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情怀总是春

吴弘

一个人，漂了很久，突然有一天，我不想再漂了。 想有个男人，想有个家。 闺蜜海伦笑我，说我那么高冷，何方男人能有那样的高能来融化我。 男人，我有三十多年没男人了。 我的懵懂的爱情，在三十多年前都给了一个男人。 他滋润了我，让我从少女蜕变成女人。 他也深深伤害了我，让我从此不再相信男人，不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爱情。 　海伦劝我别再找男人了，一个人已经过了那么久，何苦超过50岁了，却才想起来再找男人。 “你又不缺钱，要男人干嘛？你是要找个暖床的？你是要找个灵魂伴侣？以我对你的了解，没有哪个男人入得了你的法眼，你还是好好享受一个人的自由自在吧。” 我苦笑着摇头：“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要找个暖床的男人。” 海伦叹了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了。 我知道，我这好姐妹一旦表情严肃，准没好话对我说。 海伦阅男无数，她太了解男人了。 而我，除了工作上与男人有过接触，几乎就没男性朋友。 我的情感世界，还尘封在三十多年前。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来给你暖床？” 也只有海伦才敢和我这样说话，在外人眼里，我是极其高冷无法近身的女人。 优雅，安静，不拘言笑，不食五谷杂粮。似乎很热情，却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三十多前的变异，让我关闭了所有的门窗。 披着沉重的盔甲，只为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现在我想微微开启一扇门，究竟想要放进什么样的男人？ 　我有个儿子叫悠悠。 原先的一切都是围着悠悠转，悠悠就是我的一切。 为了悠悠，我什么苦都能吃，为母则刚。 如今，悠悠也有了孩子，我突然之间就失去了目标。 孤独，从未有过的孤独，向我全身袭来。 于是，我想找个男人。 　“男人的事就交给我了，我会按照我对你的了解来给你安排。不过，你一定要想清楚，得到，可能就会失去，别总想着什么天长地久。另外，别对爱情抱着年轻时候的幻想，别忘了你现在的年纪。” 毒舌海伦。 　海伦说干就干，她安排了一场酒会，没有男人知道这是完全为我安排的酒会，也没有男人知道我的存在。 　凡是参会的女宾，都有老公陪着，除了我。 凡是单独参会的男宾，都是单身。 我身穿一件白色连衣裙，戴着白色玉手镯。 手镯是先母留下的，它是我的幸运物。 海伦知道我社恐，并未让我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安排我坐在一个角落的沙发上。 “别紧张，今天的女宾中，你是最美的一个。如果哪个男人入了你的法眼，就告诉我，我来给你安排。”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我不紧张。”嘴里还在倔强，声音却抑制不住在抖。 环顾四周，男人们似乎相互间都认识，交谈甚欢。 没人意识到我的存在。 这样也好，我紧张的心渐渐舒缓下来。 不紧张的时候，我开始观察男人们。 　第一次，以另一种目光去观察男人。 我突然发觉，这些男人，为什么都显得那么苍老。 以前和男人在工作交往时，从未关心过男人的外貌。 即便有几个显年轻的，也有点油腻，不是衣着老土，就是大腹便便。 这些男人，怎么看都不像能陪伴我度过下半生的男人。 独身三十多年，就为了等候这样的男人？ 　海伦来到我身边，一脸的兴奋：“怎么样，有没有让你眼前一亮的男人？” 我摇摇头，“黯淡无光，乏善可陈。” “你呀，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做梦。我告诉你，今天我找来的男人，都是事业有成的成功男士，可以满足你物质上的一切需求，可以保证你下半生的衣食无忧。”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苦笑道：“我不是物质的女人，不找男人，我也能过得很好。” “完了完了，”海伦叹息着摇头：“男人就怕不物质的女人，最难搞的也是不物质的女人。” 闺蜜告诉我，如今女人找男人，都将物质条件放在第一位，而一旦满足了女人的物质要求，多数女人就会乖乖从了男人，对男人不会过于挑三拣四，也能包容男人的许多缺点。 这样的女人，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将自己的下半生托付给一个男人，能过上好日子。 