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乐的心事（四十四）

洒落人生

在家里玩了一个多月，九四年春节还没有过完，我们迫不及待就想下广东去打拼了。年初六，我和凤踏上了南下的班车，凤素有晕车的毛病，因路途颠簸，她接连呕吐了好几回。我满怀着对未来的向往与期望，再度踏上了奔赴广东的求职征程。历经漫长的旅途，当抵达南庄，我刚从车上走下，拖着稍显困倦乏力的身体，携带着大包小裹的行李伫立在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的街头时，目光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牢牢锁住。“鸡毛信！”我不由自主地高声呼喊。鸡毛信乃是他的一个绰号，他的本名当时我并不知晓，只知道他也是姓罗，跟我老婆同一个姓，来自罗格村，三十有余，看起来显得更年轻。我与他先前未曾有过工作方面的交集，是在外出游玩的时候结识的。只见他头戴头盔，骑着摩托车缓缓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听到我的呼喊，他扭转过头，发现是我，脸上即刻展露出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 “哎哟，兄弟，你怎么在此处！”鸡毛信驾驶着摩托车，朝着我这边驶来。一番交流之后，我得知他正要前往吉利市场购置菜品。瞧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询问我准备去往何处，我回答说要去罗园村孔姐那。他赶忙把我那沉甸甸的行李包捆绑在他摩托车的后车架上，说要送我们过去。我暗自庆幸，幸好遇到了鸡毛信，不然我俩靠步行拖着一大堆行李怕是一个小时都难以抵达罗园村呢。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未朝着罗园村的方向行走，反而是将摩托车往工业园开去。一路上，风呼啸着吹拂而过，我的心也随之变得忐忑不安起来，“慢些，停下！鸡毛信你究竟打算把我带往何处？”“放宽心吧，就算我把全世界的人都卖掉，也断不会将你俩出卖的。”鸡毛信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反而加大了油门。直至摩托车在一家名为辉信五金厂的门口停下，我才如梦初醒。 “兄弟，这是我自己开的五金厂，你俩先进来瞧瞧。”鸡毛信不无自豪地说道。“你不是在伟雄厂工作吗？过完年转瞬之间摇身一变就成为大老板了。”我高高地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实际上我开办这个厂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只是先前未曾跟你提及罢了。”我们边说边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响成一片，已经有将近十位员工在各自的岗位上不停地忙碌着。鸡毛信一边引领着我参观，一边介绍着厂里的状况。他说昨天刚刚开工，当下工人尚未招募充足，大约还需要招多二十多个工人，望着他自信满满的神态，我不由得为他感到欣喜。“兄弟，既然你来了，就在我这儿工作吧，咱们一同奋斗！”鸡毛信目光诚挚地望着我。那一刻，我的内心充满着感动与迟疑。感动的是有好友的热忱邀约，迟疑的是这全然不在我起初的规划当中。但望着鸡毛信满怀期待的眼神，瞅瞅没有工作经验并且文化程度不高的妻子，再瞧瞧这个朝气蓬勃的五金厂，我心中的天平开始逐步倾斜。“一同奋斗？我又能够做些什么呢？”我赶忙摇头说道。 “您来这定然是帮我操持管理事务呀，难道我会安排您去做普通工人吗？”鸡毛信瞅着我的神情略显愠怒。“你这里有几人啊？让我来管理，那您妻子留在这儿作甚？”我质问道。“她光是做饭就足以令她忙碌不堪了。”