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家在清水江畔,蓝蓝的天,青青的山,绿绿的水,那里风景如画,只是我家的小木屋,像一朵褪色后歪倒在绿草地上的蘑菇,低矮,泛黑。家里穷,穷得仿佛被时光的尘埃层层覆盖,毫无亮色。刚秋收后的几个月,家里还能经常吃到白米饭,待春寒漫过老屋的瓦檐,白米饭就与土豆、玉米、红苕等各种油茶交换着吃。到了蝉鸣聒噪的夏日,白粥已成奢侈,红薯、玉米与野菜已成主食,它们在我肠胃里咕嘟作响,一打嗝,满嘴的红薯腥味。无数个深夜里,我肠胃的咕噜声与窗外的虫鸣应和着,清晨,我总是被巨大的饥饿感给唤醒。</p> <p class="ql-block">每到开学季,这对于我家来说是巨大的折磨,尽管只是几十元的报名费,却像块沉重的磐石,压得老木屋都透着股喘不过气的压抑。父亲说,我是家里的长女,读书理所当然要优先考虑我,其实只是读个书而已,父亲搞得像重大财产继承般。也正因为读书机会的万般不易,我读书特别卖力,乃至后来读到《骆驼祥子》里拉车的段落时,总恍惚看见自己弯着腰在文字里跋涉的影子。墙上一张张奖状,我以为那是对父母最好的慰藉,却不想成了妹妹们读书的枷锁。</p> <p class="ql-block">那个煤油灯摇曳的夜晚,父亲的脸在旱烟的雾霭里忽明忽暗,他剧烈咳嗽着,烟袋磕在桌沿发出钝响:“老二还是不送去读书吧,免得像她姐一样读得好,一旦辍学会更难受。”我夺门而出,蹲在屋后柴堆旁,默默流泪,直到午夜的月光把自己纤弱的影子揉碎在泥地上。如果可以,我宁愿辍学回家让二妹也踩踩学校的大门。可贫瘠的时光里,从来没有“如果”这个选项。</p> <p class="ql-block">为了补贴家用,初一那个寒假,我去了集镇街上一个同学家的制糖作坊打工,当时主要是制作花生糖、饼干和棒棒糖之类。将铁锅支在土灶上烧得发烫,粉红的花生米倒进去翻炒,“噼里啪啦”蹦得满灶都是。然后,把花生米放进簸箕里,我的师傅快速地左右拨动簸箕,我则用铁瓢舀起熬化的金黄糖浆,让糖浆一点一点地滴入簸箕,花生米在簸箕里快速翻滚,随着糖浆的滴入,裹着糖浆的花生米越来越大,直到花生米有大拇指粗时,花生糖基本成了,接下来,等上半把天,糖浆完全冷却变硬,一颗颗雪白的、甜蜜蜜的、嘎嘣脆的花生糖就算是完全制作成功了。</p> <p class="ql-block">那个寒假,我和工友们起早贪黑,不停地制糖、包糖,纤细的双手长茧,开裂,渗血,双手粗糙得像栗木树蔸蔸。但一份付出,就有一份收获。那个寒假,我挣了十五块钱,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这可解决了春季一半的报名费啊。</p> <p class="ql-block">隔壁三嫂见我家实在困难,在我不读书的周末,就带着我去远口集镇倒运水果卖。曾记得当时我们第一次批发的是本地山葡萄,批发着一块五一斤,卖两块钱一斤。她不会算账,我不会看秤,我俩分工又合作,她负责吆喝,称重,报数,我负责算账,收钱,退零。日暮时分,一挑葡萄终于卖完了,一算账,我俩共赚十四块钱,三嫂分我一半,算是相当不错。</p> <p class="ql-block">就这样,每个寒暑假和周末,只要有机会,我就跟着三嫂和寨上的人,去挣钱。我们去辣子坪淘捞金,去山上打蕨菜和竹笋、挖折耳根和中药材、砍芦苇草和竹子等来卖,还干过挑砖挑瓦的苦力活。</p> <p class="ql-block">从我们鸬鹚村到广溪冲约四公里,那会没有公路,全靠翻山越岭步行,大山那边的百姓要想建砖房或者盖瓦,必须得用人工挑运。</p> <p class="ql-block">初一那年暑假,七月的太阳晒得黄泥巴路面撕开一道道裂痕,三嫂告诉我说挑砖去广溪村有工钱赚,我操起家里的扁担,挑起两个比我身子还宽大的撮箕,毫不犹豫地加入村民的挑砖队伍。