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记忆的符号——漫步桥西历史文化街区

大鱼

<p class="ql-block">  以往每到杭州,行程规划几乎都是以西湖为中心展开的。如果说西子湖畔秀丽繁华是天堂杭州的靓丽妆扮,那么京杭大运河则是杭州富丽唐璜的渊源血脉。杭州的历史积淀太深厚,来的次数越多,越觉得自己肤浅。这次因为时间比较充裕,我把认识杭州的视线延伸到热点的外围——位于拱墅区的桥西历史文化街区,来这里寻找运河与杭州的渊薮。</p><p class="ql-block"> 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语中特别提到拱宸桥片区“活态传承”的保护模式,是对运河历史生命力在现代城市经济、社会、文化发展中呈现出新价值、新样态的高度评价。大运河开凿于隋朝大业六年(610年),到了明清时期,拱宸桥一带已成为杭州最重要的漕运枢纽。史料记载,清代鼎盛时期,每日有数百艘漕船在此停泊,“帆樯蔽空,舳舻千里”的盛况持续了整整两个世纪。作为大运河南端的重要地标,拱宸桥见证了杭州城北四百年的兴衰荣辱。桥西岸那些层层叠叠的青泥瓦屋檐,恰似翻开的历史书页,在二十一世纪的阳光下,继续书写着新的传奇。</p><p class="ql-block"> 上午九点来到桥西历史文化街区南端入口,四月的太阳已经颇有力量,热烈地照在运河的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站在登云桥上向北远远望见一座伫立在大运河上的大型三孔石拱桥,那就是著名的拱宸桥。拱宸桥横跨京杭大运河,是杭州古桥中最高最长的石拱桥,也是京杭大运河南端的终点标志。拱宸桥始建于明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据《钱塘县志》记载,当时的举人祝华封为缓解两岸居民船渡之苦,自行募集资金建造了拱宸桥(亦有说法为商人夏木江倡导修建)。如今所见则是光绪年间重建的模样。“拱”字本义为两手在胸前相合,有恭敬、环绕之意;“宸”字指北辰所在,是帝王的代称。所谓“拱宸”意指百姓对皇帝的拥戴。当年康熙、乾隆南巡,便是由此进入杭州城。</p><p class="ql-block"> 站在拱宸桥侧,我仰望着这座身形伟岸的三孔石拱桥。细观桥体构造,方知古人智慧精妙。拱券石采用"并列纵联"砌法,每块武康石内侧凿有暗榫,以铁锭相连,外抹糯米灰浆。2007年重建时,工匠在明代加固层下发现原始券石,石面留着绍兴年间凿刻的波浪纹——与故宫藏《闸口盘车图》中的宋桥纹饰如出一辙。新补的青石特意不做旧,月光下可见新旧石材的肌理对话:古石沁着包浆如老玉,新石则泛着初春溪水般的清光。如今货轮驶过时,桥洞仍会涌起特殊涡旋,水文专家说这与南宋《营造法式》记载的“三分水法”原理暗合。</p><p class="ql-block"> 缓步上桥,站在桥上俯瞰京杭大运河,水面泛着江南春天特有的粼粼波光,如一条青灰色的缎带,向远处延伸。几艘货船正缓缓驶过,激起的水波拍打着石砌的河岸,发出轻微的声响。由于桥下运河航运繁忙,为避免船撞,于主孔上、下游共设置四个防撞墩,每个防撞墩上均雕有避水神兽,龙生九子之一的趴蝮(音:bā xià;又名蚣蝮,音:gōng fù)。四个桥墩上的趴蝮石雕,经年累月地俯视着河水,它们的表情在风化中变得模糊,却依然保持着某种警觉的姿态,仿佛随时准备镇压河中的水怪。这些传说中的龙子已经守护运河四百余年,它们的眼睛见过漕运鼎盛时的千帆竞发,也见证者新时代运河两岸的日新月异。</p><p class="ql-block"> 网媒对拱宸桥的评述十分到位:“一座拱宸桥,半部杭州史”。拱宸桥对于杭州不仅仅是一座连系交通的石桥,还承载着数百年的历史、文化与情感记忆。作为杭州水路的“北大门”,这里曾是漕运往来的交通要道和繁华商埠,络绎不绝的商船满载着江南的富庶,从这里一路北上;这里也曾是杭州人乡愁的重要坐标,闯荡天地的游子归乡,看到桥就到了家;这里还曾是近现代杭州的工商业中心,杭州的麻纺印染业、仓储运输业、造船业在这里萌发,杭州的第一条铁路、第一个火车站、第一个邮局、第一家报社在这里诞生。杭州人还有句老话:“城隍山上看火烧,拱宸桥头乘风凉”,道出了老百姓对拱宸桥的喜爱。漫步在拱宸桥上,往来游人如织,四周清风徐来,桥下波澜不惊。曾经只向君王致敬的古桥,已然成为杭州的旅游地标之一,它伫立在千年运河之上,向每一位游人拱手致意,表达着对四海宾朋的诚挚欢迎。</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一切都古老,一切又都年轻。运河的水永远流动,就像时间本身,既沉淀记忆,又孕育新生。在这片被运河滋养的土地上,每个时代都在建筑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而所有这些印记加起来,就是杭州最生动的面容。时近正午,阳光直射下来,街上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一群穿着汉服的年轻人正在拱宸桥上拍照,鲜艳的衣袂在古老的石桥背景下格外醒目。