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途

暮雨清秋

　　端午的风裹挟着粽香漫过街巷，那熟悉的气息，瞬间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极目远眺，故乡的轮廓却在记忆的薄雾中愈发模糊。父母离去，这个曾蒸腾着艾烟、回荡着龙舟号子、弥漫着腊肉与粽叶清香的节日，骤然失了方向——端午，我该向何方行？

记忆的闸门被艾草气息无声叩开。儿时嬉戏的资江依旧流淌，水面的涟漪，仿佛还倒映着当年追逐龙舟的帆影。岸边的苇叶沙沙作响，多像祖母缠绕红棉线时低回的邵阳土话。恍惚间，又见老宅院中那棵虬枝盘曲的百年石榴树，落红坠在青石井沿上，洇出点点朱砂。灶房里，青花瓷盆中的圆糯米吸饱了井水，暗红赤豆宛如散落的玛瑙。父母的身影在氤氲的热气中忙碌：母亲布满岁月沟壑的手，灵巧地将箬叶旋成青螺，填入掺着邵阳腊肉丁的糯米，总不忘在深处藏一颗冰糖；父亲蹲在灶膛前，松枝噼啪舔舐着铁锅底，熏笼里的腊肉正渗出琥珀色的油珠，炸开细碎的金星。每一个青螺般的粽子，都包裹着柴火的暖意与井水的沁凉，那是家的体感。如今摊开双手，掌心只余一片空茫的凉意，那灶膛的暖光、粽叶的沉香、冰糖的甜头，已无处可寻。

回到故里，村庄静默，老屋空寂。推开斑驳的木门，灰尘在斜阳的光柱中无声飞舞，像祖父浇过门槛的雄黄酒液早已干涸无踪。巷陌间，人影陌生，寻不到那“细伢子”的呼唤，听不见祖母沙哑的叮嘱。院中石榴树依旧喷火，却再无人摆开那张朱漆斑驳的八仙桌。粗陶碗里的米粉肉、青花海碗中泛着岁月包浆的猪血丸子、刀背轻叩便流出鎏金油黄的咸鸭蛋……都凝固在往昔的晨光里。门楣上，再不见齐指暮云的菖蒲剑。每一片失却了柴火煨出沉香的箬叶，每一缕飘散的艾草气息，都藏着父母温柔的叮咛，如今却只余我，在这空荡的老屋天井下，独自咀嚼这份被灰尘覆盖的寂静。

时间的车轮碾过，从不为谁停留。母亲踩着资江的晨露采艾归来的身影，定格在三载前的五月；父亲念叨着“五月五的艾，要采寅时的露”沉静的面容，更在去年岁末--离万家团圆的年关，只差了二十余日--融入了资江的暮色。生命中，至亲的双重远行，是心头难以承受的剥离。然而渐渐懂得，或许真正的归途，并非地理上的某处坐标，而是深植于内心的印记：是掌心那年龙舟赛赢的五彩丝绦仍在灼灼生辉；是暮色中偷掰井栏冷粽时腊肉裹着井水的那份咸香沁凉；是蒸气里母亲温柔的笑纹与父亲浇酒时低沉的祝祷。这些碎片，早已熔铸进灵魂的底色。

而今，人生行至六十，刚刚卸下工作的行囊，与妻子安居在资江畔的新居。日子如资江般平缓流淌，宁静中映照着岁月的悠长。儿子儿媳远在长沙，那繁华都市的灯火，是另一处牵挂的所在。一个妹妹虽嫁在本地，山水相隔，相见亦非易事；另一个妹妹更远在彩云之南；唯一的弟弟，为生计常年漂泊异乡。承载着所有喧闹与温暖的祖屋，便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陷入了更深的沉寂，只剩院中石榴兀自喷火，落红年复一年洇染着青石井沿的旧渍。生命的图谱，在资江水的映照下无声铺展、延伸，连接着老宅的斑驳木门与江畔新居的窗棂，也丈量着与长沙灯火、彩云之南、异乡工地的迢迢距离。

今夜，资江上的风带着水汽。我轻轻剥开一枚粽子，箬叶已失了柴火的沉香，糯米也少了井水的甘冽。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闭上眼，蒸气漫过记忆的天井——祖母布满沟壑的手正旋着青螺般的粽，祖父执鎏金铜酒壶浇过门槛，父母含笑的身影在石榴树下的八仙桌旁朦胧……就让这糯米的微甜，载着资江的晚风，穿越时空的阻隔，驶回那艾烟袅袅、鼓声隆隆、笑语喧阗的旧日港湾。端午，纵使再也无法叩响那扇斑驳的木门，但父母倾注的爱，永不散场。它化作了血脉里最深的烙印，是生命长河中最坚实的锚点，指引着心的归途。这归途，一头系着记忆深处落红洇染的井沿与静默的祖屋，一头安放在资江畔映着水光的窗棂；它承载着对旧时光里每一缕艾草香的永恒追思，也维系着对远方每一盏家灯的殷殷眺望。江水汤汤，何处是岸？心之所安，灯火所暖，便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