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六九年夏天,我们一家四口人踏上了下乡插队的路,那时我刚满十六岁,初中毕业后怀揣着对未来的忐忑与期待,来到了陌生的新堡子公社十里铺大队新庄子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里的人住在环绕着一条深沟的土崖上挖的窑洞里,走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吃的是用石磨磨的粮食,喝的是山沟里的泉水,烧的是在山野里砍得柴火,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种的是扁担庄稼……看到眼前的一切,想到要这里扎根,我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那天我们把全部家当从城里搬进村中的一孔土窑洞里,躺在爸爸盘好的土炕上,晚上能听见外面的虫鸣和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我彻夜难眠。同样睡不着的小妹紧紧抓着我的手,轻声问:“哥哥,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吗?”我摸了摸她的头,不知道怎样回答。看着妈妈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整理衣物的身影,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劳动,让家人过得好一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一早,生产队队长派我去看苜蓿,说是为了照顾我这个没有参加过劳动的城里娃。到了冬天苜蓿干枯了,队长又派我去放羊。抡起镢头挖土垫圈,手掌磨出了血泡,但我不敢喊累。晚上回家后,妈妈用针轻轻挑破血泡,涂上碘酒,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别怕疼,慢慢就会习惯了。”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爸爸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当我们需要钱买衣服交学费的时候,当生产决算要我们交口粮钱的时候,爸爸就会骑着自行车从二十多里地的单位回家送钱。当生产的分给家里的自留地要种要收的时候,爸爸就会请假回来,领着我们一起干。当家里的煤快要烧完时,爸爸就会在他们公社的煤矿买好煤,雇公社的拖拉机拉回家。忘不了爸爸腊月里冒着风雪把买的年货送回家,为的是我们过年不短精神。为了有一院属于自己的住的庄基,爸爸跑申请请队长划拨后,扛着撅头和铁锨,拉着架子车干了三年。这一切的一切,都倾注那浓浓的父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无论我们多么忙碌,回到家总能看到妈妈忙碌的身影。她总是早早起来做饭,等我们起床时,灶台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衣服脏了,她会连夜洗好;鸡下的蛋,她会留着换钱或者给我们补充营养。上高中的那两年,家里没人劳动,只能分有劳力社员的七成粮食,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吃完了。妈妈就想方设法借队里的贮备粮,等队里分了粮食再归还,同时还挑野菜来补充主粮的不足。队里分的粮食,小麦少,玉米高粱等杂粮多。妈妈就用高粱给我们压饸饹、蒸菜卷卷,用玉米面蒸块块打搅团,用糜子面发窝窝,挑野菜做菜馍,剜苜蓿拌麦饭。她在自留地里种上辣椒、葫芦、苦瓜,萝卜白菜和土豆,还在瓮里腌制酸菜,让我们每顿饭都有菜吃。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妈妈正借着月光缝补我的衣服。她的背影映在墙上,显得格外瘦弱,却又是那么坚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妈在家就在,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幸福享不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下乡前一年姐姐就下乡了。我们下乡后爸爸就找公社领导申请,把插队在同一个公社李西田塬村知青点的姐姐转回我们家,和我一起上工劳动。一年后姐姐就出嫁了。七一年刚怀孕姐姐到旬阳修襄渝铁路去了,半年后回到自己的家。可是姐夫却远在几千里外的嘉峪关工作,妈妈不放心就派我把姐姐接到娘家,一直伺候到临产前姐夫请假回来。听说姐姐顺利产下外孙后,妈妈高兴的合不拢嘴,第三天天蒙蒙亮,就提着红糖、鸡蛋,跑了十多里路去看姐姐,直到把姐姐家伺候出月才回家。后来姐姐参加工作了,就把年幼的孩子送到娘家交给妈妈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零年高中招生开始了,为了实现我的大学梦就报名考上了高中,背馍住校上了两年高中。大妹和小妹都在读书上学,家里没有劳力,队里分粮我们家只能分人口的那七成,正在长身体的我们姊妹饭量大,常常到二三月就没粮食吃,要靠借队里的贮备粮填饱肚子,年终决算爸爸要给生产队里找好多钱,日子过得很拮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年后我高中毕业后大学没有招生,只好回家参加劳动。半年后我幸运地当了民办教师,在大队的小学任教,七六年我调到公社电影队当了放映员。这期间我的报酬是赶队里男社员的最高工分,还有一点补助,虽然钱少,但每一分都让我感到骄傲,因为那是我为家庭贡献的第一步。看到妈妈和妹妹开心的笑容,我心里就充满了成就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妹中学毕业回家后,当上了赤脚医生,挣上了工分,后来小妹初中毕业后也参加了劳动。一家四口三个劳力,年终决算再也不用给生产队找钱了,反而还能分一点红利。分的粮食多了,自留地连续几年大丰收,我们的生活也一年更比一年好。再也没有饿肚子,还有了许多余粮。真是应了妈妈那句话“只要人勤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尽管农村的生活很苦,但我们一家人却始终不离不弃。我无论何时回到家,都能吃到妈妈做的一碗热饭,听到姊妹那“哥哥你回来了”的亲切问候。逢年过节一家人围坐在热炕上吃妈妈做的煎汤面,香气四溢,暖意融融。除夕晚上拿着爸爸发的压岁钱,内心却无比富足。看着我们一个个出息了,爸爸妈妈喜笑颜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着我年龄一天一天长大,爸爸妈妈就开始张罗着托人为我找媳妇。忙活了几年,在偌大的新堡子和太峪两个公社竟然找不到一个看上我的女子。在我二十一岁那年,爸爸好不容易托人在他工作的水帘公社找了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订婚后仅仅过了半年,连我家都没来过的她就退婚了,原因竟然嫌我们家穷的没有自己住到地方。直到七七年姐姐工作后,才托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位香庙公社太宁村的姑娘,我们见了面后都没意见,爸妈做主就给我定了婚,了却了他们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在农村生活了十年,让我懂得了有房子不是家,房子里有人才叫家。豪宅不叫家,宅子里有温暖才叫家。一砖一瓦不叫家,有情有爱才叫家,家中有欢乐才叫家,家中有家人才叫家。也让我知道了爸爸是山是路,妈妈是水是家,兄弟是树,姐妹是花。幸福的家就是:靠着山,伴着水,顺着路,回到家,在树旁,守着鲜花,伴树成长,静待花开,这就是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十年过去了,每当想起那段下乡的岁月,我的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暖流。虽然生活给了我们太多磨难,但也给了我们最宝贵的礼物:那就是无论多么艰难,我们都紧紧相依,用爱把苦日子过成了甜。如今,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但每逢团聚,总会想起那些往事。大妹记得妈妈熬的草药汤,小妹记得妈妈为她缝的新衣裳,而我永远记着爸爸为我们挣钱养家,妈妈为我们洗衣做饭。这些记忆如同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香,成为了我们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p> 回忆录第六章艰难返城(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