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诗心政绩共湖山:白居易与杭州的双向成全</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公元822年(唐穆宗长庆二年)七月,长安城朋党倾轧的浊浪与穆宗皇帝的昏聩,让曾以《新乐府》锋芒直谏的中书舍人白居易心力交瘁。“累上疏论事,天子不能用”的无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主动请缨,决然外放杭州。此行,既是逃离朝堂纷争的退避,亦是对精神栖居地的寻觅。扬帆启程前,一首《舟中晚起》袒露了复杂心迹:“退身江海应无用,忧国朝廷自有贤”的忧思,与“且向钱唐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的期许,交织碰撞,悄然勾勒出他即将在杭州扮演的双重角色——心系苍生的济世之臣与放情山水的江湖散人。</p><p class="ql-block"> 历经三月艰辛跋涉,穿越商山古道,泛舟汉水洞庭,白居易终于在十月抵达魂牵梦萦的杭州。旅途中的《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那暮色浸染的江水,既是对江南风光的惊艳初探,也仿佛是他宦海浮沉、心境苍凉的无声映射。甫一抵杭,这位新任刺史便立下“勤恤人庶,下苏凋瘵”的誓言,决心在这座因“税重多贫户”而凋敝的江南郡邑施展抱负。短短二十个月,他竟让此地焕发新生,以至于离任时,“耆老遮归路,壶浆满别筵”的盛景感人至深。尤为令人动容的是,他仅取天竺山石两片作念想,却因“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的自省,将丰厚官俸悉数留作治湖基金,其清廉自守与深谋远虑,令后人敬仰。</p><p class="ql-block"> 初抵杭州,白居易便将治理的智慧倾注于西湖水利与民生福祉。 彼时的西湖深陷“旱则涸、涝则溢”的困局,威胁着良田灌溉与城郭安全。面对质疑,他力排众议,主持大规模疏浚工程:加高湖堤以增库容,增设水闸以控丰枯。经此整治,西湖碧水得以驯服,滋养千顷农田,惠泽一方黎庶。尤为可贵的是,他将宝贵的治水经验凝练成文,镌刻于湖畔石碑,这便是著名的《钱塘湖石记》。文中对水位测量、闸门启闭的阐述,精细到“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余顷”的程度,堪称中国古代系统化、科学化水利管理的开山之作。水利之功远不止于西湖。城内唐代名臣李泌开凿的六井早已淤塞,百姓苦于咸水难饮。白居易洞悉民瘼,果断疏通输水通道,引西湖清冽甘泉入城,终使“民赖其汲”。其目光之超前,更体现在将六井水系与城内运河巧妙连通,初步构建起杭州的城市水网雏形,为后世“水城”格局奠定基石。面对湖中葑草疯长淤积的顽疾,他创新性地推行“富人出资清淤,贫者植树护堤”的劳役分担制度,既缓解社会矛盾,又维护生态平衡。他还颁布严令:凡私自占湖造田者,罚其开垦葑田百亩;擅自伐湖堤树木者,罚其补种树木十株。这些闪耀着朴素生态智慧的措施,被视为中国古代早期环保立法的典范。离任之际,百姓扶老携幼,壶浆箪食,十里相送的盛情,是对他政绩最朴实的褒奖。经此一番励精图治,杭州从“农饥足旱田”的困顿中复苏,蜕变为“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的繁华之都,“三面云山一面城”的西湖绝景也由此稳固彰显。</p><p class="ql-block"> 治理之余,杭州的灵山秀水与人文底蕴,成为白居易丰沛的精神滋养,其交游与诗情也在此间绽放异彩。公务之暇,他与邻近越州(今绍兴)的好友、浙东观察使元稹(微之)隔江酬唱,情谊深厚,竟发明了“邮筒传诗”的雅事——将诗稿装入竹筒,通过驿使传递。元稹深情吟出“君应怪我流连久,我欲与君辞别难”,白居易则潇洒回应“诗筒沿路抛”,率真性情跃然纸上。这场被后世称为“杭越诗战”的文学盛事,往来诗作近百首,成为中唐文坛佳话。元稹后来在洛阳为白居易编纂《白氏长庆集》,使其在杭州创作的大量诗篇得以系统保存,流传千古。方外之交则为他开启了另一扇智慧之门。他仰慕灵隐寺巢枸坞中隐居的诗僧韬光禅师,屡次相访,甚至备好素斋,以诗相邀:“命师相伴食,斋罢一瓯茶”。禅师以“城市不堪飞锡去”婉拒,白居易非但不恼,反而欣然“策马上山”,亲赴禅院品茗论道,他们汲水烹茶的“烹茗井”至今犹存。凤林寺中,栖居松树之上的高僧圆修禅师(“鸟窠禅师”)面对白居易“居处甚险”的戏言,机锋一转反问:“太守之险,更甚于我!”一语道破官场风波险恶,令白居易悚然一惊,顿悟“心火相构,识浪不停”的禅理,官场郁结似也消散几分。市井温情同样鲜活。