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号课司马迁《报任安书》之四第三部分

李娟萍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

而且，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般人是不容易弄明白的。

仆少负不羁之行，长无乡曲之誉。（负：欠缺。另一解:负,怀抱、抱持。不羁之材：才行高远，不可羁绊。乡曲,乡里。）

我在少年的时候就没有卓越不羁的才华，成年以后也没有得到乡里的称誉，

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出入周卫之中。（奏薄伎：贡献浅薄的才能，指仕为郎中。周卫，周密的防卫。指官禁。）

幸亏皇上因为我父亲是太史令，使我能够获得奉献微薄才能的机会，出入宫禁之中。（59）

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喻事情不可兼施。此指一心供职,不能再顾私事的意思。）

故绝宾客之知，（知：知遇，了解。指交往。）

亡室家之业，（亡：借作“忘”，忘记,指抛弃、不管。(一读无,没有)）

我认为头上顶着盆子就不能望天，所以断绝了宾客的往来，忘掉了家室的事务，

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全心全力投入工作。务,动词,专力、尽力。）

以求亲媚于主上。（亲媚：讨好。）

日夜都在考虑全部献出自己的微不足道的才干和能力，专心供职，以求得皇上的信任和宠幸。

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谬-错误。）

但是，事情与愿望违背太大，不是原先所料想的那样。（60）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李陵,陇西人。字少卿,汉名将李广之孙。武帝时,为骑都尉,率步卒五千人深入匈奴被围,矢尽援绝,战败投降。俱居门下,李陵少为侍中,迁则仕为郎中,都能出入宫门,故云。）

素非能相善也。趋舍异路，（志趣行事不同。李陵好武,司马迁擅文,好尚各有不同。趋通趣。趣舍，取舍，爱好。亦可以理解为进退。）

我和李陵都在朝中为官，向来并没有多少交往，追求和反对的目标也不相同，

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馀欢。（殷懃：情意恳切。）

从不曾在一起举杯饮酒，互相表示友好的感情。

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能坚守节操的特殊人物。自守：自守节操。）

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能分别尊卑长幼、知礼谦让。）

恭俭下人，（下人：谦卑待人。“下”,动词,处于低下之位。）

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徇，通“殉”,舍身从事。）（61）

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国士：一国杰出的人物。）

但是我观察李陵的为人，确是个守节操的不平常之人：奉事父母讲孝道，同朋友交往守信用，遇到钱财很廉洁，或取或予都合乎礼义，能分别长幼尊卑，谦让有礼，恭敬谦卑自甘人下，总是考虑着奋不顾身来赴国家的急难。他历来积铸的品德，我认为有国士的风度。

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

做人臣的，从出于万死而不顾一生的考虑，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是很少见的了。

今举事一不当，（举事：行事。）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指夸大李陵的过失而构陷成大罪。媒糱：（niè）酵母，酒曲此处做动词，有酿成之意。）仆诚私心痛之。

现在他行事一有不当，而那些只顾保全自己性命和妻室儿女利益的臣子们，便跟着挑拨是非，夸大过错，陷人于祸，我确实从内心感到沉痛。（62）

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王庭：匈奴单于的住处。）

况且李陵带领的兵卒不满五千，深入敌人军事要地，到达单于的王庭，

垂饵虎口，（谓此次出击匈奴,原意在牵制匈奴,有如诱饵一般。）

好像在老虎口上垂挂诱饵

横挑强胡，（勇猛地挑战。）仰亿万之师，（仰：仰攻,李陵军被困山谷,匈奴军居高临下,所以说“仰”。另有一解：仰为对战的意思。）与单于连战十有馀日，所杀过当。（所杀敌人超过已方的损失。）虏救死扶伤不给，（不给：不暇、顾不上。）

向强大的胡兵四面挑战，面对着亿万敌兵，同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杀伤的敌人超过了自己军队的人数，使得敌人连救死扶伤都顾不上。（63）

