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演义5

王文超

十一、彭宣夜遁

长安初春的夜，寒星冻得发颤，将未央宫的飞檐勾出一道冷硬的黑影。大司空府邸的正厅却亮着一盏孤灯，灯芯结着硕大的灯花，时不时“噼啪”炸开，惊得梁上栖息的燕子扑棱起翅膀——那是春天飞进府的雏鸟，竟也在雕梁下筑了巢，只是此刻巢内空空，想必是被这肃杀的气氛惊走了。

彭宣身着玄色朝服，端坐于主位。朝服的滚边已磨得发白，腰间玉带的锦缎也泛起了毛边，唯有胸前的补子上，那只金线绣的獬豸依旧瞪着铜铃眼，仿佛在无声地盯着这满堂的寂寥。书案上，一方紫绶金印静静躺着，印纽是只蹲坐的龟兽，龟甲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他历任宣帝、元帝、成帝三朝，无数次捧在掌心的印记。

“父亲，夜深了，歇会儿吧。”长子彭宇端着铜手炉走进来，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厅内的寒意。他看见父亲正用素色锦布包裹印绶，手指触到冰凉的龟纽时，那布满老年斑的手背猛地一颤，锦布的褶皱便歪了一道。

彭宣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枯瘦的手指继续将锦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烛光下，他的白发像落了一层霜，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唯有那双曾洞察朝堂风云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汽，映着灯花的光，竟有些晃眼。他想起五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在太学苦读的寒门学子，第一次被宣帝召见时，也是这般捧着印绶，激动得手心冒汗。那时的汉家天子，眼神如鹰，朝堂上言路大开，哪像如今……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印绶旁的竹简上。那卷记载着高祖白马之盟的竹简边角已磨得圆钝，他曾无数次在深夜诵读，将那铿锵誓言刻进骨髓。可如今，王莽从安汉公到加九锡，一步步蚕食着刘氏江山，这“非刘氏而王”的铁律，竟成了笑话。

“父亲，王莽明日便要召集群臣商议‘禅让’之事了，”彭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虑，“听说前几日孔休相爷已拒了国师任命，连夜离京……我们再不走，怕是……”

“我知道。”彭宣打断他，终于将印绶包裹完毕，打了个紧实的结。锦布下的印绶轮廓分明，像一块埋在雪中的寒玉。“这印绶，我得亲手还给汉室。”他说着，忽然咳嗽起来，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回荡，惊得灯花又炸开一朵。

更夫敲过三更梆子时，彭宣颤巍巍地站起身。他走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好的印绶放进一个旧木匣，又将那卷《史记》竹简一并放入。木匣盖上的铜扣生了绿锈，他呵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亮——就像这日渐式微的大汉江山，任凭他如何擦拭，也难掩锈迹。

“想当年，我在未央宫藏书阁第一次读到白马之盟，”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那时先帝尚在，召集群臣商议西域屯田之事，中郎将苏武持节归来，须发皆白……”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里，连星星都显得无精打采，“可如今，苏武的节杖还在宗庙供奉着，汉室的江山却要……”

话音未落，一滴老泪砸在木匣盖上，惊起一小圈尘埃。彭宇连忙递过帕子，却见父亲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内室。片刻后，他换了身粗布便服出来，头上戴了顶旧毡帽，完全没了往日大司空的威严。

“都准备好了？”彭宣问，目光扫过厅内熟悉的陈设——那架他弹劾外戚时拍碎过的案几，那幅元帝御赐的《云台二十八将图》，如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嗯，后门备了三辆青布马车，家眷都已上车，只等父亲了。”彭宇指了指侧门方向，“只是……这印绶，真的要带走吗？若被王莽的人搜到……”

“搜到又如何？”彭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彭宣食汉禄六十载，如今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汉臣。”他提起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印绶的分量，还是四百年汉祚的分量。

走出正厅时，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芯“噗”地一声灭了。黑暗中，彭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那里曾是他决断国事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暗影。他想起成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国之柱石，非君莫属”，想起哀帝即位时，他力排众议稳定朝局……一幕幕过往如走马灯般闪过，最终都定格在王莽那身九锡礼服的狞笑上。

