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难以淹没的诗情（三）烟花明月醉扬州

王木

烟花明月醉扬州

“烟花三月下扬州”，连小学生都知道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也正是李白的这首绝句，让天下人知道了扬州。都想在柳絮如烟、繁花似锦的时候去扬州。我不能脱俗，也和天下人一样，对扬州充满了向往。李白的诗句，也成为我收拾行囊即刻奔赴的理由。但不是想走就能走，与从南京去滁州一样，滁州到扬州所有车次的票也都已售罄。好在还有卧铺票，于是“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卧铺。

扬州，中国最早的九州之一。古称广陵、维扬。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自古以来就与美景、佳人、诗词融为一体。是诗人的圣地，文人们喜爱的地方。在风流潇洒的同时，把惆怅，思恋，欣喜，悲伤等情感融入诗词中，表达对扬州美的眷顾。古语有云，天下文士，半集维扬。在这里，走着走着，就会触景生情，勾起你藏在记忆里的某句诗词。"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太多的诗词歌赋，道出了文人对扬州的心驰神往。

扬州的美，值得一说的是水。有长江横贯东西，有运河直穿南北。江河湖沟，网布全城。有水自然有景，有花，有美女，更有明月。都说月是故乡明，游子常怀故乡月。可生在浙江睦州(今桐庐)的唐代诗人徐凝，却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天下有三分明月，二分是在扬州啊！真是，见到扬州月夜美，错把他乡当故乡。同为唐代诗人，扬州的张若虚，对家乡明月的赞美可是空前绝后，无人能及。他孤篇压全唐的长诗《春江花月夜》，用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春江月夜的壮丽画卷。江潮连海，月共潮生，良辰美景，心潮共鸣。“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诗人突发奇想，提出千古一问。“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春江孤舟，落月残照，几缕相思，万种离情。他以月为灵魂，把一条生命纽带贯穿全诗，穿起了春、江、花、夜，情、思、爱、怨。36行诗，15个月亮，有初生的，高悬的，有西斜的，落下的。有的照白沙青浦，有的照孤舟花树；有的入怀照别君，有的入户照离妇。可谓千古绝唱。

有记载说，《春江花月夜》是在瓜州创作的。千年古镇瓜州距市区约15公里，于是打车前往。以领略瓜洲江畔清幽如诗的意境之美，探寻瓜州古渡墨客佳人的聚散之情。

瓜州渡口最早开通于魏晋，兴盛于隋唐，是古代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和军事要冲。作为南北向运河与东西向长江，十字形黄金水道的交汇点，成为漕运与盐运的重要渡口。每年过往船只达百万之多，经过的商旅更是不计其数，瓜洲也迅速发展为江边重镇。据《水经注》载，“汉以后，江中涨有沙碛，形如瓜，故名瓜洲。”也叫瓜步或瓜埠。

本想一睹古镇的千年风貌，古渡的百舸争流。可到了古镇，顾目流盼，映入眼帘的却是规划的街路，整齐的房屋。瓜州已无古镇，只有古名。江边道是有码头，泊着一些挖泥运沙的货船，但并非古渡口。在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有一个嵌在运河中间的小岛，就是今天的“瓜洲古渡公园”，也是“瓜洲闸管理处”所在地。河上有一小桥，桥东是公园，桥西为古镇。桥两头有“瓜州古渡”和“诗渡瓜州”两个牌坊。本是清明假期，这里却游人寥寥。经询问得知，由于长江水道的变迁，1895年瓜洲古渡已随古镇全城坍塌于江中。如今的瓜洲镇，是在原四里铺基础上重建的，景区里的古渡遗址实非遗址，遗址已淹没于长江130年。难怪公园少有人问津。

站在岸边，面对滔滔江水，一时游目骋怀。春江尚在，月色依旧，张若虚却作古千年，瓜州古镇也沉入江中。新建的瓜州，改道的江水，哪里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月亮依然会升起高悬，西斜落下，但所照之处，物不是，人已非。虽然见不到张若虚眼中的物境，也无法感受他的心境，但《春江花月夜》之美，会长留心中。他传奇的一生，也展示在桥西头，古镇街边的“张若虚纪念馆”中。

江流不止，遐思无限。凭吊千古风流人物，追忆永世不朽的诗篇，或许能抚慰一下心灵，弥补一些缺憾。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白居易的《长相思》描写了离妇的相思之怨。

