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向忏悔者致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 徐成淼</b></p><p class="ql-block">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曾经十分用力地鼓励“忏悔”，甚至强制“忏悔”，如热闹过一阵的所谓“交心”、“交代”之类。但好像效果都不怎么好。原因是那种“忏悔”主要来自外部的压力，而且“忏悔”者往往反而倒楣；时间一长，人们就更不敢吐露真言了。</p><p class="ql-block">开放的社会给人以开放的心境，人们开始可以坦然地面对世界也坦然地面对自身了。其中的高洁之士，更能以反思的心态，真诚地进行自省。在回顾往事时，他们不但能客观地检视历史走过的轨迹，更能无情地审察自身在每个关节处的所言所行。其间有总结，有感慨，有怨、有叹，亦有恨。然而能彻底正视自身的错失与迷误者却仍属少数，正视自身而又能真诚悔恨者则更其罕有。</p><p class="ql-block">最近读到两篇文章，叫人钦佩之至。其一是戴敦邦先生的《吾与水浒》，载（1998年）1月28日《新民晚报》。其时电视连续剧《水浒》正红遍南北，戴先生因为一百零八将造像而誉满神州。正在风头上的戴敦邦，却在《吾与水浒》中作了一次严厉的真诚自责，一点面子不留，一句托辞没有。他这样写：</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就在是非颠倒的年代里，演过一场批水浒，批宋江投降派的滑稽闹剧。吾学不了，更不敢学鲁智深，竟画了不少批水浒的东西。吾仅是这场闹剧中不入流的起哄的喽啰，然而同样该缚上历史的耻辱柱。这能用怯懦，委曲求全，无奈偷生来宽恕自己对水浒的亵渎吗？不堪回首。那时吾是个人吗？有人性吗？什么都沦丧殆尽……</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不需再作什么评论了。戴敦邦真诚的忏悔已经将</span><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一</span>切说明。</p><p class="ql-block">另一篇是赵熙德先生《往事并不苍老》的评注。《往事》是赵先生大学五年的日记，适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此书问世后被普遍看好，好几位名家撰文评论，认为此书记下了50年代大学生的心路历程和生命轨迹，弥足珍贵。而赵熙德却在“评注（88）”中以“我的忏悔”为题，痛悔自己三十年前的一桩作为。</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今天，我又哭了，当我重读这篇34年前的日记时，我又愧疚地哭了…………多年来，我一直很痛苦，我知道，这活该，自作自受。直到今天，我也搞不懂，我怎么会做出那件丢人的事情：1966年冬天，您来上海出差，向我借了40元钱。过了一年多，我竟写信向您讨“债”……琦兄，其实，这不是讨债，这是抢劫；这也不是抢劫，这是撕您的心。琦兄，我不想请求您的宽恕，因为我自己都不能宽恕自己：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应该让他永远被钉在十字架。</b></p><p class="ql-block">这个“琦兄”曾是赵的挚友，时任青岛疗养区团委书记。当年赵到青岛度假，“琦兄”让他住小楼、逛海滩，免费招待，分文未取。是这样一个背景，所以赵熙德才会痛斥自己“忘恩负义”。</p><p class="ql-block">戴敦邦和赵熙德，称得上是真正的忏悔者，他们敢于公开宣告，要将自己“缚上历史的耻辱柱”，“永远被钉在痛苦的十字架上”！而恰是在这样的“耻辱柱”和“十字架”上，我看到了两个坦然无伪的伟男子的形象。要无矫饰地袒露自己的劣迹绝不容易，须得有绝对的无畏之心和绝对足够的勇气。特别是有所谓“名望”遮脸者，更难彻底摘下堂而皇之的那副面具。看多了一些遮遮掩掩的遁词，读惯了某些“动机是好的”之类的套话，就更为戴赵二位的坦诚和勇气由衷地感佩。</p><p class="ql-block">忏悔不是生命的残缺，恰恰是生命完美的起始。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愿向两位真正的勇者，献上我诚挚的敬意！</p><p class="ql-block"> 1998年6月</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戴敦邦，中国国画大师，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赵熙德，复旦大学新闻系1956级学生，曾任上海浦东改革与发展研究院副院长。）</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原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贵阳晚报》1998年7月14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歌无止境：徐成淼杂感随笔选》中国文化艺术出版社2014年</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