旃裘之君长咸震怖，（旃（zhān）裘：匈奴人之衣服,借指匈奴。）乃悉征其左、右贤王，（匈奴君王单于下面的最高官位。）

举引弓之人，（举——尽数发动。）

一国共攻而围之。

匈奴君长都十分震惊恐怖，于是就征调左、右贤王，出动了所有会开弓放箭的人，举国上下，共同攻打李陵并包围他。

转斗千里，矢尽道穷，（箭矢已尽，无路可走。）

李陵转战千里，箭都射完了，进退之路已经断绝，

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

救兵不来，士兵死伤成堆。

然陵一呼劳，（劳：鼓励、慰勉。）

军士无不起，

但是，当李陵振臂一呼，鼓舞士气的时候，兵士没有不奋起的，（64）

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沫血：形容血流满面。沫，擦脸，洗脸。）

更张空弮，（张空弮：举着弩弓。因无箭故称空弮（quān）。）

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死敌：与敌人决一死战。）

他们流着眼泪，一个个满脸是血，强忍悲泣，拉开空的弓弦，冒着白光闪闪的刀锋，向北拼死杀敌。

陵未没时，（没：指军队覆没。）

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奉觞上寿：举杯祝贺。觞,盛酒器,以觞代酒。）

当李陵的军队尚未覆没的时候，使者曾给朝廷送来捷报，朝廷的公卿王侯都举杯为皇上庆贺。

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不知如何是好）

几天以后，李陵兵败的奏书传来，皇上为此而饮食不甜，处理朝政也不高兴。大臣们都很忧虑，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65）

仆窃不自料其卑贱，（不自料：不自量。）

见主上惨怆怛悼，（惨怆怛悼：凄惨感伤。）

诚欲效其款款之愚。（款款：忠诚的样子。）

我私下里并未考虑自己的卑贱，见皇上悲伤痛心，实在想尽一点我那款款愚忠。

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士大夫：指李陵所率部下。绝甘分少：自己不吃甘美食物,把仅有的少量物品分给别人，形容能与人同甘共苦）

能得人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

我认为李陵向来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能够换得士兵们拼死效命的行动，即使是古代名将恐怕也没能超过的。

身虽陷败，彼观其意，（犹言“观彼之意”。）

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得其当：得到适当的机会。）

他虽然身陷重围，兵败投降，但看他的意思，是想寻找机会报效汉朝。（66）

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摧败：摧毁打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暴：暴露、表白。）

事情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但他摧垮、打败敌军的功劳，也足以向天下人显示他的本心了。

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指,意思。推言,阐述、说明。塞睚眦之辞,杜绝怨家挟嫌报复的批评。睚眦,怒目相视的样子。）

我内心打算向皇上陈述上面的看法，而没有得到适当的机会，恰逢皇上召见，询问我的看法，我就根据这些意见来论述李陵的功劳，想以此来宽慰皇上的胸怀，堵塞那些攻击、诬陷的言论。

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沮：毁谤。贰师,指贰师将军李广利,武帝李夫人之兄。此次征匈奴,贰师以三（67）

万骑为主力，未遇敌,而陵军苦战失败,故武帝疑迁毁谤贰师将军。理,指大理即廷尉,掌诉讼刑狱之事。）

我没有完全说清我的意思，圣明的君主不深入了解，认为我是攻击贰师将军，而为李陵辩解，于是将我交付狱官处罚。

拳拳之忠，（拳拳：忠谨的样子。）终不能自列，（自列：自己陈述。）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吏议：法官的判决。）

我的虔敬和忠诚的心意，始终没有机会陈述和辩白，被判了诬上的罪名，皇上终于同意了法吏的判决。

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 （货赂,财货。自赎,赎罪。汉制,犯罪可用钱财赎罪而免刑。）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68）

囹圄之中，（囹圄：（líng yǔ）监牢。）谁可告愬者!（愬,通“诉”。）

我家境贫寒，微薄的钱财不足以拿来赎罪，朋友们谁也不出面营救，皇帝左右的亲近大臣又不肯替我说一句话。我血肉之躯本非木头和石块，却与执法的官吏在一起，深深地关闭在牢狱之中，我向谁去诉说内心的痛苦呢？

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

这些，正是少卿所亲眼看见的，我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正是这样吗？

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隤：（kuì）败坏。李陵是名将之后，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以女妻陵而贵之。自是之后，李氏名败。”）

而仆又佴之蚕室，（佴：相次，随后。指罪居李陵之次。又有一说佴字（69）

为耻字。蚕室：像养蚕般的温室，受宫刑的人畏风寒，须温室才得活。因而用以称施官刑之密室。）

重为天下观笑。（重：深深的。）悲夫! 悲夫!