三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后门，碾过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彭宣坐在中间的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熟悉的街坊。往日里喧嚣的酒肆早已关门，灯笼也熄了，只有巡夜兵卒的火把在远处晃动，光影映在墙上，像鬼祟的影子。

“父亲，前面就是朱雀大街了。”彭宇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马车驶上朱雀大街，青石板被车轮碾得“咕噜”作响。彭宣掀起帷帽，抬头望向未央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想必是王莽在宴请心腹。他的心猛地一揪，仿佛看见高祖皇帝的灵位在宗庙中流泪，看见白马之盟的血书在火中燃烧。

就在这时，对面忽然传来车马声。彭宣示意车夫停下，躲在阴影里望去，只见一队车马正朝着未央宫方向行进，为首的车驾上挂着光禄大夫的衔牌，依稀能辨认出车上坐着的是龚胜和邴汉。他们……是去赴王莽的宴席？还是去接受新的任命？

彭宣的胸口一阵发闷，他想起龚胜曾在太学与他同窗，当年也是个慷慨激昂的直臣。如今却……他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两队车马在寂静的大街上交错而过，没有交谈，没有问候，只有车轮扬起的尘土，在清冷的月光下交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那尘土钻进车窗，呛得彭宣咳嗽起来，也呛得他眼眶发酸。

“父亲，他们……”彭宇欲言又止。

“别说了。”彭宣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人各有志。”他想起孔休拒官时说的“不仕僭朝”，想起自己包裹印绶时的颤抖，忽然觉得一阵释然。是啊，他们无法改变大局，却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马车继续前行，离未央宫越来越远，离城门越来越近。彭宣打开木匣，取出那方印绶，放在掌心摩挲。龟纽的冰凉透过掌心，一直凉到心底。他想起年轻时随宣帝北征，在漠北看见汉军大旗猎猎作响，想起元帝时丝绸之路商旅不绝，长安城里万国来朝……那些盛世景象，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高祖皇帝啊……”他对着印绶喃喃低语，“臣无能，护不住您的江山了……”泪水再次滑落，滴在锦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像极了鲜血。

城门在晨曦微露时“吱呀”打开，守城兵卒睡眼惺忪地验看了文牒，挥挥手放行了。彭宣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长安城，城墙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陈旧的土黄色，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默默注视着他的离去。

马车驶上郊外的官道，路边的枯草挂着白霜，被车轮碾过，发出“咔嚓”的脆响。彭宇骑马跟在车旁，低声说：“父亲，我们真去东海郡？听说那里靠近海边，偏僻得很。”

“偏僻好，”彭宣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越偏僻，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东海郡有片盐碱地，年轻时曾去那里巡查，看见当地百姓煮盐为生，虽贫苦却踏实。如今，他也想做个踏实的百姓，守着一卷《史记》，在海边听潮起潮落，也算不负这汉臣的魂。

行至正午，马车停在一处驿站休整。彭宣下车活动筋骨，看见驿站墙上贴着王莽的新政告示，朱砂大字写着“王田制”“私属令”，下面围着几个百姓议论纷纷。

“这安汉公真是厉害，听说马上要当皇帝了！”

“当皇帝？高祖皇帝说了，非刘氏不能王……”

“小声点！不要命了！如今是谁的天下？”

彭宣听着，默默转身回到车上。他从木匣里取出那卷《史记》，翻到记载白马之盟的那一页。竹简的纹路依旧粗糙，仿佛还带着高祖皇帝当年歃血为盟时的温热。可如今，这温热早已被岁月和权力冷却，只剩下彻骨的寒。

“父亲，”彭宇递过一碗热水，“前面就是函谷关了，过了关，就真的离开京畿了。”

彭宣接过水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田野、村庄、河流……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如今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告别。或许，这就是命吧。他不是力挽狂澜的英雄，只是一个恪守誓言的老臣，当大厦将倾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做那拆梁卸柱的人。