鸡毛信对他老婆似乎有些轻视。“你怎能如此，本来老板娘就那么忙，又要带孩子，你还要她去帮忙做饭？”“她也不太通晓管理，要不您教教她吧。”鸡毛信满含期待的目光。“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你让我怎么教呀？一来她是老板娘，二来我未曾从事过这方面的管理工作，三来……”没等我说完，鸡毛信就打断了我的话：“无妨，我相信您，您一定行的。”“这样如何，你看我做机械修理这方面的工作好吗？”我寻思着机修也是我向往的工作。“机械修理？您能行吗？”鸡毛信满脸疑惑。“我曾学习过的，肯定行啦。”“您学过些啥？”鸡毛信又问道。“杂七杂八的，啥都略懂一二。”“那你究竟会些啥？”鸡毛信不停地追问着。 “会查看图纸，也会绘制图纸，会……”我未加思索，就像在学校里背书一样回答着。“关键是我这里的机械修理与图纸毫无关联的呀。”鸡毛信马上打断我的话。“我瞧您这儿的机器跟电子厂那些小型冲压机差不多，这些模具我都会调试安装的呀。”“机械修理不单是安装和调试，那也得会修理模具才行啊，修理模具就得会操作磨床、铣床之类的，那车床您也会开吗？”“车工技艺我有学习过的，只是未曾正式上机操作过，不过，我感觉这些工作都难不倒我的。”“我着实拿您没辙，您想做机械修理您就先做着吧。”鸡毛信无可奈何地说道。最终，我在辉信五金厂做个机修工。起初，面对崭新的工作环境和生疏的工作流程，我感到有些茫然失措。但鸡毛信始终耐心地指导我，从最基础的五金常识，到繁杂的机器操作，他皆毫无保留地传授于我。在他的协助下，短短几日我便很快熟悉了，工作也愈发游刃有余。 辉信五金厂主要制造膨胀螺丝，工艺并不算繁杂，然而机器较为陈旧，多数是些二手货。只见有三台冲床，还有十多台手动的冲压机，这种工作既费力又存在危险，只好安排凤去安装车间拧螺丝了。此前我并不认识老板娘，原先老板娘是在另一家五金厂做事的，那家厂也是生产膨胀螺丝，不管是管理方面还是生产流程，她都非常熟悉。老板娘有个姓冼的表兄，在新兴村开了一家塑料厂，生产的是膨胀胶粒。这家厂应该开办有一段时日了，模具常常损坏。由于其规模较小，不具备机修的条件。自从我来到辉信厂后，冼老板总是把他损坏的机器拆开拿过来让我帮他修理。最初拿来给我修的时候，我说我只能修五金模具，对于塑料模我是全然不晓的。他说这修起来都是极其简单，倘若不懂也没关系，他能够教我。他每次都是拿来配件，而非整套模具，估计难修理的，他已经让别的师傅修了，只是拿一些简单的来让我帮他打磨一下罢了。 一来二往，我们很快就混熟了，犹如兄弟一般，仅仅两三个月的时间，邀我一同上了多次馆子，弄得我都颇感难为情。两个多月过去，我总算等到收工资了。起初我未曾与鸡毛信谈过待遇要求，结果老板给我发放了一千元的薪水。老板娘也在办公室，目睹我领取了这般丰厚的工资。在我离开办公室之后，她便与老板争执了一番，听那口气好像也是为了我工资的事而引起的。而后老板娘对待我的姿态来了个巨大的转变，和我交流不再有往昔那般的态度了。我也知晓这并非机修工应得的薪资，当时经验丰富的技术工人也就五六百元一个月，即便是一些大型工厂的机修工能够拿到八百元，也已然算是巅峰状态了。数日后我找到了鸡毛信，打算跟他聊聊工资的事宜，老板却说：“我给你多少你就收下，不必在意我老婆的脸色。”我说：“那万万不可，一份付出一份回报，我该得多少便是多少。我已经把工资寄了回去，没有钱退给你了，待下个月出粮时你别给我这么多。” “你别总是在我面前提及工资，仿佛我亏待了你似的！”鸡毛信恼怒地说道。获取更多的工资自然是美事一桩，可自从收到工资之后，老板娘总是对我视而不见，并且还会因为一些细微之事与老板发生争吵。冼老板拿着配件过来让我帮忙修理，我便跟他扯起这件事，跟他讲我无法在此继续工作了，要准备另寻去处啦。“怎么回事？鸡毛信欺负你了？”“没有，老板对我甚是关怀，只是给我的工资有点过了，老板娘知晓后有些不满。”“你是觉得工资过多了，那这不是挺好解决吗？”“这还不算是最为关键的，主要是老板娘担心老板会让我来掌管这间工厂。”