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巫臣跳槽事件

如荷存在

申公巫臣既不姓申也不姓巫，他是楚国人，芈姓屈氏，名巫，一名巫臣。春秋战国时代，男子称氏不称姓，所以他真正的名字叫做屈巫。大名鼎鼎的屈原也是芈姓屈氏，不过屈原比屈巫晚生了二百五十年。屈巫被楚王封于申（今河南南阳），他是申县县公，所以人称申公巫臣。

这样一位出生高贵的封疆大臣，竟然叛国了。公元前589年，申公巫臣出奔晋国。所谓“出奔”，是指国之公卿离开母国去往他国的个人行为，类似于今天的跳槽。不过，今人跳槽是因为经济原因，古人出奔多源于政治因素，然而申公巫臣是跳槽大军中的奇葩，他既不为钱也不为权，居然是因为爱情。

申公巫臣爱上的女子叫夏姬，这位姐姐的人生不是一般的彪悍。她的情人中，史书上有名有姓的共八位，七位没有好下场。《左传》记载她“三为王后，七为夫人”。《诗经》中有一首专为她写的诗歌。

夏姬本是郑国公主，据说未出嫁时就与庶兄公子蛮私通，不到三年，公子蛮死了。夏姬被嫁给陈国司马夏御叔为妻，因为丈夫姓夏所以被称为夏姬。夏姬的丈夫早亡，夏姬和年幼的儿子夏徵舒居住在丈夫的封地株邑（今河南柘城县）。很快有人霸占了年轻美貌的寡妇，还不止一人，陈国国君陈灵公及其宠臣孔宁、仪行父一起成了夏姬的入幕之宾。《诗经 陈风 株林》讽刺的就是这桩丑闻：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

匪适株林，从夏南！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

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这三位荒淫也就罢了，偏偏还无耻，他们贴身穿着夏姬的衣服在朝中嬉笑，甚至在夏姬家喝酒时陈灵公调笑说夏姬的儿子长得象孔、仪“徵舒似汝”，两人笑呵呵地回应“亦似公”，他们的荒唐终于成功地激怒了夏姬的儿子夏徵舒，少年在马厩门伏弩射杀了陈灵公，孔宁、仪行父逃亡楚国，这一年是公元前599年。

夏徵舒弑君，陈国人其实不怎么在乎，陈灵公死后，夏徵舒和母亲在老家好好地生活着。但逃走的两人不肯善罢干休，孔宁和仪行父在楚国成功地说服了楚王讨伐破坏规矩的夏徵舒。公元前598年，楚庄王出兵陈国，陈国国君外出不在国内，陈国大臣们推出夏徵舒当替罪羊，开城门投降。夏姬和夏徵舒母子成了楚庄王的俘虏，夏徵舒被施以车裂之刑。但是面对美丽的夏姬，楚庄王动了色心，此时申公巫臣出场了。

《左传 成公二年》：“楚之讨陈夏氏也，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德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申公巫臣说，大王啊，您讨伐弑君的夏徵舒本是正义之举，如果您纳了夏姬，天下人就要说您是为了美色才出兵灭陈国的呦。

楚庄王放弃了夏姬，但被夏姬美色迷倒的不止是楚庄王，庄王的弟弟子反也看中了夏姬。“申公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 申公巫臣说，这个女人不吉利啊，她的男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天下美女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申公巫臣为啥这么热心地劝退楚庄王兄弟？因为他自己爱上了夏姬。但是楚庄王不知道申公巫臣的心思（或者假作不知），把夏姬赐给了刚刚丧妻的贵族连尹襄老，申公巫臣这次找不到理由了，只好悻悻地看着夏姬归了别人。

第二年（公元前597年），连尹襄老死于晋楚争霸的邲之战，尸首被晋军带走。连尹襄老的儿子黑要在老父尸骨未寒之际先想到的是与后妈通奸，申公巫臣看到机会来了，悄悄派人告诉夏姬：“归！吾聘女”（你回娘家去，我一定来娶你）。然后又是一通骚操作，让楚庄王相信晋国会通过郑国用连尹襄老的尸体和另一名被俘虏的楚国大臣交换晋国在楚的人质，于是楚庄王就把夏姬打发回娘家郑国去为连尹襄老收尸了。申公巫臣悄悄地在郑国娶了夏姬，夏姬暂时留在了郑国。

