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天通的“颛顼”是个什么来历？

明蝉 罡正太一4134

      今天我们再来聊聊颛顼，作为《颛顼：重构上古中国的文明奠基者》的补充，本文也为接下来写共工做准备。

一、人物生平与传说

      颛顼，姬姓，号高阳氏，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其母女枢因感“瑶光贯月”而孕，生于若水（今四川雅砻江）。幼年居于穷桑（今山东曲阜），十岁辅佐叔父少昊治理国政，展现出非凡的政治才能。二十岁时，因功勋卓著被推举为部落联盟首领，定都帝丘（今河南濮阳）。

      颛顼在位78年，寿98岁，葬于濮阳顿丘。颛顼的祖父为黄帝，父亲为昌意;母族为蜀山氏，反映早期部落联姻的政治策略；子嗣中穷蝉一脉延续至舜，楚国王族及屈原均以颛顼为祖先，形成“黄帝-颛顼-楚”的血缘叙事。彰显其血脉在华夏文明中的深远影响。

      颛顼的疆域北至幽陵（今河北、辽宁），南抵交趾（今两广及越南北部），西达流沙（甘肃敦煌），东至蟠木（东海岛屿），首次实现华夏大地的大一统。这一版图划分被后世视为“九州”概念的雏形。

      颛顼的统治充满神话色彩。据《淮南子》记载，他击败共工氏，平息其引发的洪水之乱，并通过“绝地天通”改革，切断人神直接沟通的渠道，确立巫觋阶层的权威，强化中央集权。这一改革被视为中国早期宗教制度化的标志，奠定了“君权神授”的政治基础。

      颛顼与共工氏的冲突不仅是权力争夺，更是农耕文明与水利治理的意识形态对立。共工试图通过改道河流扩大耕地，却引发洪水，颛顼以“逆天而行”之名讨伐，最终在澶渊（今濮阳西）决战中取胜。

    战后颛顼强制推行黄帝族的文化同化政策，禁绝九黎族的巫教崇拜，推动多民族融合。并设立“五官”制度，以句芒（木正）、祝融（火正）等分掌自然要素，构建了中国最早的官僚系统雏形。他重用玄冥（水正）治理黄河，体现出对水利与农业的重视。

    颛顼时代进行的宗教改革“绝地天通”终结了“民神杂糅”的混乱，确立祭祀垄断权，强化统治合法性；在婚姻制度上制定“男女有别，长幼有序”的伦理规范，推动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转型。在历法创新上创立的《颛顼历》，采用十九年七闰法，精准指导农耕，沿用至汉代。颛顼命飞龙氏作《承云》之乐，以祭上帝，这也成为礼乐文化的源头之一。

    当然，关于“共工与颛顼争为帝”的传说还存在其他学术观点。学者王若柏发现白洋淀流域存在约5000年前的陨石撞击坑，其引发的洪水可能与“共工触不周山”传说相关，挑战了传统史观中的道德叙事。徐旭生则提出，颛顼与共工的冲突本质是农业定居文明（依赖稳定水利）与半游牧文明（倾向河道改造）的生存策略对立，共工的“壅防百川”实为早期水土保持尝试。不管观点如何，这一传说都带给后世比较深刻的影响。

二、物质遗产与历史评价

    河南濮阳的颛顼陵（又称“二帝陵”）至今为祭祀圣地，其墓葬结构反映上古“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内黄县的“付禺山”与“硝河”传说，印证颛顼治水的民间记忆。

    传统史书将共工塑造为叛逆者，但现代研究肯定其水利探索的积极意义。《山海经》将其神化为天帝，《左传》强调其政治家身份； 司马迁在《史记》中将其纳入“五帝”体系，强化正统性。

    需要强调的是，颛顼的“绝地天通”不仅是政治改革，更是华夏礼制文明的起点。通过垄断神权，他将原始巫术升华为国家祭祀体系。颛顼将祭祀分级，规定只有天子可祭天，诸侯祭山川，平民仅能祭祖，形成“天人分职”的等级秩序（《国语·楚语》）。

