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璀璨——邺城考古博物馆游记

秋水共长天

如果你去过山东青州的青州博物馆，一定要来一趟河北临漳的邺城考古博物馆。在青州，你会倾心于静谧的青州微笑，在邺城（临漳）你也会折服于璀璨的邺城佛光。 邺城考古博物馆位于河北省临漳县金凤北大街33号，是国家二级博物馆，它是由2015年开馆的佛造像博物馆更名而成，2020年12月17日重新改陈后开馆，并从此更名为邺城考古博物馆。 这两家博物馆，我个人认为，就像同门哥俩或者姐俩，既有相同之处又有各自个性。邺城考古博物馆是一家以佛造像为主题的专题博物馆，第一到四展厅展出的三百余件文物多为2012年邺城遗址北吴庄佛造像埋藏坑出土的佛造像，时间跨度从北魏至唐代，当时一共出土了2895件（块），展厅展出的佛造像约三百余件，都是有题记的造像，大部分是北魏、东魏、北齐时期的作品。青州博物馆是一家综合性博物馆，四楼“青州微笑”展厅展出的是1996年龙兴寺遗址窖藏出土的佛教造像，当时一共出土了400余尊佛教造像，时间跨越北魏至北宋，展厅展出的佛造像大部分也是北魏、东魏、北齐时期的作品。此外，二楼还有青州历史陈列展厅，三楼还有衡王府历史文化陈列展厅等。 邺城考古博物馆一二层为文物展陈区，共有四个展厅，分别为第一展厅:邺城与佛学东渐，第二展厅:东魏邺城佛教，第三展厅:北齐邺城佛教，第四展厅:邺城佛学传承；青州博物馆四楼一整层都是龙兴寺遗址出土的佛教造像艺术陈列。从展厅布局以及内容陈列可以看出，前者主打佛教造像+佛学，后者主打佛教造像+微笑。 邺城，如今只是河北省临漳县一个小镇，当年却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北方重镇，曾与长安、洛阳齐名。据史载，春秋时期齐桓公在此筑城，始称为邺。战国时期，“西门豹”的故事在这里发生。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曹操受封魏王（213-220年），开启了邺城的国都之路。此后，邺城先后为后赵（335-350年）、冉魏（350-352年）、前燕（357-370年）、东魏（534-550年）、北齐(550-577年）等六个朝代的都城，号称“六朝古都”，鼎盛时期，它与秦淮河畔的南京形成了一北一南两个政治中心。 佛教，起源于公元前6至5世纪的古印度，大约在公元前后的汉代，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邺城佛教自4世纪中期的十六国时期的后赵开始，经北魏发展后，于公元6世纪中叶至东魏、北齐达到鼎盛。据史料记载，当时全国寺庙三万多所，僧尼约二百万人，仅邺城就有寺庙四千所，僧众八万人。可见，邺城当时是中国北方佛教文化中心。 看遍四个展厅，你会发现，这里的佛造像有几尊与青州博物馆的青州微笑佛造像有几分类似。是啊，同处一个时代，总有相似的时代基因吧？！ 但如果你带着对青州微笑的期待与审美来看邺城其他佛造像，可能会有小小的失望与疑惑，邺城佛造像的个头普遍不如青州大，造像的精致度、完整度以及造像的面容服饰等似乎也不如青州微笑赋予我们更多的美感，但静下心来细细观察，你会发现，邺城佛造像有它自身独有的个性与韵味，比如造像都有题记，造像题材的多样化，造像组合数量多以及多种石材的运用，繁复精湛的雕刻技法……它们中的很多还在国庆70周年大庆时出差到国博呢，没有点自身地域文化特色，还真登不了国博（大雅）之堂呢！ 这个矗立在第四展厅的北齐弟子立像，是邺城考古博物馆开馆以来的网红造像:邺城萌娃。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长期专注于邺城遗址考古发掘及佛教考古研究的何利群戏称它为“齐小僧”。 立像仅有上半身，右臂肘前端残缺，左手提净瓶，面庞线条流畅，双耳下垂，弯眉细目，模样神情透露出些许的少年感与灵气。颈部有古代修复插嵌的铆杆，露出一小截，拉长了脖子，让脑袋略成微仰之状，总体感觉多出来一份小傲娇。 立像经历了北周武帝的灭佛运动，第一次被毁坏，隋文帝上台后重新信仰佛教，把北周武帝灭佛所毁坏的佛像重新进行修复，所以专家推断立像颈部的铁铆杆应该是隋代。唐代又一次经历了武宗灭佛运动，直到2012年被发掘，修旧后，让世人看到了现在的模样。 