“金陵津渡小山楼，

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

两三星火是瓜州。“

张祜的《题金陵渡》，抒发了游子的羁旅之愁。

“京口瓜洲一水间，

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

王安石的《泊船瓜州》，表达了他的新法之忧。

高蟾的《瓜洲夜泊》，感受过往，期待未来：

“偶为芳草无情客，

况是青山有事身。

一夕瓜洲渡头宿，

天风吹尽广陵尘。“

张辑的《月上瓜州》，抒写失意之人的无奈与悲凉：

“江头又见新秋，几多愁？

塞草连天何处是神州？

英雄恨，古今泪，水东流。

惟有渔竿月明上瓜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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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酒力四十里，

睡到瓜洲始渡江。

忽被江风吹酒醒，

海门飞雁不成行。“

萨都剌把酒后过江，写得诙谐有趣。

”可怜扬子渡，

不见海潮生。

水断瓜洲驿，

江连北固城。“

郭第对历史变迁，表达出遗憾和惋惜。

“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陆游感怀痛击金兵于古渡，汉中收复大散关的壮举。 “君从万里使，闻已到瓜州。” 岑参为好友从边塞返回瓜州而高兴，也为自己滞留边塞而伤感。

这些人借瓜州抒怀，说明瓜州古镇、古渡在当时的历史地位和在人们心中的份量。江岸无古镇，心中有诗情。见不到古渡，神会了诸诗翁，也算没白来一趟。

　　相较于我对瓜州古渡的偏爱，更多的人还是喜欢瘦西湖。正逢清明假期，景区摩肩接踵。在拥挤的人流之中，没有自主选择，唯有被动前行。瘦西湖的确很瘦，还没有杭州西湖苏堤的外湖宽，只是运河的枝丫沟渠。本来就窄，被人群一挡，显得更瘦。游人最多处，当属二十四桥。除了两侧的湖水，能看到的只有人群。桥两侧人多的地方，就连湖水也仿佛被人群淹没。想要游玩，就要随着人流涌动。否则只能站在人群外，看人流涌动。

站在熙春台楼旁，隔水相望，有一座连着曲廊的石桥，那就是人们心心念念的二十四桥。石桥单孔拱形，两侧围以玉石栏杆。像飘逸的玉带，如卧波霓虹。周围人议论，二十四桥就是二十四根栏杆，二十四个台阶。听后，既替杜牧委曲，又对杜牧生怨。你离开扬州就离开呗，非得给韩绰判官做诗：

“青山隐隐水迢迢，

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

不知是冥思苦想还是随随便便，整出了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 搞得骚人墨客从唐朝找到清朝。你的二十四桥，是二十四座桥呢，还是一座叫二十四的桥？你不知“玉人何处教吹箫”，应该知道二十四桥在哪吧！你不交待清楚，害苦了后人。唐朝诗人韦庄在《过扬州》里说：“二十四桥空寂寂，绿杨催折旧官河。”是二十四桥上没有人空寂寂，还是没有二十四桥空寂寂？不会是没找到二十四桥，自己空寂寂吧。宋朝学者沈括更认真，他在扬州做官时，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东走到城西，查遍了扬州城，凑够了二十四座桥，并列举其名，记入了《梦溪笔谈》。后元人盛如梓，清人李斗等人都通过实地或查史，对二十四桥进行考证。虽然众说纷纭，但都留下了笔墨故事。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杜牧，用二十四桥引发了文人的才思，引领了千年风骚，撼动了旅游市场。今天的二十四桥，就是桥而已，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所建。桥呈拱形，白玉石料。长二十四米，宽二点四米。两侧有二十四根玉石栏杆，栏杆之间有二十四幅刻着玉女吹箫的浮雕。所有数据都是为了迎合二十四。周围还建了玲珑花界、望春楼、熙春台等，形成了一簇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

其实二十四桥有与无，多与少，都无所谓。夸张，是文学作品的修辞手法，李白说“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真有三千尺吗？银河要是落下来，地球可就灰飞烟灭了！杜牧还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呢，恐怕翻一番也不止吧。对文学的描写是不能叫真的。

书写二十四桥，杜牧开了先河。之后，各方诗人蜂拥而至，一路唱吟到今天。最绝的是宋朝的贺铸，他一字不落地借用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的整首诗，自己只加了十二个字，将唐诗改成了宋词《晚云高》：

秋尽江南叶未凋。晚云高。

青山隐隐水迢迢。接亭皋。

二十四桥明月夜，弭兰桡。

玉人何处教吹箫。可怜宵。

更绝的是，竟无人指责他抄袭。借用之妙，无人能及。

姜夔却化身杜牧，悲叹今日的荒凉，追忆昔日的繁华，填了首《扬州慢》：

“纵豆蔻词工，

青楼梦好，

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

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

年年知为谁生。”