残星渐渐隐去，朝阳从东方升起，将泗水染成一片金红。彭宣的马车驶过函谷关，车轮在路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就被晨露和尘土掩盖。没有人知道，这位三朝老臣曾在此经过，也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揣着的印绶，和那卷被泪水浸透的《史记》，将在东海郡的海边，见证一个王朝的黄昏，和一个汉臣永不熄灭的忠魂。

而长安城的未央宫内，王莽正把玩着新铸的“宰衡”金印，听着心腹汇报彭宣“因病辞官，归乡养老”的消息，只是淡淡一笑，随手将印绶扔在一旁。他不知道，那方被彭宣带走的大司空印绶，和那些悄然离京的老臣们，早已在历史的尘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气节”的种子，只等某一日，春风再起时，破土而出，长成刺破阴霾的荆棘。

十二、翟义举义

中午时分，一名侍卫匆匆走进殿内，跪地禀报：“启禀安汉公，宛城急报！安众侯刘崇，率领百余名死士，突然袭击宛城守兵，声称要‘清君侧，复汉室’！”

刘崇？王莽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他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刘崇？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他淡淡说道，“百余名死士？就想撼动大局？真是蚍蜉撼树，不足为惧！”

他甚至没有过多地询问细节，只是挥了挥手，道：“告诉宛城守将，务必将刘崇等人一网打尽。这点小事，不必再来烦朕。”

说完，他重新拿起那卷“刘氏宗族名册”，目光继续在上面逡巡。仿佛刚才的急报，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吹过，丝毫没有影响他编织权力之网、抹去刘氏痕迹的节奏。

殿外，阳光越来越强烈，照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但在这光芒之下，权力的欲望在肆意滋长，汉室的血脉在无声泣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居摄二年的秋夜，东郡太守府的铜灯结着硕大的灯花，将翟义的影子投在丈余长的舆图上。地图边缘卷着旧帛，三辅地区的山川脉络间插满五色小旗，他按在函谷关位置的指尖泛白，指腹摩挲着竹简上“长安”二字的朱砂批注，那里插着的猩红战旗被烛火映得晃眼，旗角似要刺破绘在绢帛上的未央宫阙。

“太守，陈留郡丞快马回书！”幕僚撞开房门时，檐角铁马被夜风震得叮当乱响，他怀里的竹简还带着驿站的火漆味，封口处“急”字朱砂洇开，像滴在素绢上的血。翟义接过竹简的手指陡然收紧，火漆裂开的脆响里，“愿率私兵三千，随太守讨逆”的隶字跃入眼帘。三个月前快马传书的羊皮纸已磨出毛边，此刻从梁国陶唐氏祖祠到颍川灌氏庄园的回函摞满书案，那些藏在谷仓地下的青铜戈、深宅夹墙里的环首刀，都在等他一声令下。

“去取我的玄甲。”翟义将竹简按在舆图上的陈留渡口处，竹片硌得掌心生疼。后堂传来甲叶相击的轻响，那身跟随他二十年的玄铁铠上还留着西羌之战的箭痕，左胸甲片内侧刻着“汉家儿郎”四字，是孝平皇帝亲赐时用佩刀所刻。他扣紧最后一道甲带时，窗外老槐树突然落下枯枝，惊起檐下栖息的寒鸦，“呱呱”叫声里，更夫敲过二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演武场的月光被甲士的矛尖割碎，汇成一片银白的荆棘。翟义登上将台时，火把“噼啪”炸开火星，照亮身后那面用宣帝年间战旗改制的“汉”字大纛——旗角残破处露出当年校尉灌夫血书的“死战”二字。“高祖皇帝白马之盟言犹在耳！”他展开檄文的手青筋暴起，帛纸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墨字间“王莽鸩杀平帝”的笔画被指腹磨得发毛，仿佛能透过绢帛看见未央宫承明殿里孝平皇帝枯槁的手。“今严乡侯刘信，高祖七世孙，已在陈留即位！”话音未落，台下传来金属碰撞声，一名白发老兵扯开衣襟，露出左胸碗口大的伤疤——那是元帝年间征讨西羌时匈奴箭矢留下的洞，“末将这条命是孝元皇帝所赐，今日愿为太守先驱，斩王莽狗头！”更多甲士跟着撕开甲胄，刀疤箭伤在月下如青铜勋章闪光，其中一人臂弯缠着褪色的赤帻，那是成帝年间征高句丽时的战利品。