李陵投降以后，败坏了他的家族的名声，而我接着被置于蚕室，更被天下人所耻笑，可悲啊！可悲！（70）

以上为第三部分

自述遭祸经过：司马迁详细叙述了自己因李陵之祸遭受宫刑的不幸遭遇，以及在狱中所受的屈辱和痛苦。（71）

4_6自然段分析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简单一句话，不仅将自己的情绪铺展开来，而且还做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把自己如何成了这样的一个状况做了解释和阐述。

因为什么呢？因为所谓的”李陵之祸“。

公元前99年，李陵抗击匈奴，因寡不敌众，弹尽粮绝而失利，更加之贰师将军李广利拒不发兵救援，终至兵败而投降。朝野上下为之震惊而哗然，诸多臣子纷纷视汉武帝的脸色而言之，纷纷对李陵落井下石，欲置李陵于死地。

（72）

而司马迁虽然与李陵并无交情，但是按他平时的观察，他认为李陵是一个”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的人，”有国士之风”。特别是在匈奴入侵时，李陵能万死不顾一生，赴国家之难，这更比那些全躯保妻子之臣要高尚得多。不能因为举事一不当，就夸大其短，落井下石。李陵的失败，主要是由于寡不敌众，而他的浴血奋战、拼死搏斗，其功劳足以暴于天下。他身虽陷败，却更可能是为了寻找机会脱身而报效国家，”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司马迁为李陵的辩护出于一片公心。

所以，面对武帝召问，司马迁以拳拳之忠，款款之愚，力排众议，仗义执言，以致触怒龙颜，被定诬上之罪，将临大辟之刑。”诬上”之罪，是诬罔君臣使事失实，是大逆不道的重罪。但是”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73）

于内，因为家中贫困，拿不出钱来赎罪，于外，又因为无人伸出援手，司马迁遭受了极具侮辱性的刑罚，宫刑。

宫刑，不但摧残受刑者的身体，更是对受刑者精神上的折磨，因此，腐刑对受刑者具有双重惩处的功用。

文中”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菙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

司马迁历数十种”不辱”和”受辱”，用排比、对比、引用等多种手法，写出人生各种耻辱，突出腐刑之不堪忍受，暗含着无限的悲愤。

司马迁选择宫刑，其实就是选择了一辈子的屈辱和生不如死。（74）

可是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我”若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如蝼蚁一般，无人知晓，更无人在意。”我”有着心愿未了，不能就这么轻易死去。司马迁将个人的价值置于历史长河中来衡量，思索再三，终于使他摆脱了平常”死节”的束缚，选择了一条更为考验人的精神和意志的坎坷之路。

况且，”西伯，伯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

这些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天下，及罪至罔加，尚不能引决自裁，何况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呢？

“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这一句话，是全篇文章的中心，是全文重点。司马迁不怕死，怕的是内心的志愿未达到，文章就不能在后世显露，所以他不想自己就这么平平庸庸地死了。（75）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剖符丹书：剖符,剖分开的信符。符,用竹、木或金属制成,上写文字,分成两片,君臣各执一片,以为凭证。丹书,又称丹书铁券,是在铁券上用朱砂写上誓词,后世子孙有罪可以赦免。）

文史星历，（文献、史籍、天文、律历,皆太史令执掌之事。）近乎卜祝之间，（卜祝：负责占卜和祭祀时司赞辞的人。）

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如倡优一般的豢养。倡优,表演歌舞或演戏的人。）流俗之所轻也。