桥下的游船码头排起了队,导游挥舞着小旗,用扩音器讲解着运河的历史。我避开人流,走到运河东岸的一片树荫下。对岸的桥西街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白墙反射着耀眼的光,黑瓦则吸收着热量,形成强烈的对比。</p><p class="ql-block"> 桥西历史文化街区位于拱宸桥南、运河西侧,这里的建筑堪称一部立体的江南民居演变史。从明末的硬山顶,到清中期的马头墙,再到民国时期的西式拱窗,不同年代的建筑语汇在这里和谐共处。这种繁荣在桥西街区留下了独特的空间密码。漫步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间,仍能清晰辨认出当年的商业版图:平行于运河的主街曾是绸缎庄、茶行的聚集地,如今那些二层木构建筑里,飘出的是手冲咖啡的香气;垂直于运河的支巷原为船工聚居区,现在白墙黛瓦的院落中,文创工作室与民居比邻而居。</p><p class="ql-block"> 小河直街在登云桥的南侧,与桥西历史街区仅一街之隔,却呈现出不同的气质。这里的建筑多是清末民初的风格,白墙黛瓦,木格窗棂。这里的建筑更加紧凑,巷道更窄,有些地方两人并行都需侧身。许多老房子被改造成了咖啡馆、书店和手工艺品店,但外观仍保持着原有的风貌。一家名为“运河记忆”的茶馆门口,摆放着几把竹椅,几位老人正在喝茶聊天。街道沿小河而建,虽名“直街”,实则略有弯曲,如同一条惊蛰节气之后出来晒太阳、懒洋洋的小蛇。小河的水很静,几乎看不出流动,倒映着两岸的柳树和老屋。一家扎染作坊敞着门,可以看到里面挂满了蓝白相间的布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在小河直街南段,保留着杭州现存最完整的清末水乡民居群。这些建筑最显著的特征是“船篷式”的屋檐——向外大幅度延伸的屋檐,本是方便船工在雨天卸货的设计,现在却成了游客最爱的拍照背景。</p><p class="ql-block"> 小河直街始于南宋淳祐年间,朝廷在此设“小河务”,专司漕粮转运,青石板下至今埋着当年量粮的官斛。某处老墙根突然隆起的条石,实为元代河闸遗址,至正年间的闸官曾在石上刻下“昼夜不舍”四字,如今被爬山虎织成绿色碑帖。明代正德年间的《仁和县志》记载,此地因“市河直如矢”更名“直河街”,渐成漕粮转运要津。最动人的是清代中期的转型,漕运改道后,街东渐成油车作坊聚集地,现存老屋的梁架上还能看见固定油篓的铁环;街西则兴起锡箔业,某座危墙内壁残留的金箔碎屑,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仍会闪烁,恍若当年匠人捶打银箔的星火未熄。</p><p class="ql-block"> 向南穿过古老的街巷,来到小河支流与大运河、余杭塘河岔口处的惠安桥,这座三孔薄墩联拱石桥,恰如横卧运河的活体史书。明崇祯四年的桥基用武康紫石砌筑,石缝间滋生的薜荔藤,至今缠绕着清代漕工刻的“棹歌”二字。光绪年间重修的栏板泛着蟹壳青,某块石板内侧竟有铅笔写的“甲午年修桥人王阿大三餐食单”,糙米、咸鱼、黄酒的字迹洇着汗渍,比官修方志更鲜活。</p><p class="ql-block"> 此桥原名“会安”,栏板浮雕的缠枝莲纹里藏着段悲欢。明万历年间,徽商汪氏为嫁女建桥,特聘苏州匠人雕凿“二十四孝”图。未料大婚前夕,运嫁妆的船队遇风倾覆,唯余桥栏上的迎亲图空对流水。河道清淤时,工人在桥墩石隙发现鎏金缠枝银镯,内侧錾刻的“汪氏淑宁”字样,与《仁和县志》记载的“万历四十年汪女沉镯祭河”故事悄然相合。抚过惠安桥的素面栏板时,掌纹正与八百年前的凿痕重叠。这座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的单孔石拱桥,《梦粱录》卷十二载其“虹跨清渠,分漕运之波”,三折边拱券的线条简净如宋徽宗瘦金体的撇捺。当年运河主脉与小河支流在此交割,桥洞东侧涌着漕船的浊浪,西侧泊着渔舟的柔波,恰似一幅活着的《千里江山图》水局。</p><p class="ql-block"> 最震撼的发现藏在桥墩分水尖。2005年大修时,工人在明代金刚墙内取出半截镇河铁剑,剑身《河防一览》铭文与潘季驯治水手稿互为印证。而今这柄铁剑斜悬在桥西博物馆的恒温箱内,与实时监测桥梁震动的激光传感器隔窗相望——前者沉淀着万历年的水纹,后者正将古桥的脉搏转化为数字河流。</p><p class="ql-block"> 下午三点结束游览,我到交通码头等候游船去武林广场。运河上货轮拉响的汽笛声里,八百年的春水忽然醉倒在杭州的臂弯——那此起彼伏的桥影,是历史递来的酒盏;粼粼的波光,是时光漾出的酒花;空气里浮动的龙井香,恰是这座城市千年未醒的春酲。在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方天地恰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拱宸桥是画轴,运河是留白,两岸的街区则是浓墨重彩的笔触。古老与现代在这里交织,就像运河的水,看似静止,实则一直在流动,承载着无数故事,流向远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