三更梆子响时，东郡城门的铜环在夜风中震颤。十万大军分三路涌出，前军的长戟林刺破晨雾，中军的“刘”字大旗在残月下拉出长影，后队粮草车的轮轴发出“咯吱”声响。翟义勒住名为“追风”的黑马，看着东方山岗突然腾起三道烽火——那是定陶、冤句、成武三县的响应信号，火光如链，顺着济水河道向长安方向蔓延，像一条突然苏醒的火龙。

五日后的陈留原野，探马飞报的马蹄声惊起野兔。“王莽遣中郎将孙建率五万兵，已在葵丘布防！”翟义翻身下马，靴子踩倒带霜的狗尾草，望着前方尘头大起的敌阵，从怀中摸出青铜虎符——虎眼镶嵌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流转，那是孝平皇帝临终前亲手放入他掌心的信物，玉盒底部还刻着“国之干城”四字。“传我将令：列‘鹤翼阵’迎敌！”

战鼓擂动时，翟义的中军如仙鹤展翅般展开。左翼是持长戟的东郡郡兵，矛尖朝东北方成45度倾斜，那是当年卫青破匈奴的战阵变体；右翼是征募的齐鲁游侠，腰间环首刀在阳光下闪着寒芒；中央是举着“刘”字大旗的精锐，旗手皆选身高八尺的壮士，旗杆顶端的铜矛头刻着高祖斩蛇图案。他亲自擂动帅鼓，鼓点如雷，震得陈留城头的王莽军卒面色发白，其中一人失手将弩箭掉在女墙上，铁镞撞击砖石的脆响在旷野中格外刺耳。

“汉家儿郎们，随我冲锋！”翟义挥剑出鞘，寒光刺破晨雾。他身后，十万将士齐声呐喊，声浪如潮水般涌向敌阵。长戟与戈矛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伤兵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陈留原野的秋草被鲜血浸透，汇成暗红的溪流。一名东郡老兵用长戟挑落敌将首级时，突然咳出鲜血——他腹中还插着半支断箭，却仍踉跄着向前冲锋，直到被流矢射中咽喉，倒下时手指仍抠着泥土里的“汉”字旗穗。中郎将孙建率领的五万兵只一个回合便四散奔逃了。

急报送到未央宫时，王莽正在试穿新制的九锡礼服。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拖在地上，他对着铜镜转动身体，珍珠冕旒碰撞出细碎声响，忽然听见“当啷”一声——手中的玉柄拂尘掉在金砖上。“翟义……十余万大军？孙建败了？”他抓着报信内侍的衣领，冕旒串珠砸得对方额头渗出血珠，“严乡侯刘信？他竟敢称帝？！”铜镜里，他眼角的皱纹因惊恐而扭曲，九锡礼服的华美成了缚住手脚的枷锁。

五日内，三辅地区二十三县响应翟义的羽檄如雪片般飞抵丞相府。王莽彻夜未眠，在未央宫的长廊里来回踱步，镶玉的靴底将金砖磨出细痕。烛火下，他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黑蛾。

“都是些小郡守、破落侯！”心腹大司农张邯谄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待臣调关东甲卒，旬月之内必能荡平！”王莽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惧的是人心！你听长安的童谣——‘黄牛白腹，五铢当复’！这是天怒！”他突然抓起案上的《符命》竹简，那上面记载着“白鸡献祥瑞，石函出天命”的伪造记载，此刻被他撕得粉碎，竹片飞溅到烛火中，爆出细小的火星。