如果一个女人不看对方的经济条件，那么她就会更加注重那种灵魂的默契，更加注重获得一份情绪价值。 而所谓的灵魂默契和情绪价值，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可言传，只可意会。 “你哪是要找个暖床的男人，你要的是暖心呀！” 　“你还当自己是灰姑娘，会有个白马王子捡到你的水晶鞋？”海伦的表情又严肃了：“姑奶奶，你已经五十多岁啦，你自己想想看，什么男人会看上你？你要灵魂伴侣，你要情绪价值，你要三观一致，没问题，会有这样的男人，但是，你又能提供给男人什么？那么有情趣有高度的男人，凭什么要选择你？” 毒舌，将我剥得体无完肤。 “退一万步说，真有被你吸引的男人能基本满足了你的要求，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也无法完全接受这样的男人，因为你有情感洁癖，你的眼里融不进半颗沙子，你太追求一种极致的完美了。”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也有点恼怒，“你还是不了解我，亏你还是我最好的闺蜜。” 　“说真的，”海伦握住了我的手：“我从不认为你会需要一个男人，因为你不是一个洒脱的女人。你太爱钻牛角尖，你太不懂得曲里拐弯，而是一条胡同走到底，哪怕是个死胡同。我不愿意看见你受伤。现在的男女之情，早就不是你三十多年前的样子了。” 我再次苦笑：“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吗？一切随缘吧。” 这时，一个眼镜男走到我们身边，对我微笑着点了下头，又转向了闺蜜：“海伦，怎么不介绍一下这位优雅的女士让我认识一下呢？” 　我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先前在男人堆里，他并不那么起眼，可这会，我觉得他的一切都在我的审美点上。 斯文，儒雅，干净，帅气，这不正是我想要找的男人的样子？！ “我叫斯黛拉。”未等海伦开口，我主动介绍了我自己。 海伦很吃惊瞅着我，又转头去瞅男人。 “我叫琼斯。” ”琼斯，她是我最好的闺蜜，你若敢欺负她，我一定和你没完。”海伦半开玩笑说着，起身将座位让给了琼斯。 　海伦怎么就扔下我走了呢？ 我突然又开始紧张起来。 “早就听说海伦有个优雅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闺蜜，没想到今天能有幸认识你。” 他的声音很磁性，语气也很温和。 “不是这样的，我不冷的，我食人间烟火的。”我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眼角的余光，我瞅见海伦远远看着我，还冲我举了一下酒杯。 　和琼斯的交谈还蛮愉快的，这是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就工作以外的话题在交谈。 他见多识广，爱好广泛，但同时他也很低调，并未炫耀他的任何一面。 他渐渐消除了我的紧张情绪，我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最后，我和琼斯互相加了微信。 　整个酒会，从开始到结束，我只认识了琼斯。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海伦坐到了我身边。“我没想到会是琼斯，你确定你喜欢的是琼斯？” “反正没让你白忙活就好。”我笑眯眯回答了闺蜜。 我可不想看到她会变得严肃的脸，只要她一严肃，准没我好果子吃。 “在今天所有的男人中，我最不看好的就是琼斯。”海伦表情虽然没变得严肃，但冷水照样向我迎头扑来。 “最没钱的就是琼斯，但骨头最硬也是这个琼斯。在所有男人中，他最清高。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两个高冷的人，怎么就会互相对上了眼。我警告你，别看他表面很随和，其实他自尊心很强的。越没钱，自尊心就会越强。自尊心强的男人，会变得很脆弱，也会很敏感。不过和你倒是蛮像的，你用外表的高冷来掩饰你内心的柔弱。而他，则是用绅士儒雅的面具来遮掩他的不自信。你们实际上，就是两个容易破碎的瓷器。” 　海伦的话，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我仍认为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并不在乎琼斯有没有钱，这和我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我也不认为我像海伦说的那样，只是表面上的文静和优雅，我觉得文静和优雅已经深深刻入我的骨髓之中。 　