    考古发现的龙山文化玉琮、玉璧，可能与其推行的祭祀礼器制度相关，这些器物成为后世“以玉事神”传统的源头。东汉道教经典《纬书》将其列为五方天帝之一的“黑帝”，主司北方与冬季，象征秩序与严明。唐代道观中普遍设颛顼配祀坛，其形象从人王升格为宇宙秩序的维护者。

    颛顼对九黎族的政策，开创了“以文化认同替代武力征服”的治理模式。颛顼对语言进行过统一，《吕氏春秋》称其“命飞龙氏正五声，合八风”，可能指推行雅言（上古普通话），削弱方言隔阂。颛顼也对风俗进行过改革，禁绝“家为巫史”的民间占卜，代之以官方卜筮机构，此举加速了不同部落的习俗整合。现代分子人类学研究显示，约4500年前（颛顼时代）中国北方出现Y染色体O3-M122类型爆发式增长，或印证其推行的族际通婚政策。

     屈原在《离骚》开篇自述“帝高阳之苗裔兮”，将颛顼塑造为楚文化的精神始祖，其“乘龙巡天”意象可能源于颛顼命飞龙作乐的传说。河南内黄流传的《颛顼战共工》说唱文本中，共工被描绘为“铜头铁额”的魔神，而颛顼以“北斗化剑”降妖，反映民间对其正义性的强化。  

    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完成关键转化，《史记》删去《山海经》中颛顼“死即复苏”的神怪记载，强化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的血脉正统。  

    战国楚帛书将颛顼与伏羲并列为创世神，赋予其“定四时”的宇宙职能。20世纪初的民族主义浪潮中，颛顼被重构为“中华民族共同始祖”。闻一多在《伏羲考》中提出，颛顼代表的东夷集团与黄帝部落的融合，象征了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性。值得注意的是，现代基因研究显示，汉族O3-M117类型人群可能源自颛顼部族，而苗族传说中的“剖尤”（蚩尤）基因与之部分重合，印证了“九黎教化”的历史记忆。    

     2023年复旦大学团队对二里头遗址人骨DNA分析显示，贵族墓葬中O3-M117类型占比达78%，与颛顼部族的基因标记高度重合，为“夏为颛顼后裔”说提供分子证据。

三、现代学术争议与考古印证

       颛顼是否真实存在仍存疑，部分学者认为其为多个部落领袖的集合形象。顾颉刚在《古史辨》中认为颛顼是战国学者虚构的“箭垛式人物”，其事迹实为商祖契、周祖后稷传说的混合体。顾颉刚曾断言《颛顼历》系战国伪作，但清华简《系年》披露的秦献公时期历法改革文书显示，该历法确以古四分历为基础，且与商代“殷历”存在承袭关系，证实其部分内容具有上古渊源。部分遗迹也支持颛顼的存在。陶寺遗址古观象台（约4100年前）的23根夯土柱，或为《颛顼历》观测遗存。

      学者王若柏提出，河北白洋淀流域存在史前陨石撞击坑（约5000年前），引发的洪水灾害可能成为“共工触山”传说的现实原型。徐旭生则认为此战（共工与颛顼争为帝）实质是农业部族（颛顼）与水利部族（共工）的生存策略冲突，而非善恶对立。复旦大学李辉团队通过古DNA比对提出，现代汉族O3-M117类型人群（约占60%）可能源自颛顼部族。湖南苗族传说中的“剖尤”（蚩尤）与颛顼基因存在部分重合，或为“九黎教化”留下的生物印记。湖南澧县孙家岗遗址出土的屈家岭文化玉鹰笄，其鹰首造型与《山海经》中“颛顼乘龙而飞”的描述形成互文，或为部族图腾的实物见证。

