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哥的还乡之路

周国平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K371次绿皮列车下午准点从山西大同站发往上海,这趟列车总行程时间得25个小时。7号软卧包厢内安静</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地</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坐着一对老年教师,男教师已过了八旬,女教师是一路照顾陪伴他的妻子。他们俩是我妻子的哥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妻子的哥哥(妻哥),出生于1944年的江苏南通,满月后随岳母一同来到上海与岳父团聚。上小学时曾经就读于上海彼得小学,在延安中学读完初中、高中后考入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时正值文化大革命,由于家庭成分不好,没有被安排在就近的华东地区,而是被分配去了几千里之外的塞北,在山西大同煤矿做了一名语文老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现已八十几高龄的妻哥前几年受三叉神经疼痛的折磨,不得已做了手术,没想到手术过后给他带来了严重的后遗症,好长一段时间生活不能自理,且记忆力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往往是现在的事情过后就忘,而有些往事却记忆犹新。幸好身边有一位知冷知热的好妻子对他无微不至的悉心照顾。这次还乡之路上无论是生活起居,打针吃药都离不开妻子在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关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妻嫂讲起,自列车开动后不知咋地他一直呆呆地紧靠临窗凝视着飞驰而过的窗外大地,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塞外的黄土地慢慢变成了关内的黑土地,直到夜幕降临到了天黑掌灯时分,车厢内渐渐静了下来。在妻嫂的一再关心下他才安然躺下。此时车轮与钢轨有节奏的滚动摩擦声勾起了他58年前从上海华师大毕业后前往山西大同煤矿当教师的情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年毕业时才24岁,与同是华师大毕业的几十位同学们踌躇满志在上海老火车站乘上西去的绿皮火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些有志青年一路上经过几十个小时的乘坐疲劳,辗转来到了煤都大同。当时煤都大同环境恶劣,人们大都是居住在棚户区,空气中充斥着煤灰味。在这个以吃窝窝头粗粮为主的城市生活环境中与他在上海宽敞的住宅优渥的生活环境真是天壤之别。可他心里一直牢记着临别时父母对他要准备好吃苦耐劳的嘱托,就在那样的环境中他竟然慢慢地适应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虽然时光已过了半个多世纪,每次还乡的路是那么漫长,往返上海与大同之间的还乡之路他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回,可是他那颗还乡的心依然是那么执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岳父去世的早,在最后送走了岳母以后,妻哥还乡的次数就渐渐少了。或许父母走后,他自觉得还乡上海从此缺少了在母亲身边一张可以安然踏实温暖的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曾经作为当年远离家乡的一名北大荒知青,与他有着游子在外同样的乡愁。只不过后来我比他幸运回沪了。在后来我与妻哥相处的日子里,也真的把他这位游子当成了亲大哥,他几次还乡都被安排住进我宽敞的家里,让他回到儿时上海家的温暖。尽我的厨艺让他享受到久别的上海美食。期间按照政策为他办理了兄妹之间的上海临时户口,享受到了国家给予当年上海支边青年的生活补贴。但愿这些骨肉情,兄妹情会弥补上他心里一部分尚存的乡愁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次妻哥夫妇还乡在上海我家小住了半个月。在这期间我将档期安排得满满的,带他们去了母校延安中学,华师大,尚在的上海徐汇区高邮路17号老宅,带他们领略了魔都黄浦江畔的万国建筑,和平饭店及陆家嘴标志性的三件套建筑,还浏览了上海周边几个著名的江南古镇。他对我说,“虽然这一生还乡上海几十次,但是这次真正是全方位还了他的心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半个月时光很快过去了。我与妻子送妻哥夫妇上了返回山西大同372次绿皮火车,还是妻哥还乡来时的那节7号软卧车厢。火车马上要开了,妻哥突然拉着我的手说: “自从60年代去了大同乘坐火车往返上海都得从太原或者北京中转,现在全国铁路发达了,这次是第一次坐的直达列车,本想趁着能走的动还能多回几次上海,可因身体原因,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还乡了!你们以后有空要常来大同看看。”在他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思维导图中,此时显然是清醒的。不过他的语气显得格外苍凉,语速也明显迟缓了许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想到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退休后辅导了一万多名写作爱好者,我写作路上的启蒙老师,拥有教授智慧头脑的妻哥,因病后的后遗症会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我鼻子不由得一酸转过身去,一边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一边嘴里含糊其辞答应着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不知哪位路过列车走廊的旅客手机里传来了那首熟悉的歌曲“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是空空的行囊,那故乡的云故乡的风……”歌声中带着如出一辙的悲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绿皮火车行驶了整整一个晚上,一大早醒来就收到了妻嫂在火车上发来的微信: 说妻哥早上起来上完洗手间后不见了他的踪影,本来想通过广播找人,后来通过一节一节车厢的寻找,最后在第13节车厢里找到了他。可能这时他脑子泛起了糊涂,不!他并未糊涂。原来是他朝着列车起点上海方向摸索着走去,他迷迷糊糊记得那是他生活过二十四年的城市,也是最后一次还乡之路的方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编辑: 周国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摄影: 高英杰 刘建 周国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音乐: 钢琴曲 故乡的云</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