开始和琼斯在微信上交往。 也许不用面对面，我的防备心会少了许多，话也会多了起来。 正好水杉红了，我和他相约，一起去公园看水杉。 　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和男人约会。 我和他在微信上交谈了半个多月，我们无话不谈，但谁都未涉及到情感问题。 我们也未谈论过双方的经济条件，因为我压根就没觉得这是影响我俩交往的问题。 　我还是一袭白衣，我还是紧张万分。 我不知道这样的约会，会是拉开爱的帷幕，还是没有鲜花的谢幕。 深呼吸几下，我又开始变得自信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当初的校花，我靠自己双手将悠悠抚养成人，我也靠自己的努力让自己可以不依赖男人过上富足的生活，优雅知性的成功女人，应该是万千男人努力追逐的公主呀。 　他来了，还是很干净利落的衣着，甚至还喷了点香水。 我的脸有点阴沉：男人为什么要喷香水，这显得有点阴柔，一点也不阳刚。 我心目中的男人，应该阳光而又阳刚，我原先喜欢的是他的儒雅和绅士，可为何一点香水味，又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了呢？ 他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也磁性依旧，可我总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来说，他还是缺少了点什么。 究竟缺少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但他给我的印象，已经远不如酒会上那么吸引人了。 　第一次约会，我没给过他一丝好脸色看，我甚至直言不讳说出了他的缺点，比如男人不该用香水，比如男人不应该表现得太娘。 他像没事似的，点着头表示接受我中肯的建议。 第一次约会，没有任何进展，没有任何浪漫。 他甚至在我走路踉跄时，都没很贴心搀扶我一下。 　海伦来到我家，询问我第一次约会的感觉，我将约会情景和盘托出。 “天呢！”海伦的表情非常惊讶：“这还是我认识的文静优雅的闺蜜吗？除了没有情商的高冷，除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你究竟表现了啥呀？！”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那些言谈举止是有些过分了，我怎么能那样去说别人，我怎么会变得那么尖酸刻薄。 “哪怕你不喜欢他，你也不能这样数落他呀，你的优雅善良的人设，难道真的只是你自我保护的盔甲吗？”闺蜜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我没不喜欢他，如果不喜欢他，我也不会和他约会。”我又像是和海伦辩解，又像是为自己寻找答案。 是呀，我究竟喜欢他吗？ 　我的心突然一阵隐隐的痛，如果今天的约会让他离开了我，我会更痛。 这说明，我分明是喜欢他的，可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看得出来，你还是有点喜欢他的。”海伦目不转睛看着我说：“如果你不喜欢他，你会当他是与你生活没有交集的人，对于跟你不相干的人，你会变得很文静很有优雅，这是你展示给外人看的一面。而你最真实的一面，只会让你在乎的人看见。” 我真会是这样一个双面女人？ 我也许只是说话的方式方法有些问题，作为一个成熟睿智的男人，他难道不明白我的出发点，只是让他变得更优秀吗？ 　“我的公主，你是不是还以为你是当初的那朵校花呀？！你是不是还以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还会像以前那样围着你转呀？！” 海伦的神情严肃到凝固了：“你想想看，你说的这些话，除了贬低他，你究竟让他收获什么样的情绪价值？！如果我是男人，我会觉得你不喜欢我。我了解琼斯，他的自尊心很强很强。好吧，我就当你是真不喜欢他才会说这些话的。但是我的姑奶奶，以后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毕竟琼斯还是我的朋友！无论你对他有多么的不满，你都不该这样说别人的。” 我的心更痛了，我真的葬送了这段感情吗？尽管还没开始，可我的心为什么那么痛。 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是喜欢琼斯的。 　我在等待琼斯的微信，但两天过去了，始终没收到他一声问候。 我问海伦，琼斯有没有和她说了什么。 海伦回复道，她不会再管我和琼斯的事了。她让我沉下心来，好好想一下我究竟需要怎样的两人世界，我究竟需要怎样的男人。