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九牛亡一毛：比喻极轻微。亡，失去。蝼蚁：蝼蛄和蚂蚁,比喻极细微的东西。）这些事情是不容易逐一地向俗人解释的。我的祖先没有剖符丹书的功劳，职掌文史星历，地位接近于卜官和巫祝一类，本是皇上所戏弄并当作倡优来畜养的人，是世俗所轻视的。假如我伏法被杀，那好象是九牛的身上失掉一根毛，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76）

而世又不能与死节者，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

世人又不会拿我之死与能殉节的人相比，只会认为我是智尽无能、罪大恶极，不能免于死刑，而终于走向死路的啊！

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我向来所从事的职业以及地位，使人们会这样地认为。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用：作用、用处,名词。之,相当于“的”,连词。所趋,趋向的目标。）

人固然都有一死，但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却比鸿毛还轻，这是因为他们生存所依靠的东西不同啊！

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理色：脸面颜色。理,指肌肤之纹理。色,气色。）

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不污辱祖先，其次是自身不受侮辱，再次是不因别人的脸色而受辱，（77）

其次不辱辞令，其次屈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

（易服,改穿赭色的囚衣。赭，红色。关木索,被加上桎梏绳索。关,贯穿之意。木,木枷、桎梏。索,绳索。被棰楚,受杖刑。被,蒙受。棰楚,鞭答的刑具。）

其次剔毛发，（古代髡刑,剃光头发。）婴金铁受辱，（婴金铁：古代用铁圈東颈的钳刑。婴，缠绕。）

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腐刑：即官刑。）

再次是不因别人的言语而受辱，再次是被捆绑在地而受辱，再次是穿上囚服受辱，再次是戴上脚镣手铐、被杖击鞭笞而受辱，再次是被剃光头发、颈戴枷锁而受辱，再次是毁坏肌肤、断肢截体而受辱，最下等的是腐刑，侮辱到了极点。（78）

传曰： “刑不上大夫。”

（刑不上大夫：是说刑罚不加到大夫身上。传：书传。此指《礼记·曲礼》。）

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

古书说"刑不上大夫"，这是说士人讲节操而不能不加以自勉

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槛穽，槛、兽笼。穽，捕兽的陷阱。积威约之渐也,被累积的威势限制而逐渐驯服了。约,约束、束缚。渐：浸渍,含逐步形成之意。）

猛虎生活在深山之中，百兽就都震恐，等到它落入陷穽和栅栏之中时，就只得摇着尾巴乞求食物，这是人不断地使用威力和约束而逐渐使它驯服的。

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 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削木为吏,面对木头削成的官吏。议不可对,不愿面对它的审问。议,审罪。定计于鲜也,在受刑之前心中早有明确的决定。鲜,借为先。）（79）

所以，士子看见画地为牢而决不进入，面对削木而成的假狱吏也决不同他对答，这是由于早有主意，事先就态度鲜明。

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榜箠：榜：鞭打。箠：竹棒。此处用作动词。）幽于圜墙之中。（圜墙：指牢狱。）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枪地：触地。是说叩头乞求。枪,同“抢”）视徒隶则心惕息。（惕息：是胆战心惊的意思。惕,惧怕。息,喘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

现在我的手脚交叉，被木枷锁住、绳索捆绑，皮肉暴露在外，受着棍打和鞭笞，关在牢狱之中。在这种时候，看见狱吏就叩头触地，看见牢卒就恐惧喘息。这是为什么呢？是狱吏的威风和禁约所造成的。

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以,同“已”。强颜,厚着脸皮,不知羞耻。）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谈什么不受污辱，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厚脸皮了，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80）

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周文王姬昌,为崇侯虎所谮,被纣王囚禁在羑里。）

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李斯,楚上蔡人,秦始皇时为丞相。二世立,赵高用事,诬其子与盗通,腰斩咸阳。五刑,墨(黥面)、劓(割鼻)、刖(断趾)、官(阉割)、大辟(死刑)。）

淮阴，王也，受械于陈;（淮阴侯韩信,汉高祖时大将,原封楚王,有人诬告他谋反,高祖用陈平计,借口游云梦,召信会于陈,高祖令武士缚之,械信至洛阳,赦为淮阴侯,后为吕后所杀。）