在第三展厅，还有两尊弟子立像。 第一尊弟子立像。 第二尊弟子立像。 不得不说，第二尊弟子立像灯光给的真美，呃，她本身就美，细细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圆润的面庞，匀称的身体，舒展的姿态，平和的神情，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 在第一展厅展出的造像中，这件北魏谭副造释迦像，年代最早，也是邺城考古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有网友评论它是北吴庄造像坑藏的No1。在我看来，青州博物馆的佛造像有一种简单利落的美，这尊造像则相反，繁琐，但有繁复的别样美 它残高128厘米，主尊高77.7厘米，是一尊以青石材质呈现出的一佛二菩萨背屏式造像。 主佛面部已残毁，但仍能看出头部残存的水波纹发髻，它身穿通体红绘的通肩袈裟，右手施无畏印，左手下垂持袈裟褶边，跣足站立于莲花座上，发髻与衣纹体现了典型的健陀罗风格。胁侍菩萨站于两侧，残存的菩萨头戴宝冠，佩璎珞，下穿贴体长裙，手中持物，所立莲花座由力士和护法狮子承托。 背屏上，佛头背面有一圈莲花状的背光，背光上方有一圈11尊佛，11尊佛背后还有一圈左右对称的飞天，飞天上还供养着一尊佛。在佛教中，飞天被视为佛国世界的神，他们以歌舞、音乐、散花等形式来供养诸佛，烘托佛法的庄严神圣，同时也象征自由、美好和超凡脱俗。飞天肢体稍显粗壮僵硬，少了些飘逸灵动。也许，是北方少数民族在文化融合借鉴中更多地受印度影响多的缘故吧？！ 背屏边缘的火焰纹很抓人眼球，火焰纹也是佛教艺术中的一个重要象征元素，象征佛法智慧，寓意吉祥清净。火焰能燃烧一切，智慧能斩断烦恼，火焰纹向上的升腾感，有除魔消烦、吉祥清净之意。十六国至南北朝时期，靠近中原地区的北魏早期，佛像背光上出现火焰纹雏形，北魏晚期，火焰纹特征变得更加强烈，到隋唐时期，很多造像的背光直接呈现出火焰的外轮廓。及至唐代晚期，火焰纹逐渐被多层同心圆间饰以植物的其它图案所代替。 造像背面也大有玄机，中间雕刻菩萨交脚坐像，两侧分别为大梵天王、难陀龙王、天帝释、跋难陀龙王、供养人及飞天像，下面雕伎乐、供养人像和造像题记。造像题记中有“邯郸县庞安兵”“释迦牟尼青石立像”等文字，以及对国家富强、平安的祈愿。 知乎上网友杭州一色美术馆还细心地做了这样的标注，在此也要表达一下自己的佩服与感谢，这应该是逛博物馆的标杆与天花板了！致敬🫡🫡🫡🫡🫡🫡！ 在谭副造释迦像前，我与朋友足足观察拍照了将近十分钟，沉浸式体验了北魏佛造像繁复而精致的美。抖音大咖说讲师团讲师肖静说，为了一个造像可以奔赴一座城，说的就是这尊造像。 刘伯阳造释迦像正面。 刘伯阳造释迦像背面。 刘伯阳造释迦像，让人惊叹的不仅仅有造像的完整，雕刻线条的清晰与力度美，还有就是他把家人全都刻在了上面，总共15人。除了刘伯阳本人，还有他的妻子、一个妾室和五个女儿七个儿子。在造像题记中，“息子”和“息男”指的是亲生儿子，“息女”则指亲生女儿。而“媳妇”这个词在宋代以前一般写作“息妇”。 其实，在青州博物馆，也见到过写着某某造的造像，但当时关注点都在造像的脸部表情与服饰上，想当然地以为是工匠的名字，这次在邺城考古博物馆看了造像背屏后面的字，才知晓指的是供养人的名字。有文字真好，文字真好，有了它，历史得以记录，文化得以传承。 刘青虎造像---北魏太和十九年(495年) 刘青虎造像背面---北魏太和十九年(495年) 这尊造像肉眼可见，粗糙了点，但是，同谭副造释迦像，刘伯阳造像一样，都是典型的北魏中后期造像。 伴随佛教的发展与传播，佛教造像广泛流行起来。除了作为主尊安置在寺院、殿堂及石窟之中，被僧俗信众礼拜供养之外，人们还常常以金属或各类石、木铸造或镌刻佛像，为生者、亡亲或己身祈福，与写经、造寺、建塔等具有同等功德。 北魏永平三年（510年），张雄为纪念亡父、兄弟及子孙，特地打造了这尊观世音像。 造像背屏上的火焰纹真是灿烂，动感十足！ 张雄造观世音像背面。 背屏背面上段刻有一佛二菩萨，分别题铭“观世音菩萨”和“定光菩萨”。下段则刻有发愿文：“永平三年，岁在庚寅，佛弟子张雄上为皇帝陛下、皇太后、皇后、皇太子、中宫内外，下为亡父、兄弟、子孙建造兴造观世音石像一塸，所愿从心，故记之。” 北魏晚期，造像样式发生了重大变化，其典型特征是褒衣博带、秀骨清像。