四、颛顼文明遗产的深化解析

      颛顼的“绝地天通”不仅是宗教改革，更是中国早期国家形态的奠基。通过将祭祀权收归中央（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他首次实现了“政教合一”的权力结构，终结了“民神杂糅”的混乱局面。考古学证据显示，河南濮阳西水坡M45号墓中蚌塑的龙虎北斗图案，可能与颛顼时代的天文观测体系直接相关，印证了其“以天象定人事”的治理逻辑，可能象征其“绝地天通”后确立的天文—政治秩序。这些发现正在重构上古史的时间轴线。同时辽宁牛河梁遗址出土的5500年前北斗七星祭坛，与颛顼“观测北斗以定历法”的记载高度吻合。这种制度设计被商周继承，形成“天子祭天，诸侯祭山川”的礼制雏形，成为儒家“天人感应”思想的远源。

    《颛顼历》的创制（以365.25日为回归年，十九年七闰）不仅是天文观测的突破，更是对黄河流域农业周期的精准响应。历法规定“建正在寅”，将立春定为岁首，直接指导粟作农业的播种与收获。值得注意的是，陶寺遗址（约4100年前）发现的夯土观象台，其24道观测缝与《颛顼历》二十四节气高度吻合，证明该历法并非战国托古之作，而是具有切实的史前实践基础。碳十四测年显示，山西襄汾陶寺观象台的建筑年代（约4100年前）恰与《颛顼历》使用时段重叠，其23根观测柱可能用于确定二十四节气中的关键节点。中国科学院利用天文软件回推公元前2500年星象，发现濮阳西水坡蚌塑北斗与当时实际天象误差仅1.5度，证明颛顼时代已具备精确的天文观测能力。

      尽管“大禹划九州”广为人知，但《乾隆御批纲鉴》等文献明确指出，九州概念实肇始于颛顼。他将黄河中下游划分为冀、兖、青等九大地理单元，不仅是对部落势力范围的重新界定，更通过命名体系（如“豫”象征象群之地，“荆”指代荆棘密布之域）构建了最早的文化地理认知框架。这种划分被仰韶文化晚期至龙山文化时期的聚落分布所印证，如豫西的庙底沟类型与山东的大汶口文化区划，恰与九州中的“豫州”“青州”对应。

五、颛顼与民间信仰

     颛顼的民间信仰呈现出鲜明的地域性特征，反映了华夏文明的多中心性。

每年农历三月十八的颛顼诞辰日，河南濮阳会举行“颛顼文化节”，进行“二帝陵”祭祀，仪式中保留上古“燎祭”遗风，以焚烧祭品升烟达天的形式致敬“绝地天通”的宗教改革。2021年考古人员在陵区发现宋代祭器窖藏，其中青铜爵上的铭文“祀高阳以承天命”，印证了官方祭祀的千年延续。

      川西羌族流传有“白石崇拜”，羌人传说颛顼为“白帝之子”，其部族南迁时将象征神权的白石分赐各族，至今汶川、理县等地羌寨仍于屋顶供奉白石，与《华阳国志》中“颛顼生于若水”的记载形成文化呼应。

闽台地区则存在“玄帝信仰”，台湾台南的北极殿、福建莆田的玄帝宫均主祀颛顼（称玄天上帝），其形象披发跣足、脚踏龟蛇，融合了道教神格与东南沿海的水神崇拜，体现文化传播中的在地化重构。

      在河北邢台民间故事中，共工被描绘为“口吐洪水、头生双角”的恶神，而颛顼化身老农，以智谋诱其撞山而亡。这种将历史冲突转化为善恶对决的叙事模式，实为儒家伦理对民间记忆的规训。山东曲阜流传“颛顼化北斗”传说，则称其死后七魄化为北斗七星，指导农时。该故事与《晋书·天文志》“北斗主杀，颛顼所司”的记载相契合，揭示天文知识与王权象征的绑定。