“不想做管理，你跟他们解释清楚不就可以了吗！”“我也跟他们讲过啦，我说我不会从事管理工作，也不想多拿工资。可自那以后老板娘对我一直抱有别样的看法，感觉我继续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我认真的回答道。 “你考虑清楚了吗？你要是不在这儿工作，你可以来我那里做的啊。”“去你那里？”我犹豫了一下，“你那里情况如何啊？我还未曾涉足呢。”“我那和这里差不了太多，一般的工资大概也就是四五百，不过呢，我打算增添两台大型自动注塑机。你来呢，就安排你们夫妻俩每人操控一台机器，按照件数计算工资，大约会有五百到六百元一个月。不过呢工作要比你在这里工作辛苦许多，但算起来你们两人的工资总和就是一千多元了，已经挺不错啦。”思考一番，工作来找我总比我去找工作好吧，觉得这工资还算合理，再说又能够学到一门技艺，于是我内心的那杆天平又开始朝另一边倾斜了。夜晚我跟凤提及了这件事，她说离开这里吧，她也不愿在这个厂里工作了，老板娘的冷嘲热讽她也受够了。次日我前往办公室找到老板，我毫无隐瞒，直接跟他讲要去他表哥冼老板那里上班。 鸡毛信听了，略有沉思，并未直接回应我，他表示自己与大头生（华生厂老板）虽说并非同一个村落，然而与他是兄弟，但凡村里出现任何事宜，都会共同研讨，彼此都会施予援手的。在一起的时候常听到大头生说起你的管理能力如何如何，还有大头生的父亲二叔公，他乃是咱们这里的族首，他们时常论及你工作方面的情况，我对你管理才能甚是钦佩，因而我再留你在我这边做事。当下形势颇好，我的订单也日益增多，简直应接不暇，我也正在拓展生产线。我看重的乃是你的管理学识，故而你务必要留下来帮我打理好这个工厂！“我已言明，我只会管理类似大头生那样的电子厂，管理五金厂我着实不懂。”我坚决地回答道，“其实老板娘颇为能干，你瞧她将这厂管理得井井有条，有啥不妥呢，为何你老是要我来帮你啊？”“我知晓她的能力限度，现在工人少她确实能够管得好，要是人员增多了她就难以应付喽。”“迄今至此你也未曾增添过工人呀。”我反驳道。 “你瞧瞧这车间就这般狭小的空间，你让我如何增添工人呀？”鸡毛信话音顿了片刻，“当下新厂房着实紧俏，难以寻觅哦。”的确，当时有很多本地人都想自己开厂做老板，厂房一时供不应求。“既然你这样看得起我，我也不忍心不帮你。这样吧，等你把新厂房盖好，我再过来吧。”“那你先不要急着走，安心在我这里做吧。”老板无奈地说道。“我是求爷爷求奶奶的，冼老板才同意我过去他那里做，所以这次我还是要走的，希望你这几天能招到一个机修工过来。”我诚恳地说道。“既然你执意要走，那你就去吧，机修工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己也会做。”老板显得有点生气了。本来想等几天才离开这里，过冼老板那里的，听鸡毛信这口气，他是想要我马上走哦。这可就麻烦了，冼老板昨天才来过，他很少连续两天都来的，没有他的电话，我也找不到他，怎么办呢？ 没办法，只能装傻了。傻傻的在那等了两天，终于把冼老板盼来了。我把情况跟冼老板说了，冼老板说我们现在也可以过去，只不过注塑机还没有运到厂里，在机器没有送到之前，我俩只能做些其他的杂活。听冼老板这么说，也就不计较做什么杂活了，离开这里再说。把冼老板拿来的配件修好后，急忽忽地叫凤去收拾行李。然后我找到鸡毛信，跟他说我要走了，他执意说要给我算工资，我说工资我就不要了，多谢你这几个月来对我的关照，到建好新厂房后有需要的话你可以联系我。……冼老板的工厂叫家辉塑料厂。安排好宿舍后，我跟老板说，趁现在机器还没有到，我们就先回广西看看孩子，大概十天左右就下来。老板听了说可以，但凤说她怕晕车就不回去了，干杂活就干杂活吧，干几天就是了。午饭后我叫冼老板开车送我去佛山等回广西的班车，老板说直接把我送到大沥去等车，那里广西的班车多，看哪一辆班车早就坐那一辆回去。看来这老板见多识广，连搭车回广西在那等车他比我更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