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与人生

硕人俣俣

中年人戏曲基因的觉醒 ，其实是对人生的领悟

　　前些天，我同学要回扬州一趟，想带着我去散散心。扬州可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一座有风韵的城市。

我说：不去。得给孩子做饭呢。

她说：就几天，让掌柜的做嘛。

今年上半年，掌柜的一直在出差。

我问她：厂子里有事？她家的工厂开在扬州。

她说：也没啥事，主要是想去上海看梅花奖的终评演出。这么说，蒲剧应该又添一梅了！

我忍不住笑了：都快50了，还追星呢。

她说：你不知道吗，好多人50岁左右身体里的戏曲这类基因就觉醒了。懂，何况她从小就爱戏。

我说：现在不是有直播吗？

她说：现场才有气氛。

我说：疫情后，你变了。以前你天天忙着送货，要款……脚不沾地。现在还有这闲情逸致，这就是松弛感吧。

她说：业务不是越多越好，有的业务看着挣钱，其实挣的是应收账款，三、两年里要不回款来，也就落个平打平。拖上几年，闹不好还得赔钱。

我说：看来做减法也没啥不好的，钱可以有选择地挣，人也轻松了。

她说：没错。

我说：去吧，有个念想多好！有钱有闲正是好时光，锅盖上的米——熬出来了。她女儿刚结婚，等当上姥姥又得忙活几年了。

我问她平时看什么书？她说：书看的少，眼花了。听戏多。

我问她：能听懂吗？看字幕更费眼。

她说：静下心就听懂了。她把小时候没看过的戏都听了个遍。

我问她有啥心得。她说一个字“美”。唱腔，伴奏，服装，舞美，武打……一招一式哪都美。就是觉得有的剧情不太合理。

我说：你用的是现在人的眼光吧，传统戏得放回那个时代看。

她说：放在元明清也觉得过了。《火焰驹》里的黄桂英，《挂画》里的耶律含嫣，《西厢记》里的崔莺莺……总少了点闺阁小姐的矜持。

我说：你内心是想让人家矜持呢还是不矜持呢？

她说：该矜持还是得矜持点。

我说：你要是李家二公子、张生，还会这么想吗？

她笑了。

别忘了，剧情设定是男人视角。千金小姐不矜持其实是剧作者的想象。一个汉族读书人在元代想科举入仕非常难，不能入仕就没有出路，要不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读书人面对集体理想破灭会是什么反应？失落，苦闷，不满又无力反抗。先贤对《诗经》的解读很好地暗合了这一点。“情动于衷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言”不就是“念白”吗？“嗟叹咏歌”不就是“唱”吗？“手舞足蹈”不就是“做，打”吗？这不也是在说戏曲吗？一个书生不能科举得中哪有世家小姐会嫁给他呢，所以他才把理想写进了作品里，这也算是文学艺术创作的魅力之一吧！你读《水浒传》，宋江怎么老想招安呢？想招安的其实是躲在后面的作者！《聊斋》里那么多狐狸精，没有一个书生拒绝。为什么？因为作者是个书生，又漂亮又多情的狐狸精哪有人不喜欢的？我们都笑了。她问我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当然，读《三言两拍》时我也有类似的疑问，个人感觉明清小说很世俗，品味不高，但更真实。这种真实包含了人性的觉醒。为什么是明清小说呢？归根结底是经济基础决定意识形态。明朝时资本主义萌芽并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生产力的提高，才可能唤醒沉睡的个体意识。

更深层的原因是对程朱理学所提倡的“存天理灭人欲”的怀疑和否定。儒家之所以被世人诟病，表里不一假正经，甚至被说成“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从孔子之前一直到南宋，儒家确实在一步步变“坏”。人性的觉醒就是把人当人，尊重每一个人。这就需要科学和民主，所以新文化运动才要批判儒学中的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