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天上了…

里予

我的奶奶去天上了。 临走前回光返照，拉着这个说谢谢你呀，拉着那个说幸亏有你呀……彼时，众人皆未参透，这竟是她与尘世最后的温柔道别。 奶奶怕痛。当爷爷离去，被送去火化时，她望着那远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恐惧与不舍，郑重地留下遗言：“我走了不要烧。”那时的话语，宛如一粒饱含恐惧与祈愿的种子，深埋在岁月的土壤里。她或许早已预见到自己终将面对的结局，却依然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对疼痛的抗拒，对生命最后的尊严坚守。 乡间的丧事热闹非凡，四十多位村里人赶来帮忙，磕头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这热闹里，承载的是绵延千年的礼数。这礼数是人情，也是世故。人情世故，在老家这里原本是俱为一体的。 翻着许氏族谱，泛黄的纸页间洇着墨香，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串永不熄灭的星火。不知从何时迁徙至此的先祖，到爷爷那一代的“仁”字辈，再到新生代名字里跳跃的各种名号，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跌宕的人生。族谱里的横线竖线织成血脉的网，有人匆匆掠过半页，有人用几行小字写尽悲欢，而奶奶的故事，此刻正化作指尖的震颤，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悄然绽放。忽然惊觉，这热闹的丧礼与族谱上的名字，原是同一幅生命长卷的两面。丧礼上此起彼伏的哀戚与寒暄，恰似族谱里工整的小楷，将生与死、聚与散都纳入秩序的长河。 年轻时候的奶奶健谈、善社交，与闷葫芦爷爷形成鲜明对比。两人性格迥异，却如同阴阳两极，在岁月的流转中相互交融、彼此成就。一个粗布做成的拖把，从这间房拖到那间房，虽然是几十年的水泥地，在她的擦拭下褪去了粗糙，泛出温润的光泽。 奶奶总说年轻的时候“打水”打太多了，所以老了手脚风湿痛、关节变形，所以每每我玩水的时候，她都要语重心长的告诫我。 奶奶爱穿新衣，每每见着谁穿了新衣，总会问你这个衣服哪里买的呀。每次出门做客都必须穿上件新布料，哪怕衣柜里已经挂满了，她还是嫌少了件“可以见人”的衣服。 最后老了，丧失了活力，吃食变少，行动受限，思维迟钝甚至大脑萎缩，胖胖的身体变成孱弱的一小丛，慢慢干枯。儿童节这天出殡，唢呐声裹着鞭炮声和纸钱灰撞碎清晨的雾霭。这具曾盛满温暖的躯体，最后被锁进这方狭小天地，与爷爷在天上团聚。 　　生老病死，为必经过程。 生老病死是人生几个层面的状态，仔细想想其实是个很深的哲学问题，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没人怕生，但没人不怕老、不怕病、不怕死。自然界不管你怕不怕，它一定按照规律生老病死，万物轮回。 龙树菩萨在《十住毗婆沙论》中说：“死名随所受身，末后心灭为死。若心灭为死者，心念念灭故皆应是死。若畏死者，心念念灭，皆应有畏。非但畏末后心灭，亦应当畏前心尽灭。何以故？前后心灭，无差别故。”这段话翻成白话是说：死亡的意思是我们受生的身体，其中的心念灭了，这就叫死。如果心念灭了是死，那么每一个心念灭去都应该是死；如果我们害怕死亡，每一个心念的面去都应该害怕才对。不但要害怕以后心念灭的死，也应该害怕从前的心念都灭去了。这是因为前后心念的灭去并没有差别呀！　　如果一个人能看到龙树菩萨所说的真实意，每一个心念的线生缘灭都有生死的觉察，那么最后的“念灭”便能无畏了。　　龙树菩萨下结论说：“菩萨如果是思维无常，即除死畏。复次菩萨常修习空法，不应畏死。”　　 　　我突然想起了小林一茶著名的那几句：露水的世啊，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如此。 连绝望、连空寂都不能熄灭的对此生此世的恋慕。绝望过、超脱过，但依然还爱着，不能不爱着。 彻底看破，彻底“淡”，彻底“空”的人，也许是没有的。因为所有人毕竟只活在此时此刻。 纵使有来生，此生也不知道。终究还是要一寸寸活过今生。 人生的关注像一个光圈，只有关注的内容在强光中，其余的暂时隐没在相对的昏暗之中。关注的内容可能依次是: 升学、恋爱、求职、婚姻、孕育、孩子、老人、丧事、第三代……依饮明灭。直到光柱消失。 年轻时看花都挑剔，要挑最完美的才肯久久凝视。中年之后，依然爱花。但觉得朵朵都好，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委屈处。不，不只是对花宽容，人生到此时，已经是有花看花，无花看叶。 黑白分明的人觉得明哲保身的人不洁净，不可敬。明哲保身的人觉得黑白分明的人不聪明，不可爱。因为人人觉得自己对，所以对另一种类型总暗含怜悯，或者不屑。基本上，每个人在怜悯或者轻视别人的同时，也都被别人怜悯和轻视着。想到这一层，人世有一种淡淡的幽默。 假如我活到一百岁爱干净、爱唠叨、爱漂亮，旧友的坟头草青了又黄，只剩我像块固执的旧抹布，仍在擦拭时光的尘埃。 爱干净、爱唠叨、爱漂亮，战场是落满碎发的客厅，扫帚是唯一的战友，玻璃门上印着半世纪的手温。——"指纹是岁月的罪证！"我举起防紫外线的伞，把夕阳也训斥成听话的孩童。 我是行走的鸡毛掸子，是熬干春水的胭脂盒。人们用怜悯的余光，量我褪色的绣花衣襟，佝偻的脊背绷成直线，仍固执地比量年轻时的腰身。梳头时念叨落发的罪过，衣角烟洞是唠叨烧穿的勋章，记忆碎成瓷碗的裂痕，唯镜中口红永不斑驳。 低头藏起老年斑，抬头训斥偷懒的云朵。爱情早被压箱底，仇恨是打翻的淘米水。我知道，洁净与体面，是我与世界的最后一根脐带。 嘿！那天终究要来，我会绾好最后一根银丝，给皱纹贴上茉莉香膏，在寿衣口袋别一朵山茶，如同告别一场舞会的老淑女，轻轻合上擦亮八十八年的窗棂。 我尝尽了长寿的甜与咸，是个被时光赦免的洁癖者，毕生战利品是：三斗唠叨换来的茁壮，半柜花衣裹住的春天，还有那句——"奶奶的玻璃罐，永远映着彩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