会同郭子仪与史思明战于常山，胜，史思明逃。后又大战于嘉山，又胜，史思明再逃。但一切都抵不过杨国忠倾轧政敌的私心，帝国的大厦在私欲自弊中岌岌可危。 纳言“幸蜀”吧，弃长安！李隆基也逃了。 哥舒翰被俘的当夜，明皇与贵妃踏上了通往马嵬驿的永诀之路。 无接应之师、无充饥之粮，禁军怒，其火燎原、六军不行。数日后，杨玉环被高力士缢杀于马嵬驿“佛堂”。十六年前，正是高力士将二十二岁的寿王妃杨玉环带到了明皇李隆基的面前。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古稀之年的李隆基用痛弃所爱以谢天下换取将士归心。一年后，李隆基下令改葬是时草草掩埋于路边的贵妃，其肌肤俱毁，唯留香囊一只…… 其情可哀！ 其后，杨国忠一脉及其情人虢国夫人均殒命，以肉身祭奠了那个消逝的盛唐。杨玉环的香消玉殒陪葬了奸相杨国忠的权倾朝野。彼时被叛军拘禁于长安的诗圣感怀昔日，写下《哀江头》：“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谁堪言玉环！ 离开马嵬驿的玄宗选择继续西遁，常年遭受相权与皇权钳制的太子李亨分兵两千留在了中原。一月后，李隆基率残部抵达成都，太子李亨奔朔方赴灵武，安禄山正在长安城烧杀抢掠。 天宝十五载七月十二日，时年四十六岁、做了十八年太子的李亨经“五劝四辞”的传统套路后在灵武称帝，改元“至德”，尊李隆基为太上皇。而李隆基则接受了既定事实，他的皇位以逼宫禅位始，又以被逼禅位终，大唐鼎盛的开元盛世彻底谢幕。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安禄山叛军遭世人唾弃终是时势。 但胜利还须时日。睢阳，张巡，为保城池奋起抵抗，激愤至“眼眶破裂、血流满面、牙齿皆碎”，而后遭俘，慷慨就义。睢阳保卫战，历时九个多月，终不敌城破，破城时，守卒已弹尽粮绝、人肉相食。睢阳守，江淮存。如张巡者，此前众，再后，史可法；再后，文天祥。文士气节，中华，从来不缺。睢阳失陷前后，唐肃宗先后收复长安、洛阳，而后河北光复。 实不至、名难归！ 燕至德二年正月初一夜，安禄山为部族所杀，落得个腹破肠流的惨烈下场。接下来，郭子仪借兵回纥，是年九月二十七日，香积寺一战，叛军全面溃退。至九月二十八日，自李隆基弃长安一年又三个月后，长安光复。一个月后，肃宗李亨还都长安。又半个月后，即十二月初四，已被尊为太上皇的李隆基，在弃长安一年半后从西北方的开远门进长安城，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兴庆宫。至此，唐朝廷完整还都。随后，史思明反正，后复叛并自立为燕帝。两年后史思明为其子史朝义部将勒死。一年后史朝义兵败自缢。河北全面光复，历时七年又两个月的安史之乱彻底终结。 大唐由盛转衰。 随着盛唐一并转衰的还有文学史意义上的盛世：王维、李白、杜甫、相继于郁郁不得志中困顿离世，他们念念不忘又求之不得的，是长安。长安是那一代帝王文豪永远回不去又走不出的梦萦魂牵……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太上皇李隆基于太极殿在孤寂里郁郁而终，终年七十八岁。同时，高力士遇大赦由流放地返京，惊闻玄宗驾崩，北望号恸，呕血而卒。死后因忠君得以随葬李隆基泰陵。 斯世已逝，如同果熟蒂落，空留一树闲枝，在历史的劲风中无力的摇曳。“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长安，像老去的英豪，也似迟暮的丽人，再也无力回到前。 明皇一弃，长安难如昨…… 安史之乱，彻底暴露了从汉代始长安作为都城地理位置的弊端。自此，中原帝国的政治中心，逐步延漕运之路向经济中心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