况且，象西伯姬昌，是诸侯的领袖，曾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也受尽了五刑；淮阴侯韩信，被封为王，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

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彭越,汉初功臣,从刘邦击破项羽于垓下,封梁王。有人告他谋反,被囚洛阳,夷三族。张敖,赵王张耳之子,高祖之婿,袭父爵为赵王。因其臣下贯高等谋杀高祖事发，被捕。）（81）

彭越、张敖被诬告有称帝野心，被捕入狱并定下罪名；

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绛侯周勃,高祖功臣,封绛侯,曾定计诛杀昌后来族昌产、吕禄等,安定刘氏。后遭人诬告谋反,被囚请室。请室,汉代囚禁犯罪官吏的牢狱。)

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魏其侯窦婴,景帝时大将军,平定七国之乱有功,封魏其侯。后与丞相田蚡不和,被治罪下狱,遭杀害。三木,手、足和颈上的刑具。）

季布为朱家钳奴;（季布为朱家钳奴-季布,项羽之将领,羽既败,季布剃发变服,卖身给当时鲁国的游侠朱家为家奴。钳,以铁束颈。）

绛侯周勃，曾诛杀诸吕，一时间权力大于春秋五霸，也被囚禁在请罪室中；魏其侯窦婴，是一员大将，也穿上了红色的囚衣，手、脚、颈项都套上了刑具；季布以铁圈束颈卖身绐朱家当了奴隶；灌夫被拘于居室而受屈辱。（82）

灌夫受辱于居室。（灌夫,汉颖阴人,尝为将军,为人刚直使酒,与窦婴善,因在丞相田蚡席上使酒骂座,被缚系居室,以不敬论罪。居室,拘禁犯人的处所。）

灌夫被拘于居室而受屈辱。

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罔加,受到法令制裁。罔,同“网”,即刑法。引决自裁,自杀）

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

这些人的身分都到了王侯将相的地位，声名传扬到邻国，等到犯了罪而法网加身的时候，不能引决自裁。在社会上，古今都一样，哪里有不受辱的呢？

由此言之，勇怯，势也; 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

照这样说来，勇敢或怯懦，乃是势位所造成；强或弱，也是形势所决定。确实是这样，有什么奇怪的呢？（83）

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在未受法律制裁前自杀。绳墨,指法律）以稍陵迟，（陵迟：衰颓、卑下。）

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引节：为守气节而自杀。）

斯不亦远乎!

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重-慎重、不轻易。）殆为此也。

况且人不能早早地自杀以逃脱于法网之外，而到了被摧残和被杖打受刑的时候，才想到保全节操，这种愿望和现实不是相距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慎重地对大夫用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84）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

人之常情，没有谁不贪生怕死的，都挂念父母，顾虑妻室儿女。至于那些激愤于正义公理的人当然不是这样，这里有迫不得已的情况。

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

如今我很不幸，早早地失去双亲，又没有兄弟互相爱护，独身一人，孤立于世，少卿你看我对妻室儿女又怎样呢？

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

况且一个勇敢的人不一定要为名节去死，怯懦的人仰慕大义，又何处不勉励自己呢？

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识别死节和苟活的区别。此言自己亦知舍生就义。）

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 （缧绁：指捆缚犯人的绳索,借指牢狱。）（85）

我虽然怯懦软弱，想苟活在人世，但也颇能区分弃生就死的界限，哪会自甘沉溺于牢狱生活而忍受屈辱呢？

且夫臧获婢妾，（臧获：古时对奴婢的贱称。）由能引决，（由：通“犹”。）况仆之不得已乎?