这是北魏孝文帝汉化政策背景下，模仿南朝士大夫服饰及造像结果。 同时，造像的材质也不再都是青石，类型（题材）也多了。 双龛状造像碑 杵光造释迦定光无量寿像 金铜造像 公元534年，北魏分裂，东魏迁都邺城，此次东迁人口众多，除王公大臣和士卒百姓外，洛阳城内大量僧尼也随迁，中原佛教中心由洛阳转向邺城。 东魏造像基本上是北魏晚期造像的自然演变，佛像在服装与面容上传承了北魏晚期，但有些细微变化，比如肉髻变得比较扁平，人也比较圆润，比较健壮或者粗壮，袈裟仍然是褒衣博带，但北魏的袈裟往外撇，东魏的袈裟竖直垂下，比较厚重。 道智造释迦像东魏武定四年（546年） 王元景造弥勒像，东魏武定四年（546年） 智徽造观世音像东魏天平四年（537年） 法敬造菩萨像东魏天平四年（537年） 菩萨立像东魏晚期 底座上的两个动物，一个狮子？一个老虎？抬起前爪，怎么看着有点调皮呢😜😜😜😜😜😜 立佛七尊像，东魏 思惟菩萨东魏晚期 邺城考古博物馆的造像使用的石材，除了青石之外，更多使用白色大理石（汉白玉），尤其是在东魏后期北齐时期，这与邺城紧邻太行山，太行山白玉蕴藏量很大有关。 白玉这种石材的特点一是颜色洁白如雪均匀细腻，外观看着洁白光滑通透，在光线照射下能呈现出温润精致的美感，二是质地柔软易雕，刻画纹理清晰，具有层次感。 思惟菩萨像 弄女造弥勒像，东魏武定五年 弄女造弥勒像背面 北齐时期尤其是中后期，佛教造像深受印度笈多王朝秣菟罗风格的影响，和希腊化的犍陀罗风格相比，印度本土的风格是面容比较圆，头发打着小卷，服装是袒右（犍陀罗地区比较冷，所以穿通肩袈裟），且衣服较薄，紧贴在身躯上，这就是曹衣出水风格，青州微笑也是这种风格。 但有一组北齐背屏式造像，看上去和我们平时见到的造像不太相同。通常造像背屏立面呈尖楣状、顶端前倾、边缘常饰火焰纹，青石材质或砂岩质，但这类造像的材质几乎均为古称白石的变质石灰岩，亦即俗称的大理石，造像的背屏立面呈弧扇形。 这批造像背屏呈弧扇状，由两株相交的菩提树构成，有的半圆形的背屏上简略勾勒出树叶形状，有的则采用镂空雕刻而成，两株交互缠绕的菩提树树冠层叠镂空，上面还饰有龙、塔、飞天、璎珞等元素。 这就是北齐龙树背龛式造像，邺城考古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也是邺城地区北朝晚期造像的典型样式，也因此被称为邺城模式。 可惜，公元577年北齐灭亡，北周武帝开展灭佛运动，大量寺庙、佛塔被摧毁，僧尼还俗。之后杨坚在邺城实行毁城移民政策，使得邺城地区的佛教文化璀璨一时，出现了断层。再加上造像采用镂孔透雕技术，以白石为原料，制作工艺复杂，“龙树背龛式”造像从此失去了生存与传承土壤。 也因此，北齐“龙树背龛式”造像是邺城佛造像独有的独特的题材，堪称中国古代佛造像艺术史上的奇葩。 邺城考古博物馆一进门，大厅内，围栏及玻璃罩内的文物，是北齐覆钵塔，镇馆之宝No1,是被专家誉为“世界罕见、全国唯一”的北齐时期白石覆钵塔。 北齐覆钵塔，也称“四面佛龛”，残高1米左右，底座宽52厘米，通体彩绘贴金，由基座、塔身、覆钵和塔刹四部分组成，塔身四面开龛造像，运用了圆雕、透雕、浮雕等多种技法，代表了北齐时期佛教造像的最高水准。 塔身四面开龛造像，分别雕造了三佛一菩萨，反映了华严、法华和净土等多种佛学思想在邺城的融合。 塔顶保存形体较大的覆钵，为印度古风的遗留。 底座上有双狮、力士和博山炉等浮雕。 邺城考古博物馆不大，主体建筑占地面积8720平方米，甚至都没有让你仔细观望与拍照的广场，也没有像模像样的停车场，文创中心也不在展厅出口处，咨询中心也没有，展厅仅有三百余件展品，但是，不大的博物馆，却是你了解邺城作为曾经的中国北方佛教中心，在佛教发展与佛教艺术传承中的地位。邺城考古博物馆，一个小众博物馆，值得一去的佛造像专题博物馆。 2025年6月5日下午14:40，我们来到了邺城考古博物馆，因为这家博物馆终于休息，下午13:30开馆（我以为是14:30）。 15:24分，我们结束了馆藏参观，感觉参观行程有点紧张，快16:00时还在第一展厅。 再后来，我们拍照的速度明显快于研究探究了。 真希望邺城博物馆也开馆，这样一趟邺城（临漳）行程才完整，听为我们拍照的保安介绍，估计要到七月份了。 期待邺城博物馆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