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营生

涓涓细语

故乡的名字叫——蒿子沟，前面鸭绿江，后面巍峨群山护围。

我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土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似随口叫出来的吗？我四处看，哪里有什么蒿子遍地，与其他村庄也没有什么特别，田野不荒凉不贫瘠，风景还很优美。

四岁就被母亲抱着坐船去了城里，一家人离开了故土，故乡也就在我的懵懵懂懂的年龄里断开了。

那个年月，村里富户少穷人多，拥有大面积土地的就一户人家，地主家的土地占了三分之二。地主把土地租出去收租，他不会费力操心地劳作。村里有几户人家是靠有点手艺过活，一家成衣生意，一家靠鞣皮挣点碎银维持一家老小吃穿住行，还有是靠一点木匠手艺的人，没有土地没有手艺的人家，靠到处刨点山根河边土地种，维持一年的吃喝，温饱都难。好在这里水域比较宽阔，不至于大旱。姥姥家门前就有一个条小河，流到了不远处平坦的洼地，形成了小湖泊，那里经常有苍鹭、水鹳光临，还有菖蒲，颇有一副湿地景象。

早年，姥爷一家七口，靠租地主家的土地为佃户，年底交粮食。等有了家底就寻思靠点别的出路挣点钱，也不能只指着这些土地去刨食吃，有点太局限了些。姥爷深谙马的特性，熟悉牲口的习性，挣点钱就买马买牛以至于土改前已经拥有了五挂马车，那个年月家里能拥有这些家底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因为他喜欢马，买的马膘肥体壮，高大俊秀，一挂车拴四匹马，跑跑运输活计，累积点银两。

姥爷个子一米八，性格开朗，待人和气，有精营头脑。兄弟姐妹八个，男人在土地上劳动，女的做家里一摊子的活。加上伙计，也算是人口众多。吃饭时围上一大桌子，热热闹闹的，姥爷会嘱咐给吃不上饭的流浪者留些饭，一但过来别没饭吃。姥姥妯娌排着班做饭推磨，家里活都归女人打理，也挺繁重的，每天也是算计着伙食安排。

一年到头的大事小情，作为大当家的姥爷早已是在心里有了小九九。土地上的所有内容，在他的心里已是娴熟得很。哪块地种玉米、哪块地适合种大豆、花生、绿豆，哪块地可以种红薯，高粱，谷子什么的，还有必须种的线麻等，都得想的周细了。

平凡的生活有着许许多多的琐琐碎碎，哪样想不到就会有遗憾，怕缺了生活必须有的，怕家里人吃的不丰富，虽然是物质匮乏，生活没那么富裕，每一个晨起夜归都是日子的内容，都是人间烟火，不容小觑。所以，大当家的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需要操心，需要啰嗦。

姥爷勤劳精明，土地上的事情吩咐掌事的去安排，他常年在城里赶脚挣钱，经营四挂马车揽活接济家里费用。如果，赶上欠收的年月，粮食不够吃，给伙计散发的粮食不多，就用在城里挣的钱来补贴上，因为姥爷为人处世之道明明白白，不会亏待每一位，伙计们才死心塌地的跟着姥爷。

土地上的劳作都能交上地主的粮食斤数之外，自家也算是略有盈余。

二

土地是生命的依托，是人们给予希望的质量，是人们生存状态的保障，土地是认真的实在的，是万物生命的意义。

故乡没有多少水田，一年到头吃大米饭只能是在节日里，许多人家吃大米饭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

以种玉米为主，平时也是玉米维持生活。在没有钟表的日子里，以天亮为准，大家开始忙碌起来。春天，忙地里的事，平整土地，捡拾荒草乱石。东北的三月乍暖还寒，土地还是冻的，在逐渐冰雪消融的等待中。只有春风化暖的四月中开始犁地扬肥，分期分类下种，根据农作物特性或早或晚把种子埋土里，古人智慧是高明的，每一段节气和时令对应播种是丝毫不差的，所以节气一到，收获便是接应不暇的，不会聚堆等待。

种植线麻是一定要的，种线麻和种玉米是一样的，需要好地，也需要打垄沟施肥，需要拔草才能长的粗些，出线就多些。大家大户需要的多，需要打绳用于马牛车上捆绑东西，编鞋纳底，做靰鞡鞋都需要线绳。线麻经过四个月左右有一人多高了，近二米就开始收割了。把割下来的线麻一捆一捆放在河里浸泡软透后，捞出来竖着放好晾干，皮与杆算是脱离了，这个时候剥皮就顺手多了。伙计白天忙完了活，晚上吃完饭再剥一会线麻，再一团一团的捆结放好，不忙时就打绳和线备着。