我一头撮箕放进五个砖块,一挑约五十斤,紧紧跟着大部队奔走在羊肠小道,时而上山、时而下山、时而顺着山腰一道一道地拐弯。队伍里有人笑我:“读书的,干这个活路可能不行哟。”只有三嫂,一边抹汗一边怜惜地看着我说:“日头太毒,山路远,不好走,少挑点。”我点点头,紧紧跟在三嫂后面。</p> <p class="ql-block">烈日似火,熏得山路两旁的小草像蒸熟了一般,蝉鸣似一张细密的网,织满整个山野,追着人影,一路缠缠绕绕地铺陈开来,躲都躲不开的夏日喧嚣。刚爬上凉亭坳,我已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我的前胸后背,沉重的扁担隔着薄薄的衬衣硌得我肩膀生疼,脚也似灌铅般沉重。三嫂见我这般吃力,赶紧扯下自己的毛巾,告诉我先垫垫肩膀。果然,垫了毛巾的肩膀,疼痛感减半,我咬紧牙关,跟着三嫂继续前行。三嫂说:“挑担不走,压猪压狗。”</p> <p class="ql-block">山那边的半山腰老枫树下,扁担“吱呀”弯成月牙,终于忍受不住,我踉跄靠树,蹲下歇气,脱鞋一看,左脚脚后跟已被解放鞋磨得又红又肿,难怪,火辣辣地痛。三嫂说距离广溪冲还有一个山头两道弯,忽然想起书本里的“蜀道难”,只觉山路更难。</p> <p class="ql-block">片刻歇脚后,我拼命跟着大部队继续前行。大伙后背的汗渍,一半湿润如洗,一半风干成一朵朵灰白的盐花。咬紧牙关,继续坚持,终于到达大山深处的户主家,那一刻,我再也顾不上什么,一屁股瘫坐在地,掀开肩膀一看,肩膀已压出紫红印子。主人见我年龄最小,还是女娃,忙招呼我喝口凉水,还不断感叹:“这姑娘不错!”</p> <p class="ql-block">挑砖的活路,我连续干了五天,挑了二十多个来回,挣了三十来块钱。</p> <p class="ql-block">这样的生活,不努力读书跳出农门,怎么行?</p> <p class="ql-block">夜晚,舍不得多费煤油点灯,很多时候,我就趴在火铺边,借柴火微弱的灯光复习功课。那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却始终照亮着我心中的梦想。夜已深,火铺上的柴火熄了,可我仍舍不得去睡,便点起煤油灯继续看书,可书页刚掀开几页,父亲总会低声催我熄灯——家里的煤油钱,实在紧巴巴。</p> <p class="ql-block">家里看书条件受限,我便万般珍惜在学校的读书时光,把每一分钟都抓得紧紧的。早操前的清晨,我攥着英语课本沿清水江公路跑上四五里路,再喘着气往回走,一边抹汗一边背单词。同学笑我“晨跑背书两不误”,我却把这苦差事当作“双赢”的秘密武器。</p> <p class="ql-block">下晚自习教室熄灯后,我舍不得跟着室友去寝室睡觉,经常点盏煤油灯继续在教室看书。班主任周老师知晓后,与吴校长商量,特许我去教师办公室开灯学习。那十五瓦的灯泡把整个办公室的角角落落照得透亮,办公室桌下还有微弱的炭火,温暖极了。老师总叮嘱我“别熬太晚”。</p> <p class="ql-block">那盏灯,照亮了我眼前的书本。那炉火,温暖了我酸楚的心,至今想起,仍有股热流漫过心头。</p> <p class="ql-block">那会读书,学生需从家里带大米到食堂换饭票,但菜却要另外花钱买。我总是用罐头瓶从家里装一瓶黑黢黢的盐酸菜去当下饭菜,咸酸味儿能撑一周。那时能吃饱已是幸事,哪敢想营养二字?早餐,买不起三毛钱一个的包子,上课时,肚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