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歌散文诗系列/秋之桂

诗书大雅

当风将第一缕甜香悄然揉入窗棂，我便知晓，秋意已深。桂树静立在老墙根下，细碎的花苞仿若洒落的碎金，不张不扬地栖息于叶间。它们绽放得如此从容，就连凋零，亦带着几分禅意。不像桃花飘落时总带些缠绵悱恻，倒似将三季的月光悉心酿成了蜜，只在秋夜，簌簌抖落，让那馥郁的香气悠悠漫过青石板路，为晚归之人织就一袖温暖。

古人云“桂子月中落”，仰头凝望，枝桠间恰似盛着半轮残月。吴刚的斧头，还在古老传说里起落，而人间的桂树，早已将根深深扎进烟火之中。犹记奶奶总在霜降前夕，挎着竹篮，踮起脚尖，轻摘那最繁密的花簇，指尖沾染金黄，笑眼弯若月牙，轻声叮嘱：“慢些摘，莫惊了花魂。”彼时，糖渍桂花的咕嘟声从厨房悠悠溢出，与灶火的噼啪声交织，成为我童年最香甜的注脚。

清晨，桂花粥在晨雾中氤氲着热气。瓷勺轻搅，米粒间星芒闪烁，仿佛将秋光熬进了碗里。那年我身体小恙，奶奶把晒干的桂花揉进粥中，温言说道：“桂能辟邪。”那碗带着阳光味道的温热粥食，竟比良药更为管用。后来在异乡，尝过罐装的桂花蜜，甜得突兀，这时才明白，有些滋味，唯有老院里的桂树、灶台上的铁锅，以及奶奶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手，方能熬出那份熨帖与醇厚。

夜赏桂花，最为美妙。月光如瀑流淌，整棵桂树宛如剔透的玉盏，花苞上凝结着银霜，恰似有人将星星掰碎，嵌入枝头。此时若飘起一场微雨，花瓣便乘雨丝缓缓下坠，落进茶盏，栖于书页，甚至轻落发梢。屏息细嗅，能捕捉到湿土里隐匿的半缕香魂，那是即便凋零也不肯消散的执着，恰似那些深藏于岁月中的念想，虽淡却从未消逝。

“蟾宫折桂”的典故遥不可及，我独爱桂花这份低调的热烈。它不与秋菊争艳，不随红枫燃尽，却以细密的香气，织就秋的帷幕。看它绽放在墙角，盛开于古道之畔，甚至在都市的水泥缝隙间也能顽强生长。每一粒花苞都积攒着力量，将光阴酿成馥郁芬芳，在不经意的瞬间，撞进人们心间。原来真正的力量，并非张扬，而是懂得于时光中沉潜，而后以温柔却坚定的姿态，诠释“岁月从不败风华”的真谛。

昨夜风起，又有桂花飘入我的梦乡。恍惚间，奶奶的竹篮还挂在枝头，盛满了秋阳的璀璨。远方的月亮圆润如玉，清辉中，千万朵桂花的影子轻轻浮动。刹那间我明白，这人间的桂，原是月遣来的信笺，每一片花瓣都写满“团圆”的情愫，等待风将思念捎往山长水远的地方。

如今，老院的桂树依旧年年花开，只是再无人挎着竹篮去采摘。然而，每当秋香弥漫街巷，我总觉得奶奶的笑容仍在花瓣间摇曳，那些关于桂花糕、桂花粥的温暖记忆，便随着香气，在心底熬成永不冷却的暖流。原来，有些花，开在枝头是如画风景，落在人间，就成了扯不断的绵绵牵念，和岁月里最珍贵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