姥姥家习惯了每年都种一些粘高粱的例行，为的是春节里能有寓意吉祥的年糕吃，年糕必须有红豆配，所以，得种一些红豆。高粱米的颜色好看，做出来的年糕暗红色，把泡好了的米铺在布帘上一层再撒上一层红豆，层层叠叠几层，出锅了那个香气和颜色简直就是挡不住的诱惑，而且是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谁都没有能力控制住这种美好的色香味的食物，就好像一杯浓酽的香茶浸透了日子的滋味，平淡中的幸福满足了。

大豆也是重要角色，打油是让饮食里有点油水，每一个人的劳动强度大，没有油水是不行的。用豆油做照明，把棉花撵成线放在油里点燃，在明明暗暗中，主人做着家务。家有油吃，直觉日子似油一样的精细圆润，心就不慌。

打完油的渣也好吃，虽然有着浓浓的豆腥味，可是在贫穷的岁月里，也是一个能填饱肚子的食物，虽然是打油下来的废渣，炒着吃放上盐也是吃的心满意足的，当然也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吃。再则用于野草拌油渣烀了给猪吃，拌草料里给牛吃，增加气力，大豆用来为几个重要节日期间做豆腐也是一个重要菜品，不亚于现在的红焖肉诱人，毕竟不仅仅是填饱肚子的单纯，还有为劳动的人吃的开心，干活才有了动力。

忙完大田里的活计再种菜，人口多，哪一样不得计划着。

东北季节晚于南方，能吃上新鲜蔬菜还需要五月中，才见一些小菜能端上饭桌。好在山多，春天渐渐暖和了，这个时候起山里水边就有了绿意，人们走出去寻找能吃的野菜，饭桌上的菜即可见丰富起来。姥姥做的野菜团子，把各种山菜的习性味道，苦的涩的甜的统统剁碎了再拌盐和油，用玉米粉一层一层的裹上，上锅蒸，一出锅香气围着四周，那叫一个醉人了，山菜的各种气味结合在了一起，一种独特的味道直冲味蕾，直让人迷恋真感谢着这个季节的馈赠。

做为管事的姥爷，家里的一应用度，哪样不得想周全些，马虎不得的，菜地里渐次长成熟了的菜不能让断了，农村七月份才能有各种各样瓜果蔬菜渐渐成熟，这个季节农家日子好过一些，不论那些困苦的温饱的人家，烟囱上都有袅袅烟火，菜饭飘香。

七月土豆下来了，大人小孩一起进地里刨的刨捡的捡。土豆是老少皆宜的食物，和豆角一起炖，再贴上玉米饼，等熟了端上桌，哪个人不是吃的肚皮滚滚圆，而且这个季节里不会挨饿了。

当然，大人会掂量着到来年六月的供量，也不会可劲地吃，怕的是抻不到来年蔬菜下来，储存尤其显得很重要了，即不能让烂了也不能让干瘪了，更不能让土豆发了芽。挖菜窖就不是小事一桩了。人们智慧是生活给予的，对于挖多深才能温度适合储藏，尽量延伸供给。储存好的人家，几个月后的土豆还很新鲜着呢。没有菜窖的人家就得把白菜绩上，凡是能腌上的胡萝卜，菜豆、辣椒和萝卜放一起大杂烩，以备没有菜的时候慢慢的吃，也是一种储存，穷人家是一碗稀玉米饭，就着萝卜咸菜下饭，维持最低标准。冬天还可以把萝卜片烫一下冻上，或者秋天太阳足的时候晒干，虽然生活苦，但是，家里大人也是尽量计划着，把日子过的顺点。

好在家乡野菜丰富，山里的山菜更珍贵，秋天采菌类，还有一些山禽小动物，这些都能接济一下家里的伙食。

农事七月，土豆成熟了。姥姥做的土豆粉片汤简直就是一道美食，土豆挖回家把一些品相不好的土豆洗净放一个大缸里发酵，需要经常换水过滤，捞出来土豆皮，半个月后淀粉沉淀了，都倒出来，一点点再沉淀。待真正完全的沉淀好了，一块一块的切好了放太阳底下晒，等干透了放起来，逢重要节日里包粉包吃，或者有生病不舒服的，会得到一个特殊照顾，主管饮食的人，会给做一碗粉片汤吃，出锅时放上香菜，那香味立刻在气味上升时，浸透肺腑里了。在那个年月里，粉包和粉片汤何尝不是一道上等佳肴，老百姓还求什么，足矣了。