楚共王即位，派申公巫臣出使齐国，谋划楚齐联合进攻鲁国的战争，出发时申公巫臣带走了全部身家财物。途中遇到了前往郢都的楚国大夫申叔跪，申叔跪说：“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怪哉！这个人有肩负军事重任的戒惧之心，却又有‘桑中’幽会的喜悦之色，可能是将要带着别人的妻子私奔吧）。申公巫臣一行人到了郑国，他让副使带着楚王给齐国的礼物返回楚国，自己则带着夏姬“出奔”到晋国，这一年是公元前589年。

申公巫臣叛国，楚共王倒没想着报复他，但他的仇人们不肯放过，仇人中就有曾经上当放弃了夏姬的子反，子反杀死了申公巫臣留在楚国的族人，分光了他们的家产，甚至连夏姬的继子黑要一族也没放过。申公巫臣大怒，他写了一封信给子反说：“必令子罢於奔命”（一定要使你疲于奔命而死）。

申公巫臣在晋国混得不错，公元前584年，申公巫臣向晋景公建议联吴抗楚，请求出使吴国。清华大学藏楚简《系年》记载“申公屈巫自晋跖（适）吴，焉始通吴晋之路，二邦为好”。申公巫臣拜见了吴王寿梦，他为吴国带来中原先进的文化，特别是教会了吴人车战技术和弓箭部队战法，并赠送了吴王寿梦三十辆兵车，申公巫臣离开吴国时把儿子狐庸留在吴国任行人之官。自此吴国的军事力量大大增强，吴王加入了中原诸侯争霸的游戏。

吴国最大的敌人，是相邻的楚国。公元前584年，吴王寿梦突袭楚国东部边境，楚人猝不及防，吴国大胜。吴国强大后，不断地对楚国发起军事行动，从此楚疲于奔命，申公巫臣对子反所发的誓言完全实现。

宋代诗人张耒为申公巫臣写过两首怀古诗，其中之一：

万古风情不易禁，

多言未似不言深。

楚王只听巫臣谏，

不道逃吴已有心。

夏姬，被后世西汉的刘向收入《列女传》中的“孽嬖传”。刘向说她：“夏姬好美，灭国破陈，走二大夫，杀子之身，殆误楚庄，败乱巫臣，子反悔惧，申公族分”，妥妥的红颜祸水。但夏姬只是天生丽质，权贵们觊觎她的美貌，她有能力反抗吗？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是为了利益，她最多只能算是战利品之一，却要为权贵们的争权夺利背锅，只因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好在夏姬的后半生应该是幸福的，她在四十多岁时，仍然给申公巫臣生了孩子，其中一个女儿，史籍有记载，那是另外一段的故事了。

苏州博物馆的新展“吴国的北方朋友”，通过申公巫臣这位联结吴、晋两国的重要人物，讲述了来自北方的朋友：晋地的文化。同时还参照了申公巫臣出奔晋国、出使吴国的路线，展示了所经路线的上的诸多小国，以及这些国家留下的器物。

彭无所汤鼎、彭子寿簠、彭子射盂鼎：来自河南南阳，彭氏原为申国贵族，楚国为拉拢申地旧族，而给予彭氏优待，彭氏家族曾有多人出任楚国高官。

蔡加子提链壶：蔡国贵族器物。成语“楚材晋用”出自蔡氏家族的蔡声子以“虽楚有材，晋实用之”的事例劝说楚令尹子木，从而帮助伍子胥祖父伍举返楚复爵。

霍国、杨国等小国，位于山西洪洞，最晚在晋献公时已被晋灭国。蝉纹马镳来自这个地区的永凝堡墓地。

貘尊的主人，可能是一位倗(péng)国国君。倗国不见于文献记载，但专家从山西绛县横水墓地，发掘出这个媿(kuì)姓小国。从墓地位置来看，倗国紧邻晋国，或为商周时期晋南地区土著，到西周晚期可能已成为晋国扩张的牺牲品。

