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架下的释然

小花

耕山书社那方小小的牌匾，“耕”与“读”二字相依相生。耕是俯身泥土的实作，读是仰望星空的凝思，二者纠缠盘结，恰似大地之下那些无声的根脉，默默滋养着可见的葱茏。这个春夏，绞尽脑汁的读写辛苦，烈日下蚊虫叮咬的耕种更苦，但夏天却用阳光、雨水和绿意盎然的菜园子招待和弥补了我们。

书社陈老师常谆谆教导我们：多读书以开眼，勤练笔以养心，要勤恳做人，发奋工作。这书社，正是我们共享的一方精神园圃，如同我们的菜畦，让根须得以舒展、向下探寻的珍贵土壤。

端午假期回来我顾不得疲惫，扔下行李驱车前往探望那片小小的青绿。到了菜地，目光巡视落在一根新生的黄瓜上，显眼的虫啃痕迹刺入眼帘，新鲜的汁液从破损处悄然渗出，凝成一颗微小水珠。一股懊恼立刻涌上心头，如同精心绘就的画卷被顽童涂污，摘下后立马用手机拍下在群里告知菜友们。

抱怨过后转念一想，那虫子，不过是依循着天地间最古老的本能，在寻觅一份维系渺小生命的食粮罢了。如同我们为了生活奔波劳碌，所汲汲以求的，不也是一份安身立命的滋养？这片被精心照料的小菜地，从来就不是我独享的乐园，它是众生共享的微缩天地，阳光雨露无私普照，泥土养分默默供给。

我不过是这小小生态里一个稍显笨拙的参与者，又怎能奢望独占所有甘美？念及此，那点被虫啮咬出的懊恼，竟如轻烟般消散无踪，只余下一片豁然开朗的澄明，如同雨后的天空。

工作中我也常为一些错漏辗转难眠，还会为几句批评耿耿于怀，为工作业绩完不成烦躁不安。看到旁人为鸡毛蒜皮事勾心斗角时，也会因不耻而咬牙切齿。此刻想来，那些得失亦如虫豸的啃啮，不过是庞大生存图景里必然的印痕，无需独占阳光，也无需拒绝风雨，只需向下扎根，在泥土深处默默汲取力量，努力向上生长。

瓜架下的此刻，我眼前浮现出母亲的身影，小时候在日头毒辣的正午或是夜暮时，总见母亲仍躬身于田垄之间。锅灶冰冷，炊烟不起，幼小的我曾满腹怨气，扯着嗓子朝田埂上呼喊，甚至埋怨她对土地的痴缠胜过对家人的顾念。

如今，指尖沾满泥土的微凉与湿润，我终于触碰到母亲当年那难以言说的心境。原来土地真有这般魔力，能让人的心神沉溺其中，甘愿承受腰背的酸楚，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甚至暂时忘却尘世的烦忧。母亲那些辛劳的岁月，不也是为了守护我们，让我们生命沃土里的根须更坚韧。

无论是我在这三分菜地的耕耘，还是母亲在广袤田野的辛劳，抑或是那微小虫豸为生存而做的啃啮，乃至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与职场的奔忙劳碌，其深处所涌动的渴望，或许并无二致：无非是为着灵魂深处，能寻得一片随时可以安然放下根须的园地。在那里，我们能如作物般，不疾不徐，从容地向下铺路、向上攀登，静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收获。

不是么？纵使枝叶偶有虫啮之痕，风雨侵袭之伤，只要根须深扎于沃土，生命终将以更沉静、更坚韧的姿态，触摸更高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