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十二岁的我,常在家中踱步沉思;与老友闲聊时,往昔岁月也总会不自觉地涌上心头。近来,那段下岗后艰难求生、奋力拼搏的岁月,更是频繁在脑海中浮现,仿若昨日。</p> <p class="ql-block">回溯过往,1973年初,我踏上下乡之路,在广阔天地间挥洒青春;1975年冬应征入伍,成为1976年的春季兵;1978年夏天,幸运地进入国营百货批发部工作。但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早在1985年,察觉到时代变革带来的危机,我便以休病假为由,悄然在通笼街摆起小百货摊,提前为生计谋出路。这十年间,摊位生意逐渐走上正轨,也正因如此,即便1995年深秋,国营百货批发部的红漆铁门缓缓闭合,我正式下岗,家中的经济状况也并未受到太大冲击。妻子在煤气公司的工资与摊位收入相互补充,孩子上学、生活开支都能从容应对,书包带断了能及时更换,换季衣物也从不短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跑货源的日子,恍若一场永无尽头的苦旅。听闻广州的电子表在东北能卖上好价钱,我揣着东拼西凑的3000块钱,硬挤进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车厢里人满为患,层层叠叠,我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站了整整三天两夜。身旁大叔接连呕吐三次,秽物就溅落在脚边。饿极了,就着浑浊的开水啃硬邦邦的馒头,就着盐菜吃方便面。抵达广州时,双脚肿得鞋带都解不开,可我顾不上找旅馆,背着破蛇皮袋就直奔南方大厦电子城、高弟街等处。为了压低5毛钱的单价,我在档口守了两天两夜,白天赔着笑脸递烟,晚上蜷缩在市场台阶上打盹。当终于拿到200块电子表,我连夜踏上归程。回到哈尔滨,凌晨四点就赶到通笼街自己的位置,表链子挂在铁丝上泛着微光。不到两天,连样品都被抢购一空。攥着赚来的2000- 3000块钱——这抵得上我过去一年的工资,我躲在角落里反复数了三遍,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生活重新燃起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此后的岁月里,义乌小商品市场凌晨四点的刺骨冷风、温州打火机厂刺鼻的塑料味、苏州搪瓷厂沾着釉料的青石台阶,都成了我生活的日常。在义乌赶早市,我和几百人挤在铁闸门前,铁门一开便随着汹涌人潮往前冲,有次鞋子被挤掉了都不敢回头捡;在温州寻找厂家,踩着满是油污的小路,在厂区门口一等就是好几天,饿了就买个冷饭团,蹲在墙根匆匆咽下。有一回,为了拿到特价搪瓷盆,我守着仓库装卸工递出半包烟,才打听到厂长住址,连夜摸黑找到弄堂,在寒风中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终于谈下两成优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凭借这股拼劲,那小小的铁皮摊子渐渐变成了带玻璃橱窗的门店。老顾客们都亲切地唤我老郝,夸我卖的东西实在。李大妈买的铝壶漏水,我二话不说给她换了新的,还多塞了块清洁布。她逢人就夸赞,这份认可,比赚了大钱还让我开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02年,我攥着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在香坊区租下废弃的仓库,成立了“新顺塑编彩印有限责任公司”,主营编织袋和彩印业务。接下的第一笔大订单就遭遇难题:编织彩印传动轮突然卡死,而交货期只剩短短三天。我带着三个技术工人将机器拆解成零件,在昏暗的灯光下逐一排查。饿了就泡碗方便面充饥,困了就用冷水浇头提神,手指被金属划得满是血口子也浑然不觉。熬到第二天凌晨,当机器重新发出轰鸣声,我们四个人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沾满机油的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此后,我紧跟市场变化,不断拓展业务范围,在商海浪潮中完成一次次转型。</p> <p class="ql-block">如今退休在家,偶尔翻看公司交接时员工送我的纪念相册,还有那些泛黄的老账册。销往东北各地的货物单、跟了我多年的老伙计,都成了照片里的故事。每天晨练路过通笼街,望着翻新的商场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推着锈迹斑斑小轮车的自己。暮色中,那只搪瓷缸又升起熟悉的热气。从1985年提前谋划,到1995年正式下岗,再到如今安享晚年,几十年的时光,竟真如毛衣上的针脚,一针一线,把曾经看似坎坷的人生,织成了圆满的模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