再说奴隶婢妾尚且懂得自杀，何况象我到了这样不得已的地步！

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隐忍：隐去本意而持以忍耐。粪土：污浊的环境。没世：终结一生。）

我之所以忍受着屈辱苟且活下来，陷在污浊的监狱之中却不肯死的原因，是遗憾我内心的志愿有未达到的，平平庸庸地死了,文章就不能在后世显露。（86）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倜傥：酒脱不拘,才德卓异。）

古时候虽富贵但名字磨灭不传的人，多得数不清，只有那些卓异而不平常的人才在世上著称。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演：推演。《周易》,相传文王被拘囚在羑里时,将八卦推演成六十四卦,作卦辞、爻辞,始成书,称《周易》。）

仲尼厄而作《春秋》;（厄,穷困。《春秋》,孔子周游列国,不得其道而行,乃据鲁史而作《春秋》。）

（那就是：）西伯姬昌被拘禁而扩写《周易》；孔子受困窘而作《春秋》；

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屈原一-战国楚人,为楚三间大夫,深受怀王器重,后为上官大夫靳尚所谮,放逐江南,乃作《离骚》。）（87）

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左丘明,春秋时鲁人,相传《左传》《国语》都是他所作。）

孙子膑脚，兵法修列; （孙膑,战国齐人,与魏人庞涓俱学兵法于鬼谷子,涓自以为不及而害之,刖其足。今山东出土古物有《孙膑兵法》。膑,古代一种剔掉膝盖骨的刑罚。修列,编成。）

不韦迁蜀，世传《吕览》; （吕不韦：秦始皇的相国,始皇十年,因罪免职;后奉命迁蜀,畏罪自杀。为相国时,召集门下客作《吕氏春秋》,又称《吕览》。）

韩非囚秦，《说难》、《孤愤》;（韩非：韩国之公子,为法家代表人物。初以书谏韩王,韩王不听,乃作《孤愤》《说难》等十余万言。后入秦,为李斯所害。）

屈原被放逐，才写了《离骚》；左丘明失去视力，才有《国语》；孙膑被截去膝盖骨，《兵法》才撰写出来；吕不韦被贬谪蜀地，后世才流传着《吕氏春秋》；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出《说难》、《孤愤》；（88）

《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诗,即《诗经》,中国最早诗歌总集,有三O五篇。分风、雅、颂三种体裁。）

《诗》三百篇，大都是一些圣贤们抒发愤懑而写作的。

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思来者：让后世的人知道自己心志。）

这些都是人们感情有压抑郁结不解的地方，不能实现其理想，所以记述过去的事迹，让将来的人了解他的志向。

乃如左丘无目，（乃如：至于。）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垂,流传。空文,指文章。这里说不能建立功业,而仅著文章。见,同“现”。）

就像左丘明没有了视力，孙膑断了双脚，终生不能被人重用，便退隐著书立说来抒发他们的怨愤，想到活下来从事著作来表现自己的思想。（89）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无能之辞：谦词,拙劣的文笔。）

失旧闻，网罗天下放（放失：散失。）

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稽,考察。纪,纲纪,此指规律、道理。）

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轩辕,黄帝。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居轩辕丘,故称轩辕氏。《史记》“表”以序年月,“本纪”以记帝王,“书”以记典制,“世家”以记诸侯,“列传”以记人物,为第一部纪传体之通史。）

我私下里也自不量力，近来用我那不高明的文辞，收集天下散失的历史传闻，粗略地考订其事实，综述其事实的本末，推究其成败盛衰的道理，上自黄帝，下至于当今，写成十篇表，十二篇本纪，八篇书，三十篇世家，七十篇列传，一共一百三十篇，（90）

亦欲以究天人之际，（天道人事间相应之关系。）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也是想探求天道与人事之间的关系，贯通古往今来变化的脉络，成为一家之言。

草创未就，（草创：起草、草稿。）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愠色：怨恨的表情。）

刚开始草创还没有完毕，恰恰遭遇到这场灾祸，我痛惜这部书不能完成，因此便接受了最残酷的刑罚而不敢有怒色。

仆诚以著此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藏诸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一一名山,指古帝王藏书之府。其人,指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通邑,大邑、大都会。）

我现在真正的写完了这部书，打算把它藏进名山，传给可传的人，再让它流传进都市之中，（91）

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那么，我便抵偿了以前所受的侮辱，即便是让我千次万次地被侮辱，又有什么后悔的呢！但是，这些只能向有见识的人诉说，却很难向世俗之人讲清楚啊！（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