那个年代土匪猖獗，绑票抢掠是常有的事，姥爷被绑架威胁打骂要财物，姥爷回家后心里憋着火又受了惊吓，身体渐弱，在土改前去逝。至此，家族的掌门人倒了，家也就散了，东西分了以后就各奔东西了。土地的家族管理就分解了，自家各种各的地，各过各的日子。

三，合作社

岁月如河，一场翻天覆地的土地改革，改变了人们从前的生活模式。

姥爷家的车和牲口都归了公，家族管理模式也真正的结束了，百姓统一归村组织管理。

46年，几位领导到村里贯彻精神，改变打破了人们惯有的模式。当时，人们各种各样的心理都有，把地主的财产土地摊开平均分配，“让耕者有其田”是重要政策。穷人分到了土地，温饱解决了，害怕自己家的车马归公的，逃离了村里。

1953年， 初级社的成立，重新洗牌，分了五个组。大家统一出工种地劳作，记录每天的出工情况，年底给予钱粮。

每个人都有了清晰目标，每天都有领导指派劳动，人们不再迷茫了，土地也有了规划，形式有了规模。

高级社的成立，县里在老家搞种地机械化实验，组织参观，栽稻，种玉米。水稻的水不够，用鸭绿江的水，抽上几天后，等土里的水饱和了，水不再下沉了，再开始插秧。村里有了水稻，家家饭桌上有了白花花的大米吃了，生活逐渐富裕了。

修路铺桥是大事，从前运输靠鸭绿江行船，出行还要要翻山越岭，费功夫费体力，五十年代中，国家要在中朝边界修发电厂，选择了青石村。

村领导积极支持让出土地，专门给建电厂的工人种菜，修公路。电厂建立起来了，有了电，家家户户亮亮堂堂的，人们非常开心，感受共产党领导的好。

修路 ，这个事情是人们想都不敢想的事，鸭绿江水很大，江边悬崖峭壁很多，岸上只有人踩出来的小路，走不了马车。去县里徒步去，危险四伏，经常有野生动物出没，也影响着经济发展。有钱人做生意可以用船出行，还有翻过大山去运输货物，交通阻碍了物质交流，所以国家要修路了，人们奔走相告。

终于有了陆路，尽管只能走一个大车的宽度，毕竟也是有了公路了。

走集体化和共同富裕的社会主义道路的国家精神实施，八二年开始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坚持土地公有制的前提下，实行了分户经营，自负盈亏的大好形势下，村民们各施办法，把土地收益最大化发展。

土地是真正的平均公平了，按人分配，就看你的努力勤劳的程度了。好好经管土地，总有饭吃，日子就有了奔头。

人们掰着指头算计，怎样更合理的运用土地了，一等土地适合种什么，一等土地平坦肥沃种玉米；二等土地是坡地石头多些就种大豆小豆红薯之类的农作物，家家户户饭桌上的饮食也花样多了起来。

从分田归自己经营起，跟着外面的信息和需求而改变，大多人家改栽二十八号葡萄，秋天自有来收购的，价格也比种玉米高，可以有点闲钱了。

山坡上的土地栽上板栗树苗，板栗生长快，仅四五年就结果了，板栗对气候环境要求高，临江气温暖且湿润，非常适宜。几年下来，板栗有收益了，人们把板栗剥壳加工果仁，甜香的果仁很受欢迎。

山坡地有人家栽山楂树，也是一种收入。近些年又添了大榛子树、苹果树、梨树等。

土地上也栽了五味子，人们不只是种玉米了，哪个品种能提高收入就改种哪个。

各个时期的村领导想群众所想，就想着让人们共同富裕，过上小康生活。

离开故土多年，再回去看看，只见家家户户房屋以崭新的样子，大院白墙，干净整洁，更让人惊奇的是，在村领导的普惠新农村建设下要求卫生间改造，村里拿钱给每家室内按装便池，改变了村的卫生环境，这是首个创造了生活条件，村里村外按了监控，有丢失财物的，很快就找到了。

和村民聊天，不再是为生计犯愁了，闲空多了，业余生活也丰富了。

看看远山，一条条水泥路，尽可能地修到山上，不用再辛苦地上山，直接把车开到半山腰，节时省力，家家都有产业了。

看着家乡的巨大变化，我只有感慨万千的份了。

我还是爱去鸭绿江边看涛涛江水日复一日的流着，看看这一方水土的恩泽。

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