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德鼓声响起

羊城的眷恋

猎德鼓声响起

天色才放些微明，珠江的水气便漫上猎德村祠堂的阶石。青石缝里浮出隔夜龙舟水的腥气，夹着百十年木桨上桐油的气味，倒与对岸珠江新城玻璃幕墙的冷光搅在一处了。祠堂深处早已人影晃动，灶上蒸笼喷出白雾，裹着陈皮鸭的浓香，撞上酸枝木雕花的“李氏宗祠”匾额，竟凝成露珠，一颗颗坠在供桌的岭南荔枝上。

天光大亮时，鼓声便从水边醒来了。咚咚的闷响先是三两点，继而连成一片，竟如夏日骤雨初落芭蕉林。上百条龙舟静泊水面，船身彩漆剥落处，露着旧年竞渡的撞痕，倒像老人臂上叠着的旧疤。扒仔们赤膊立于船头，古铜色脊背上的水珠滚下来，在甲板砸出小小的印子——那原是昨夜祭龙时烧剩的纸灰，被汗一浸，便成了移动的黥纹。

祠堂前的石坪上，六百八十张酸枝八仙桌次第排开，竟如布开战阵。整只烧猪卧在朱漆木盘里，油亮的脆皮底下泛着赭红的光；冬瓜盅在蒸腾热气中浮沉，瓜肉早被瑶柱、火腿的精华浸得通透，竟似半江碧水凝成的玉魄；虾饺澄面皮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嫣红虾影，恍如龙舟划破的浪痕被巧手折进了笼屉。

忽听三声铳响，江面百舸霎时如箭离弦。鼓点骤然转急，咚咚咚捶着水面，又撞在两岸高楼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亿万片金箔。浪花激溅处，但见千百条臂膊起落如飞，木桨劈开水面，竟似百十把利刃裁开青碧锦缎。船头压浪的壮汉虬筋暴突，青筋在古铜色皮肤下如蚯蚓游走，口中呼喝声混着鼓点，竟把珠江的水波震得簌簌发抖。

祠堂里的盛宴正酣。白发翁媪颤巍巍挟起一块芋头扣肉，肥肉颤巍巍悬在乌木筷尖，琥珀色的酱汁滴落，在青石板上开出油花。后生们捧着龙船饭蹲在石阶，粗瓷大碗里堆尖的腊味饭蒸腾热气，米粒间嵌着的咸蛋黄如金珠沉浮——扒仔们下船便扑向这碗饭，扒饭声、咀嚼声、喝汤声混作一团，倒比方才江上的呼号更见生气。

日头偏西时，胜者高擎烧猪头凯旋。金红猪首在夕阳里泛着油光，恰与扒仔们肩头晒脱的皮肉同色。败者船上的青壮也不馁，反将木桨横举过顶，踏着鼓点残韵登岸。鼓手老李卸下鼓槌，十指关节处早磨出血泡，他却只盯着鼓面——那蒙鼓的水牛皮上溅满江水泥点，斑驳如星图。

暮色四合，祠堂檐角的彩灯亮起来，与珠江新城的光河遥相呼应。杯盘狼藉的宴桌间，孩童们举着龙船粽追逐，竹叶清香混着残羹气味浮在湿热空气里。几个扒仔醉卧在百年榕树下，汗湿的脊背贴着冰凉根须，梦中犹自挥动手臂，搅动一片虚空的江水。

忽闻对岸传来海关大钟的报时声，悠悠七响穿江而来。祠堂深处倏地飘出咸水歌的调子，沙哑女声唱着“五月龙船透江游”，竟与江上夜游船的电子乐隐隐相和。老鼓手闻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里映着两岸灯火——那百十只归泊的龙舟在暮色中静默，桨叶垂入江水，恍如巨兽收拢了利爪。

当最后一声鼓点余韵散入珠江潮汐，我忽然懂得，这震天动地的竞渡何尝不是一场盛大筵席？木桨劈开的何止是江水，更是岭南人骨血里的悍勇；祠堂八仙桌上的玉盘珍馐，原是他们献给生活的炽热颂歌。百舸争流处，每一滴溅起的浪花都是滚烫的汗，每一声鼓点皆是血脉里的雷。而那岸边鼎沸的人声，原非喝彩，竟是珠江千年不息的潮音，应和着人心深处永不沉没的龙舟鼓。

猎德鼓声歇了，人心里的鼓却刚被捶醒——原来真正在珠江上竞渡的，何止百条木龙舟？分明是千千万万广州人，驾着各自生活的舟楫，在时代的激流中奋力划桨，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