息国，位于河南信阳息县一带，是被楚国灭掉的小国之一。“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楚文王的宠妃息夫人就来自息国。息国灭国后，楚于此地设县，称“塞”或“赛”县。“塞之王戟”，是塞地铸造专供楚王使用的兵器。

曲沃曾是晋国宗室的旁支所在地，晋国的大宗在都城翼。曲沃代翼是晋国的一场长达70年的内战，曲沃武公攻入翼城，打败了晋侯缗，取代了晋国的君主，小宗篡夺大宗，成为礼乐崩坏的初始指标事件。

立鸟人足筒形器，底部悬着两个铃铛，用途不确定，可能是防盗报警装置。

龙耳人足方盒，应该是当时贵妇的化妆盒，部分出土器物中还留有化妆品痕迹。

晋叔家父方壶、晋叔家父盘，器主“晋叔家父”可能是晋候邦父的兄弟，邦父为晋穆候，叔家父则是日后篡位的弟弟殇叔。

这四件文物均出自山西曲沃北赵晋侯墓地。

庚儿鼎，出土于山西侯马上马墓地，鼎上有铭文29字，“唯正月初吉丁亥徐王之子庚儿自作飤(sì)繁用征用行用龢用鬻眉寿无疆”。作器者是徐国国君之子，自称“庚儿”。徐国位于淮河流域的江苏、安徽一带，与吴、楚邻近。

紫水晶串饰，是山东莒国的饰品，《左传》记录申公巫臣出使吴国，即经由位于今天山东日照地区的莒国。公元前544，吴国的季札出使中原诸国，也是经鲁、齐、卫等国，而最终到达晋国。

玉璜，来自河南光山黄季佗父墓出土，墓主应为黄国贵族。

杨姞壶，上有铭文“杨姞乍羞醴壶永宝用”。作器者杨姞，可能是杨国嫁出的姞姓女子；也可能是某姞国嫁入杨国的女子。

羕仲匜、盘，铭文中的“羕”为嬴姓小国，活动于河南南阳地区。盘匜行沃盥之礼的器具，是当时最普世的基础礼仪。

钟离君柏簠，有铭文“唯正月初吉丁亥钟离君柏择其吉金作其飤簠”。器主是钟离国君，名柏。钟离国是淮河流域的一个小国，吴国攻打楚国时，顺手将钟离灭了国。

曾子yú（走字底上與字，电脑打不出）簠：曾国是位于湖北随州的小国，吴国攻破郢都时，楚昭王曾在曾国避难。曾国最著名的文物是这件簠主人的曾孙曾侯乙的豪华编钟。

晋公盘，是本次展览的明星文物，专家认为这只盘子是晋文公重耳将长女孟姬嫁往楚国时的陪嫁品中的一件。这只盘子除了可以用来洗漱，还是一座水族馆，盘内有浮雕龙龟蛙鱼和圆雕水鸟、跳蛙、游鱼、蹲蟾和游鳖，圆雕动物都能360度转动，部分鸟喙可以开合，鳖首可以伸缩。盘上有长篇铭文，追述祖先的功绩、晋文公自己的文功武治以及对女儿孟姬的告诫和祝福:“。。。。。。作元女孟姬宗彝盤，将广启邦，虔恭盟祀，昭合皇壻，协顺百揆。唯今小子，敕乂尔家，宗妇楚邦，于昭万年，晋邦唯翰，永赓宝”（现在我铸造宗室长女孟姬的嫁妆铜盘，广开疆土，虔诚对待盟誓与祭祀，配合美好的夫婿，协调理顺百官。孟姬你这孩子，要治理好楚王室之内的小家，当好楚国王室的大宗之妇，昭显万年，藩翰晋国，世代不断地永宝此器）。

这次展览，通过申公巫臣的行迹，让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小国亮了相。原来春秋不只有五霸，战国也不只有七雄，那是一个小国林立的混乱时代，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是那个时代的常态。但是再小的国，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2025.5.28，苏州博物馆“吴国的北方朋友”参观记，感谢苏博志愿者王老师的精彩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