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泉潭寻幽揽胜

四海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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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全部自拍

　　家乡长沙城西南行四十里许，至湘潭锦石乡。远眺山峦叠嶂，忽见一潭碧水如玉嵌于龙潭山下，此即碧泉潭。潭宽三丈，深近丈，水色湛蓝，非天光倒影，非草木回映，乃其自具之灵性。俯观泉涌，清流自红砂岩缝奔突而出，搏沙旋波，冉冉上升。近水面时，细砂悠然四散，如金莲迎风绽蕊；涟漪层层漾开，似沸水汩汩生珠。更奇者，大泉奔涌竟寂然无声，唯见水纹缱绻，周而复始，千年未绝。潭畔古树如盖，四时苍郁。掬水饮之，凛冽甘醇，肺腑如涤。方知此水恒温于二十度，隆冬腾雾，盛夏凝冰。农人告余：以此水灌稻，则谷粒饱满若“桂花蕊”；以之制豆腐，则莹洁如玉久不馊；饲鸡鸭则蛋形圆实，养鱼则肉嫩味鲜。泉涌昼夜六万吨，富含钙镁锶硒，清冽弱碱，诚造化之琼浆。

　　潭边父老娓娓道古：“头在江西铁树观，尾在湖南碧泉潭——孽龙摇尾动乾坤，洗掉湖南作中海！”相传唐天宝年间，石窦忽涌灵泉，有千年巨蛟潜伏其中，数十年必兴洪祸。幸有杨泗将军铸铁树于江西，投锁链于碧泉，永镇恶龙于渊底。自此三五年一祭，续投铁链，湖湘方得安宁。今虽不见锁龙铁索，然潭水幽蓝如靛，投物入水皆化碧色，犹带神秘玄机。潭左十步，荒草漫阶处，赫然见石础残碑。抚读斑驳字痕，“武夷道脉，湘楚名家”楹联半埋尘土——此乃碧泉书院遗墟也！遥想南宋建炎四年（1130），金兵南侵，大儒胡安国携子胡宏避乱至此。见碧泉澄澈，遂结庐潭畔，创“碧泉书堂”。胡安国殁后八年，胡宏扩堂为院，作《碧泉书院上梁文》，痛斥“干禄仕以盈庭，鬻词章而塞路”时弊，倡“寻绎五典之精微，回洙泗之风于万古”。

　　当时潭上筑“有本亭”，取义李愿盘谷遗风。胡宏于此著《知言》，融《中庸》《易传》之奥义，纳周敦颐、二程理学之精髓，立“性本论”儒学。四方士子闻风而至，张栻自蜀中负笈来学，命其斋曰“南轩”；彪居正、吴翌等俊才云集。三十年间，碧泉书院成湖湘学派发轫之地，“远邦朋至，近地风从”，理学星火自此燎原。胡氏父子之伟业，在承洛学南传，开湘学自立。胡安国以《春秋》为经世大典，胡宏倡“以仁致用”，张栻衍“知行并发”——湖湘学派由此三脉贯通。其精神内核，在“修身致知”与“经世济民”相融。故湘士重名节而轻利禄，崇刚健而耻萎靡，爱国火种深植沃土。乾道年间，张栻率弟子北迁岳麓书院，临行怅望碧泉，吟出“书堂何寂寂，草树亦芊芊”之句。然火种已播：自衡山文定书堂至岳麓书院，湖湘文脉浩荡千里，终成“惟楚有材，于斯为盛”气象！

书院命途多舛，元明两修两毁，清光绪二十四年乡人捐资重修，碑载“将以斯道觉民也，乐得英才而教之”。及至二十世纪，先遭兵燹，复历浩劫，终在1982年梁柱尽摧，沦为菜畦。余立残垣间，但闻泉声淙淙，似诉千年沧桑。忽见新碑矗立：2018年湘潭大学复兴碧泉书院于哲学系，续先贤薪火；潭畔遗址亦将重建，湖湘道脉终得再续。

　　暮色四合，潭水漾七色霞光。归途回首，但见隐山苍茫，碧泉如镜。想胡文定公当年择此灵地，非独避乱，亦取清泉之澄明为治学象征。八百年风云过眼，书院可毁，亭台可圮，然“经世致用”之精神已如泉脉潜行，滋养三湘四水，浩浩不绝。

螺髻千年出石窦，寒潭深锁老蛟眠。

书堂寂寂埋残础，道脉涓涓化碧涟。

有本亭前星斗转，春秋卷里血魂镌。

重听隐山风雨夜，一泉犹诵胡氏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