吟咏感叹，以寄托对扬州的怀念。

周邦彥在《玉楼春》里思念，“天涯回首一消魂，二十四桥歌舞地。”韩元吉在《南乡子》中无奈，“二十四桥何处是，悠悠。” 刘辰翁在《酹满月.念奴娇》中不屑地反诘：“休说二十四桥，便是一分无赖，有谁谁识。”王奕在《临江仙》中遗憾地叹惋，“二十四桥明月好，暮年方到扬州。”曾觌在《朝中措》中断定，“二十四桥风月，寻思只有消魂。”等等不一而足，有太多太多的人跟风述说，借杜牧名句表达自己的情怀。

二十四桥没了可以重建，而且建的更好。不妨碍古今游客来此揽胜探幽，附庸风雅。而瓜州，沉入江中的不单是古镇，还有相伴相生的古渡，以及千年繁华累积下的官衙官邸，碑林庙宇，私家园林，亭台楼阁。这些都是难以复制的。这也是今天的古镇，少有人光顾的原因吧。

成就了扬州的杜牧，一生风流，他在《遣怀》中曾自责、悔悟，“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但并不妨碍他成为唐朝杰出的诗人，散文家，依然名垂千古。

　　到瘦西湖不能不去平山堂，那是宋及以后的文人，在游历瘦西湖时必到的地方。特别是苏轼，每到扬州必去凭吊恩师。

平山堂位于瘦西湖北侧，一路之隔的大明寺。欧阳修知滁州三年后，于庆历八年（1048）调任扬州。到任不久，就在蜀冈中峰建了平山堂。伫立堂前，纵目眺望江南远山，恰与堂前栏槛高低齐平。因此，欧阳修得名“平山堂”。欧阳修在堂前亲手种了一株柳树，后世称之为“欧公柳”。

流连在平山堂前，翠竹林中，感受永叔带着一众同僚宾客，在此消夏避暑，饮酒赏荷。那种身为知州遁离官府的潇洒，自然清静无为而治的超脱，浮现眼前，萦绕心头。恍惚之际，见一老仙翁，白发鹤颜，长衣布履，翩然而至。如我一般，徜徉于堂前屋后。时而举目远眺，时而微蹙眉头。仿佛在问，扬州缘何如此变故？昔日诸山何处是，今朝满城皆楼也。平山吾堂不平山，高楼背后是高楼。频频摇头，百思不解。我踱步向前，欲询问老翁，庐陵欧阳修否？但见老翁收回目光，又投向近处。顿时舒展眉头，面露悦色，喃喃自语，瘦西湖好美啊！画舫兰浆荡碧水，拱桥卧波逐飞虹，佳木繁花织锦绣，亭台烟雨有无中。他日群仙唱和处，今与谁同？不知今日太守，何来治邦之道，待衰翁前去拜访，赐教一二。语罢，飘然而逝。惊愕之际，耳畔响起《朝中措》的吟诵声。

“平山栏槛倚晴空，

山色有无中。

手种堂前杨柳，

别来几度春风。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

一饮千钟。

行乐直须年少，

尊前看取衰翁。”

熙宁五年（1072），欧阳修卒于颍州（今安徽阜阳）。七年后，苏轼来平山堂凭吊老师欧阳修，写下一首《西江月·平山堂》。此词的刻石，如今嵌在平山堂前西侧的廊壁上。录于此，借以缅怀欧阳公。

三过平山堂下，

半生弹指声中。

十年不见老仙翁，

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

仍歌杨柳春风。

休言万事转头空，

未转头时皆梦。

离开扬州时，夜色渐浓。柔柔的月光，洒在扬州多情的土地上，拨动着佳人的心弦。溶溶的月色，轻触着诗人的情怀，抚慰着过客的离愁。月亮落在江面上，随波荡漾。杨柳倒映水中，疏影横斜。水东去，月含羞，羞亦为郎羞，美人微笑转星眸。敬婵娟，捧金瓯，醉亦为伊醉，奈何平生不胜酒。难得春江好夜色，试问江南众风流，谁似我，醉扬州！自信语未休，惊闻朗声笑：

十里长街市井连，

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扬州死，

禅智山光好墓田。

好你个唐朝诗人张祜，白天在街上闲逛，晚上月下看美女。乐要乐在扬州，死也要死在扬州。这才是真爱扬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