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记忆】校门口的猪油饼

啸傲长空

一年一度的高考又到了，我和同事穿着警服在学校门口站着岗。六月的大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校门口全是送考的家长，拽着孩子说个没完。有的翻书包看准考证带没带，有的抱着孩子眼眶通红，还有的往孩子兜里塞巧克力，生怕孩子考着考着饿了。看着这场面，我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1987年的那个夏天。

那会儿我在张港中学念高三，正是叛逆的时候。上课根本坐不住，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我眼睛盯着窗外的树影晃悠，魂儿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趁老师不注意就溜出了教室，跑到镇上菜市场的台球厅，一杆子接着一杆子，两节课转眼就没了。父母给的血汗钱，都让我在台球厅交了学费。以前我成绩挺好的，尤其是数学，一直是年级的佼佼者，可这么一折腾，分数就跟坐过山车似的往下掉。

预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手心全是汗，攥着成绩单都能拧出水来。瞅见总分比预考线差了二十多分，脑袋"嗡"地一下就大了。外头蝉叫得震天响，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可我却浑身发凉。说真的，我压根儿不敢相信，就这么天天瞎混，把自己的大学梦全给搅和碎了。

7月7号这天早上五点，空气闷得像盖着锅盖的蒸笼，一丝风都没有。我轻手轻脚推开家门，生怕惊醒还在熟睡的父母，跨上父亲那辆哐当作响的28大杠自行车，一路骑到张港中学对面的大树下，我把车往树根旁一靠，就这么眼巴巴地等着。

没过多久，三辆大轿车缓缓地从校门口开出来。车身蒙着层薄薄的晨雾，在晨光里泛着白蒙蒙的光。那是送同学们去天门考试的车啊！我赶紧缩到树后头，心跳得厉害。透过车窗，能看见平日里一起上课的同学，有的还在翻着皱巴巴的复习资料，有的跟旁边人小声说着话，时不时露出紧张又期待的笑。有个平时总爱找我打球的哥们儿，正望着窗外发呆，眼神里全是对未来的盼头。

看着这一幕，我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既羡慕他们能堂堂正正走进考场，又恨自己把大好时光全耗在了台球案子上。那些在台球室消磨的日子，现在想来就像一场空，只剩下满心的懊悔。

车子开走后，扬起好大一片尘土，呛得我直咳嗽。我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费力地拖到阴凉地儿坐下，越想越难受，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也不知哭了多久，日头越升越高，到了早上八点，太阳毒辣得能把柏油路晒化，脚底板踩上去都发烫。

突然听见有人喊：“娃子，你不是高三的学生吗？咋没去考试，在这儿哭啥？”我抬起头，满脸泪水模糊了视线，隐约看见卖猪油饼的王阿姨站在面前。她戴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里攥着块干净的抹布，脸上满是担心的神情。上高中那会儿，我爸每个月多给我6块钱零花钱，我几乎天天都来买她的猪油饼。刚出锅的饼子金黄酥脆，咬一口直冒油，猪油香混着葱花味，是我那会儿最盼着的吃食。

一听阿姨问，我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阿姨慌得赶紧把担子往路边一撂，挨着我坐下，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别哭别哭，慢慢说，到底咋回事？”我抽抽搭搭地把预考没过、连高考资格都没有的事儿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嗓子都哭哑了。

阿姨听完没急着说话，只是盯着路上扬起的尘土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娃子，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阿姨年轻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姐妹七个，顿顿喝稀粥，哪有机会读书？”她停了一会儿，声音慢悠悠的，“可我就憋着一股劲儿，跟着村里的老师傅学做猪油饼子。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揉面，猪油得熬得恰到好处，葱花得切得细细的。刚开始总做不好，不是焦了就是没熟，没少挨骂。后来慢慢琢磨出门道，推着小车走街串巷，日子才慢慢有了盼头。”

她用围裙角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你才18岁，往后的路长得很。一次迷失了路怕啥？就像这做饼子还得讲究火候，火太急了饼子外头焦了里头还是生的，火不到位又不香。人也一样，这点小挫折就把你打倒了？这才是真可惜呢！”

我低着头踢着路边的石子嘟囔：“可现在同学们都去考试了，我啥都没了，以后咋办？”阿姨笑着掀开保温桶，热气腾腾的猪油饼香味一下子冒出来，她塞给我一个还烫手的饼：“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你看这面团，不揉不擀不烤，能变成香喷喷的饼子吗？你受的这点磨难，就是老天爷在考验你呢。你是个懂事的娃，我是看着你从高一一直走到高三的，还能不知道？”

咬着熟悉的猪油饼，外酥里软，猪油香混着葱花味在嘴里散开，心里也没那么慌了。阿姨又从保温桶底下摸出个大搪瓷缸，里头是满满当当的绿豆水：“慢慢喝，别烫着。”她自己也掰了块饼吃着，接着说：“记住喽，你所走过的路都算数。你现在觉得天塌下来了，等过几年回头看，这事儿小得很。只要你不自己放弃，总能找到出路。”

我赶紧问：“阿姨，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阿姨把搪瓷缸往我手里塞了塞，认真地说：“首先别再灰心丧气！你能考上高中，说明脑子灵光着呢，在家自学也能学出个样。要么去复读班再拼一年，我听说隔壁镇子的补习班教得好；要么换条路，去当兵也行，在部队里照样能考军校，我邻居家的孩子没考上大学，后来就是当兵考的军校呢！你爸妈供你读书不容易，可不能就这么把自己给糟践了。”

那天我俩从早上聊到中午，日头晒得人发昏。临走时阿姨硬往我书包里塞了5个猪油饼和3杯绿豆水，说啥都不收钱：“就当阿姨请你吃的！等你考上大学，记得来还阿姨双倍的钱！阿姨相信你，你肯定行！”她挑着担子走远了，还不时回头朝我挥手，蓝围裙在阳光下晃成一个温暖的影子。

从那以后，我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白天在家啃书本，晚上就着台灯复习。年底报名参了军，在部队里不管任务有多繁重，我都抓住点滴时间学习。总算没白费功夫，后来真考上了军校。

2012年，我转业穿上了这身警服，每年高考都守在考场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总会想起王阿姨。那些带着温度的猪油饼，还有她唠唠叨叨的开导，让我在最迷茫的时候找到了方向。真希望哪天还能碰见她，我一定买好多好多猪油饼，好好跟她说一声：“阿姨，多亏了您！”

校门口陆陆续续有考生走出考场，我的思绪又回到现实，我也在心里也默默祝福他们：祝他们考出好的成绩，进入理想的大学！

附：林伟娟老师对该文写的赏析网页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