宗庙内，檀香烟雾缭绕中，王莽抱着孺子婴跪在高祖灵位前。灵位前的青铜灯盏里，动物油脂燃烧时发出“噼啪”声，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他颤抖的手背上。“臣王莽……对汉室忠心耿耿……”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撞击青砖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若有不臣之心，愿受天谴，魂归蒿里！”孺子婴被吓得啼哭，小手抓着他的衮服绶带，却扯下了一枚绣着日月纹的玉片。殿外传来更夫敲五更的梆子声，与他的祷告声混在一起，像极了送葬的哀乐。

长安城的护城河成了绞肉机。五个月里，翟义的大军数度攻至城下。深秋的寒雨里，他亲自擂鼓时被流矢射中肩胛，鲜血浸透玄甲，顺着甲叶缝隙滴在鼓面，将“汉”字旗染得更深。“抬我上云梯！”他推开军医的手，拔出战箭的瞬间，箭镞带起的血肉溅在身旁校尉脸上。那名校尉扛着云梯冲上城头，却被王莽军推下的滚石砸中，身体撞在护城河岸的石壁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激起的血花染红了流淌的河水。

“太守，粮道被决堤的黄河水冲毁了！”副将带着一身泥浆冲进帅帐，腰间佩刀还在滴血，“王莽军掘开了酸枣堤，粮草尽数沉没！”翟义靠在帅案上，用佩刀划开肩胛的绷带，箭头造成的创口深可见骨，腐肉间还嵌着细小的铜锈。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夹杂着战马啃食枯草的声响——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三万，马料已换成了树皮，伤兵的敷药也用尽，只能用艾草灰止血。“传我将令：今夜三更，偷袭王莽军西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烛火在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将熄的鬼火。

深夜的荒原上，五千死士踩着战友的尸体前行。他们脸上涂着灶灰，甲叶间塞满破布，以免碰撞出声。翟义握着环首刀走在最前，刀刃上凝结的血痂簌簌掉落，掉在被寒霜冻硬的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然而，当他们摸进西营寨门时，迎接的却是遍地的松明——王邑在此设下了十面埋伏，上万名王莽军举着长矛从暗处涌出，矛尖的火光将夜空染成橘红。

“中计了！”翟义挥刀砍翻一名敌将，却看见四周火把齐明，如同一道燃烧的圆环将他们困住。他的战马被乱箭射倒，身体重重摔在泥泞中，头盔滚落时，看见亲卫们用身体为他筑起人墙，长戟如林，却挡不住如蝗的箭矢。“太守快走！”一名亲卫背起他突围，却被飞箭射中后心，温热的血滴在翟义颈间，像突然落下的秋雨。他滚落在地，挣扎着爬起，举剑高呼：“汉家儿郎，随我杀——”话音未落，一支长矛从他腋下穿过，冰冷的铁镞刺破胸膛，带出的血花溅在不远处的“汉”字残旗上。

翟义的首级被盛在生漆木匣中送往长安时，正是冬至日。长安城的护城河已被鲜血染成暗红，河面上漂浮着冻僵的尸体，像无数条搁浅的鱼。王莽站在城头，望着木匣里须发皆张的头颅，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容，露出泛黄的牙齿。他下令将首级悬挂在朱雀门的垛口上，命羽林军持戟看守，“以儆效尤”。

然而，当百姓们顶着寒风望向城头时，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悲愤。一个卖炊饼的老书生偷偷在城门下放上一束艾草，低声念道：“翟公虽死，汉魂未灭。”第二日清晨，羽林军发现朱雀门下堆满了艾草、黍米和残破的汉旗，像为翟义举行的盛大葬礼。有大胆者在城门砖上刻下诗句：“秋来举义旗，血染陈留西。莫望护城里，犹奏汉家笛。”

未央宫内，王莽看着羽林军送来的“祥瑞”——一只三条腿的蟾蜍，突然将玉杯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奏报上“翟义余党皆平”的朱批上。“都是假的！”他指着窗外，“你看三辅的密报，流民已聚众十万！”他不知道，翟义举义虽然失败，却如同一颗火星，点燃了早已干燥的柴薪——山东的力子都在泰山集结数千流民，南方的绿林兵在云杜县击败官军，齐鲁的赤眉军在莒县举起朱砂染眉的义旗，将新朝的天下拖入了烽火燎原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