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旧时光里的苦难

陌上花开

2025年端午节，我带着初中生的侄儿回老家看望独居的母亲。作为长姐，距离娘家不过65公里，而端午节又是国家四大传统节日之一，我深知自己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回去。两个弟弟在外务工，离家千里，生活的重担早已压弯了他们对故乡的念想。不是他们不想家，而是身在异乡，肩上有责，心有牵挂却难归。

我的父母是50后，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代扛起民族大任的新青年。他们捧着毛主席语录，背着老三篇，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了一生。为的是有饭吃、不饿肚子。他们参与过桃源白洋河、吾溪河、戈尔潭水库等大型水利建设，用血肉之躯筑起农业的根基。从徒手开荒到AI智能时代，他们的一生，是苦难与坚韧交织的史诗。然而生活从未因他们的善良与勤劳而减少苦难。2023年，父亲在病榻上挣扎十年后与世长辞。他的离去，像一场无声的地震，震碎了母亲的世界。我们披麻戴孝，跪在黄土前，用一捧土埋葬了父亲多舛的一生。从此，母亲成了风中孤独的魂，守着那片收割干净的土地，在黑夜中与回忆对话。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忙碌，顾不上和我多说一句话。我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只好坐在柴火灶旁添柴。火光映在墙上，跳动着岁月的影子。烟熏得我咳嗽，母亲却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烟火都熏不得。”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中酸楚翻涌。那背影是时间雕刻出的坚韧，也是旧时光里苦难的见证。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三道地道的湖南常德钵子菜：腊肉炖泥鳅、土猪肉炖白辣椒、一钵自家养的土鸡，还有刚从菜园摘回、裹着泥土清香的时令蔬菜。六道菜，三个人吃，实在太多。我埋怨母亲做多了，她却埋怨我吃得少。这些菜，是她一锄一锄在菜园里种出来的，是她一锅一灶熬出来的。每一口，都是她对子女无声的爱。这顿饭，不只是果腹，更像一场祭奠——祭奠那些年一起熬过的苦，祭奠父亲走后的空寂，祭奠这片土地上从未被歌颂却始终挺立的坚韧。

子女回家，带着责任与义务，谈爱或许太轻。我们回来，是想看看母亲的身体，问问她的冷暖，帮她扫扫院子、理理杂物。可母亲呢？每一次我们归来，她都倾其所有。她拿不出山珍海味，却把菜园里最鲜嫩的菜、鸡笼里最肥的鸡，全都端上桌。这粗茶淡饭，是她晚年孤苦中能给我们的全部。这不是食物的传递，是情感的延续，是对旧时光里苦难的铭记。

晚上，洗漱完毕，我坐在堂屋里陪母亲闲话家常。侄儿还小，不懂事，在一旁打游戏，笑声清脆。母亲忽然说起父亲，语气平静，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思念。话头一转，她讲起了已故四十多年的奶奶——那个裹着小脚、活过文革、撑起八个儿女命运的小脚女人。

奶奶生于1910年，逝于1985年。她是独生女，身高一米六几，是那个年代少见的“好看的小脚姑娘”。可命运从不因美貌而仁慈。文革时期，她和爷爷被划为“五类分子”，带着八个孩子，尝尽酷刑。母亲说，奶奶曾被绑在村部礼堂的大梁上，反捆手脚吊成“燕子扑水”，鞭子抽在破衣烂衫上，脚下是滚烫的土地。她在万人大会上跪着，披头散发，赤脚踩在尘土里，像一场人间炼狱的祭品。

可她没死。她活下来了。靠着一双小脚，走过战乱，迈过动乱，硬生生把八个儿女拉扯成人。她甚至送儿媳妇去上学，只为不让儿媳被有文化的儿子嫌弃。这份格局，放今天都令人动容。她用双手、意念和智慧，撑起一个被时代碾压的家。她不是英雄，却比英雄更坚韧。

母亲讲着，我仰头望着堂屋的房顶。外面下着大雨，雨声淅沥，像旧时光的回响。恍惚中，我仿佛看见父亲坐在中堂，含笑望着我们。他走了，但他的影子还在，奶奶的影子也在，这片土地的记忆从未真正消散。

我忽然明白，回家，不只是探望母亲，更是回到记忆的源头，去触摸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痛与光。我们常说“原谅，但不能忘记”，这句话在艾平先生的书里写得深刻。返城后，我特意找来他的《原谅，但不能忘记》，一页页翻过，仿佛在寻找奶奶、爷爷那一代人的影子。他们没留下丰碑，却用一生写下最沉重的史书。

鲁迅说：“因为正在忘却，所以必须记住。”我们这一代人，活在安稳的年代，却不能让先辈的苦难被时间风化。他们用血肉换来今日的平静，我们怎能轻易遗忘？祭奠旧时光里的苦难，不是为了沉溺悲痛，而是为了铭记——铭记那些在风雨中不曾低头的身影，铭记那双小脚走过的泥泞，那双手在灶台前熬出的热汤，那颗心在孤独中依然跳动的温度。

这顿端午饭，这夜雨中的闲话，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都是祭奠。祭奠过去，也照亮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