他流连于“红袖织绫夸柿蒂”的繁华街巷,体味百姓生活的技艺;沉醉于“晚坐松檐下,宵眠竹阁间”的闲适清幽,竹阁听雨、冷泉煮茗的身影,成为杭州文化记忆中最隽永的文人剪影。</p><p class="ql-block"> 白居易的诗笔饱蘸西湖烟水,为杭州留下了四十余首璀璨诗篇,将湖山之美升华为永恒的文化意象。《钱塘湖春行》无疑是描绘西湖早春的千古绝唱:“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此诗妙在以“行”为眼,移步换景。“争暖树”、“啄春泥”六字,精准捕捉万物复苏的蓬勃之力;“乱花”、“浅草”句则通过骑行视角,展现时序变化。尾句“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更是神来之笔。诗中的“白沙堤”本为前人所筑,但经此不朽诗篇点染,百姓出于对诗人的热爱,将其与白居易紧密相连,使“白堤”之名深入人心——历史误读升华为深沉的文化认同。离任前夕的《春题湖上》情感更为深沉:“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诗人以如椽巨笔凝练意象:“松排千重翠”极富质感,“月点一颗珠”空灵璀璨。末句“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直抒胸臆,道尽刻骨铭心的羁绊,成为杭州最深情的文化告白。他的诗笔还重构人文。虽与南齐名妓苏小小无现实交集,他却是首位在《余杭形胜》诗注中明确其“钱塘妓人”身份的诗人。在《杨柳枝词》中,“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将这位南朝佳丽诗意安置于西湖绿杨深处,使她从传闻中脱颖而出,成为西湖文化符号谱系中的重要意象。晚年退居洛阳,江南往事萦绕心头,催生脍炙人口的《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山寺月中寻桂子”化用灵隐寺“桂子月中落”的传说;“郡亭枕上看潮头”再现虚白亭观潮的壮阔。虚实相生,将杭州风物升华为永恒的审美乡愁。这些诗篇深处始终渗透着他对民生的关怀,如《别州民》中“税重多贫户”的慨叹,践行着“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宣言。</p><p class="ql-block"> 千年之后,白居易的印记早已深嵌于杭州的肌理与灵魂。横卧碧波的白堤,虽非他亲手所筑(实为前代“白沙堤”),但人们因感念其恩德,更因沉醉于“绿杨阴里白沙堤”的诗境,执意将长堤与其名相连。这种文化认同的力量使诗意战胜史实,情感升华记忆,白堤成为连接古今的文化桥梁。孤山南麓的白苏二公祠静穆伫立,祠内《钱塘湖石记》拓片与苏轼《归去来辞》石刻辉映。楹联“欲共水仙荐秋菊,长留学士住西湖”,深情地将两位“诗人太守”的治水功绩与文学成就熔铸一体,化为杭州独特的“水利—文化”双重密码。他“罚种树”、“禁占湖”蕴含的朴素生态理念,与当代西湖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秉持的“天人合一”精神高度契合;《祭浙江文》中对钱塘潮患的忧思,也预示了后世宏伟海塘工程的必然。在西湖一公园湖滨,“送别白居易”群雕栩栩如生,仿佛“杭人遮道”的盛情场景跨越千年重现。千年未变的,是杭州百姓对这位“民心太守”永恒的追慕。在杭州人的记忆深处,白居易拥有双重不朽的身份:他既是巧思妙构的水利工程师,用堤、闸、井、渠重塑西湖形态,保障城市繁荣;他更是伟大的文化塑形者,以如椽诗笔将西湖点染升华为永恒的审美意象——从此,西湖不仅是灌溉千顷的湖泊,更是“乱峰围绕水平铺”的意境天堂,是承载无数情思的精神家园。</p><p class="ql-block"> 白居易与杭州的相遇,是一场诗与湖的绝美共生,一次政绩与诗情的完美交融。他以济世之才疏浚西湖,重凿六井,奠定杭州水利与城市发展的根基;更以锦绣诗篇雕琢湖山,赋予西湖不朽的灵魂。这种双重改造的伟力,使杭州一举跃升为令天下人“最忆”的文化地标。当千年后的我们漫步于杨柳依依的白堤之上,吟诵“绿杨阴里白沙堤”的诗句,那一刻跨越时空产生共鸣的,绝不仅是语言的韵律。我们触摸到的,是一位诗人太守将深沉博大的济世之心与璀璨夺目的审美灵光,完美熔铸于湖光山色之间的永恒对话。他的政绩,如同坚固的堤坝,奠定了城市的繁荣根基;他的诗情,宛如飘逸的长堤,升华了湖山的精神境界。这双堤并立,共同托举起一座城市的灵魂高度——这正是中国文人“居官当济世,退隐可栖心”的崇高理想,在西湖山水间达成的最为和谐动人的平衡与诠释。白居易与杭州,相互成就,彼此永恒。</p><p class="ql-block"> 2025年529日于杭州</p><p class="ql-block"> (修改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