如果没有答案，还不如好好过自己的单身生活，这样会更轻松更惬意，不会再有什么烦心的事出现了。 末了，毒舌仍不忘数落我一番：“互相尊重，互相仰望，互相奔赴，互相包容，这才是现在爱情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挑出对方的缺点去数落去放大。别人也会看到你的缺点，如果别人也这样将你剥得体无完肤，你会作何感受？！” 　我决定主动出击，我不想再等待琼斯信息了。 我在微信上向他道歉，说那次公园的话纯属我自己太紧张了才脱口而出的，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很快便回复了我，说没事的，他并不介意。 我约他晚上一起晚餐，他也毫不犹豫答应了。 　我的心顿时就轻松了，看来琼斯对我还是有意思的，否则他也不会答应来赴约。 我一再告诫自己，晚餐时一定要做个温柔优雅的小女人，我不能再失去这样的机会了。 　他没喷香水，还给我带了礼物。 打开礼盒，是一个花卉图案的别针。 “喜欢吗？”他问我。 “太大了，太沉了，不喜欢。”我脱口而出。 我没意识到我又说错话了，我只是很真实说出了我最真实的感受。 他的笑容有些尴尬，但他还是很绅士招呼我吃菜。 看着他小口吃菜，而且还时常用餐巾擦嘴，我又忍不住说了：“男人要大口吃菜，你胃口也太秀气，难怪那么瘦。太瘦的男人，会让女人没有安全感的。” 其实，我只是希望他能多吃点，否则点那么多菜多浪费。 他放下筷子，“我真的饱了，我去买单。” 我很明显感觉到他的不快，这么小气的男人，难道他不知道我的用心良苦吗？ 再说了，男人不应该多哄哄女人的吗？有必要当场甩脸给女人看吗？ 第二次约会，又是不欢而散。 　“我真是服了你了！”听完我的陈述，海伦长叹一口气：“斯黛拉，你以为你还是三十多年前那个任性的小女生吗？你以为男人就该无限度包容你的一切吗？凭什么男人就该向你提供情绪价值，而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宣泄一切？你说任何话时，有没有考虑过对方的感受？你总是以自我为中心，你从没换位思考过。再说了，如果他摇头摆尾，你肯定觉得他不够阳刚。如果他置之不理，你又会觉得他太大男子主义。” “我有那么糟糕吗？我真的又说错话了吗。”我的心又开始痛了。 “我劝你别再去找琼斯了，你已经两次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即便他很绅士再搭理你，那也是一种敷衍。斯黛拉，我们这个年纪的男女，人生都过了大半辈子了，性格和习惯都已经定型了。你不可能再为了别人改变自己什么，别人也不会为你而改变什么。如果有太多需要双方改变的地方，就说明你俩不合适。” 我陷入了沉思。其实，我也没觉得琼斯需要为我改变什么，我只是太直接阐述了我自己的感受，而一个大度的男人，是不该因此而耿耿于怀的。 海伦继续唠叨：“你在想着你需要什么的时候，你是否也考虑过他需要的是什么？我了解琼斯，他喜欢文静的女人，他需要女人带给他温暖的感觉。他的确喜欢你第一面给他的感觉，可你们的两次约会，你有没有继续展示你的文静和优雅，你有没有给他哪怕一丝温暖的感觉？” “别再说了！”我打断了海伦，泪水夺眶而出：“别再说了，这都不是我的本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完全不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 “我明白你的，”海伦没有停止的意思：“你太过于追求完美了，你希望他变成你期望的样子。你在他面前说的那些，都是你真心不满意的地方。你没有试着去包容去适应这些小瑕疵，而是直截了当说了出来。真的，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如果你无法包容别人的瑕疵，你只好继续等待那个能满足你一切的男人出现。你可以宁缺毋滥，哪怕孤芳自赏。” 　琼斯依旧没主动联系过我。 也许海伦说的对，不物质的我，很难找到能与我心灵达成共鸣的那个完美男人。 海伦曾说，她第一次嫁给了爱情，第二次嫁给了财富，第三次嫁给了生活。 嫁给爱情的婚姻维持了两年，嫁给财富的婚姻维持了一年，而嫁给生活的婚姻，却一直维持到现在。 海伦对生活的诉求很简单，她不爱做饭洗碗，而她现在的男人，却就喜欢在厨房里忙碌着。 我觉得，女人就应该嫁给爱情，没有爱情，为什么还要出嫁。 女人情怀总是春，我依旧在憧憬着我的两人世界，等候着我的白马王子。如果没有那样的男人出现，我情愿继续做我的独身女神，一个人在舞台上优雅的独舞。 本文照片均为作者本人拍摄，照片中的人物是P上去的。 2025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