      战国《世本》将造历、制乐等功绩归于黄帝，而《史记》则强调颛顼的“历象日月星辰”更具系统性，反映汉代学者对专业化治理的推崇。

      颛顼通过击败共工解决水患，体现“人神共治”思维；大禹则以疏导取代封堵，标志理性治水观的成熟。这种转变暗合华夏文明从神权政治向世俗政治的过渡。

六、母权到父权的转型

      “男女有别”政策的考古印证：龙山文化晚期（约颛顼时代）墓葬中，男性随葬品多为石斧、箭镞，女性则以纺轮、玉饰为主，显示性别分工的制度化。

      女枢传说的再解读：《山海经》中颛顼之母女枢“感瑶光而生”的神话，实为母系社会“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残余记忆，颛顼时代通过强化父系谱系，完成了血缘认同的转向。

      巫觋权力的性别转移：仰韶文化彩陶上的女性祭司形象，至龙山文化时期逐渐被男性觋取代，与颛顼“绝地天通”后专业祭司阶层的男性化趋势相符。

      楚地“九嶷神女”的隐喻：屈原《九歌》中的山鬼、湘夫人等女神形象，可能暗含对颛顼时代母系神祇被边缘化的历史追忆，形成“女神—父权”的张力叙事。

七、上古智慧中的可持续发展观

      颛顼时代的治理逻辑暗含早期生态智慧，其“制历象天”不仅为农耕服务，更体现对自然节律的敬畏。龙山文化遗址中发现的竹简残片记载“春禁伐木，夏禁焚泽”，与《逸周书》所述颛顼“顺四时以禁民”政策呼应，显示中国最早的季节性生态保护法规。颛顼部族以玄鸟（燕子）为图腾，《左传》称其“以鸟名官”，实为通过物候观测（燕子迁徙）指导农时，形成生物钟与农事活动的动态平衡。  西水坡M45号墓的龙虎北斗蚌塑，除天文意义外，龙象征水域管理，虎代表山林守护，构成“天—地—生物”三位一体的生态认知框架。

      也有观点认为，颛顼与共工之战背后隐藏着两种生态观的碰撞。共工作为“激进改造”的代表，试图通过大规模改道河流扩大耕地，类似现代“征服自然”的工程思维。颛顼则坚持“动态平衡”，以疏导为主、辅以堤防的治水模式，在郑州西山遗址（颛顼时代）发现的网状排水系统，证实其“因势利导”的生态适应性智慧。 

八、写在最后

      从《山海经》中的北海之神，到《史记》里的圣王典范，到分子人类学中的基因标记，再到新石器时代的蚌塑星图到元宇宙的代码洪流，颛顼始终是中华文明的精神原型，是中华文明自我认知的镜像。在神话与史实的交错中，我们既看到先民对秩序与创新的永恒追求，也触摸到文明共同体形成的艰难历程。当河南濮阳的颛顼陵前香火依旧，当贵州苗族古歌仍在传唱“祖公高阳”，这个上古帝王的身影，早已超越时空界限，成为中华民族精神原乡的象征性坐标。    

      在分子人类学家眼中，他是Y染色体O3-M117的古老标记；在考古学家手中，他是西水坡蚌塑龙虎的密码锁；在文学家笔下，他是《离骚》开篇的精神图腾；而在抖音博主镜头里，他是“上古第一CEO”的管理学偶像。或许正如濮阳二帝陵前那块无字碑的隐喻——颛顼早已超越具体史实，成为中华文明自我书写的动态文本。每一次考古发现的震撼、每一轮文化思潮的激荡、每一代学术范式的革新，都在为这个上古符号注入新的诠释可能。当我们用碳十四测定他的年代，用大数据解析他的传说，用元宇宙重构他的王朝，颛顼不再只是过去的王，更是未来的镜。

      当我们用碳十四测定他的年代，用粒子加速器分析祭祀玉器的微量元素，用神经网络解构神话的生成逻辑，这个上古帝王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复活。在濮阳二帝陵的数字化孪生系统中，每一炷虚拟香的燃烧都在生成新的数据轨迹。或许正如海德格尔所言：“历史不是过去的遗迹，而是未来的可能性。”颛顼叙事的多维延展，恰恰印证了中华文明如生命体般的呼吸韵律——每一次对上古的回望，都是为了更从容地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