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名家征文·李商隐】一生几许伤心事

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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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引】

提起笔来，却不知怎样为你——晚唐诗人李商隐落笔？开门见山的俗套却成了字斟句酌的高雅。要怎样的不落巢窠，才能写活千年前晚唐璀璨的诗海里那一个最忧郁，最朦胧，最迷离的诗人的一生？要用怎样的一种心绪去解读，去阐释，去揣摩那一首首难译的无题诗？还有那政治上的欲说难表，那情感上的至死不渝，那一首首抒情诗里隐含的情和爱。即使处于当时的年代和语境下，也少有人真正能能走进诗人那欲说还休的心境，况乎于千年之后的我们呢？

李白的狂放不羁，杜甫的沉郁顿挫，白居易的简静成席，王维的云淡风轻，让整个大唐的天空白云悠悠，让大唐的诗海波澜壮阔。虽然《唐诗300首》选的最多的是杜甫的32首，王维29首，李白26首，李义山22首。而李义山却是对后世最有影响的诗人，因为爱好李义山的诗比爱好李白，杜甫，白居易的诗的人更多。

那么按照惯例，略序诗人的生平：李商隐（约813~858），字义山，号玉谿生，河南沁阳人。幼年丧父，家道中落。少小时期真可谓“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依之亲”，有的只有冷眼与拒绝，穷且困。少年时受天平节度时使令狐楚赏识，得其骈文真传。二十五岁中进士，第二年娶妻，13年后妻子亡故。一场婚姻是他仕途噩梦的开始，遭牛党令狐绹的排挤，终生困顿。辗转于秘书省校书郎，县尉等微职。

义山的无题诗，爱情诗，文辞华美，情志婉曲，开了婉约的先河。唤起读者美妙的联想，给人以一种美的召唤和诗意的联想与凄美。读义山的诗获得的绝对不仅仅是忧郁和秃唐的迷离之感。在读者为义山的忧伤而叹息的时候，我们是不同时感到一种钦佩与敬仰，心悦乃至感动。我们也会无不惊喜的发现即使是畸零不幸的身世也能带来那么凄美幽婉的体验，带来那么多感同身受的旷世诗作，带来令激动的读者与诗人的温馨的心灵交汇。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义山的内心世界既悲哀而又美丽，他用美丽装点了悲哀，又用悲哀深邃了美丽。义山的诗朗朗上口又艰深费解，既广泛流传又众说纷纭，既令人爱不释手，又总是叫人觉得抓不住摸不着。义山的诗总是迷迷茫茫，混混沌沌，如花如雾，似喜似悲，若有若无，亦近亦远，且实且空，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要这样铺陈营造出一种峰峦叠嶂，路径曲幽，陈设缛丽，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如块垒般压抑心头的情感之作？

且看这一首作于839年的《无题》诗：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一首无题诗从头到尾都熔铸着深深的苦闷与痛苦，失望而又缠绵，悱恻的情思执着一份深深的惆怅与眷恋。对于这首诗的创作契机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君臣遇合之作，有人说是追想京华游宴之作，也有人说诗人怀想的对象，可能是一位贵族家女子，无论怎样这样的抒情，连绵往复，细微精深，成功的再现了心底的绵邈深情。

这一首深入人心的无题诗，可以说从年少时每一个学生都能脱口而出，但年少不懂李商隐，读懂已是中年人。但无论如何，读过义山诗的人，每一个人都是那么深深的爱着他的诗。我们说不出什么理由，更不知在何时何地就这样深深的爱上了李商隐。一个彷徨于人生歧途的爱的朝圣者，一个备受情感煎熬的忧郁的思想者，义山用深情的诗篇替天下痴情儿女背上了那副沉重的十字架。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樽空花朝，灯尽夜室，望名器与贵贱，去形迹与尊卑”。这是义山初婚时最美最真实的记忆。一生中他对恩师的敬畏与感恩，对王茂元的亲近和无拘无束，对妻子王晏媄的愧疚与深爱，串起了一生中最美最深的记忆与回忆。

王维说:“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对于义山来说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有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才会深深体会到在那春意盎然的花红柳绿里，相思是怎样的一种无奈与绝望。只有孤灯照壁影寒凉，然后再用颤抖的笔将往事悲伤书写，用内心滚烫的情感写下这一首《无题》诗，还原了那一夜风雨迷离的画面：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思念的枝干已经渐渐枯萎腐烂，也渐渐化为冷灰。在共有的岁月里，所有的约定在弹指一挥间灰飞烟灭，而那些若即若离的忧愁与爱恋都已随着阳光干枯在了时光的夹缝里。可是时光终究难以逆转呀！任由那细雨阵阵轻拂回忆的琴弦，任由那迷蒙的微雨飘进心里，淋湿了如芙蓉花开的双眸。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山水万重的遥远，才够一首好诗在季节里慢慢生长。

公元851一年，义山路过巴蜀恰逢大雨，夜宿时分，聆听雨声，倍感孤寂。远在异乡感到了孤独与寂寞，那种思念亲人的心绪就像秋天连绵的细雨一样涨满了池塘，他渴望着来日与亲人重逢，在烛光下彻夜畅谈，倾诉着对家乡的思念和渴望，于是写下了这一首《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短短的四句诗，将义山和远在异地的妻子紧紧的挽结在一起，时间与空间回环对照，“期”字与“巴山夜雨”均出现了两次，读来不但不觉重复，反而有一种叠加的优美与深情，直抵人心。既有两人的对话，又有眼前景象的描绘，既有今日的思绪，又有他日见面追说今日情景的设想。

只是呀，在义山赶回家时妻子已病死。帘幕空垂，久无人用的床席落了厚厚的灰尘。万里西风长夜，雨一直在下，他曾得到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的失去，多少的美好都渐行渐远，唯留一声长叹与满目的荒凉与惆怅。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无论在什么时候看到这样简单而深情的句子，总能触碰到心灵深处那幽微的感情，一种思绪就会排山倒海般的席卷而来，让人沉迷，这就是李商隐式的“朦胧诗”难以抗拒的魔力。

荷叶生是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义山的很多诗都不能说出诗中所说的是何事何人何物，但是弥漫在整首诗里的迷惘，悲哀，伤感，虚幻的情绪，以及诗句优美婉转的音节和极富表现力的意象，却让人心为之醉，神为之迷，往复纸回，惘然自失。正如梁启超说：“义山的《锦瑟》，《碧城》，《圣女祠》等诗，讲的什么事儿我不理会，拆开一句一句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但我觉得它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一种新鲜的愉快”。

白居易独独喜欢义山的文章，并且爱到了极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死后，得为你儿足矣”。这个老头儿甘当比他小40岁的义山的儿子，可见义山的才情得到了白老的充分肯定。白居易死后，李商隐果然有一儿子取“白老”作为儿子之名，以此了却白居易的生前的一桩夙愿，这也是我在读完李商隐所有的故事与诗作之后唯一一件值得内心欣慰的一份温暖。

寂寞的春天，梨花院落的庭院，不知为谁斟上一杯记忆的酒与窗下独饮。“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于是在今夜弹奏一曲离思的歌，把所有的悲伤与思念弹给遥远的你听，把那一段比黄花还要瘦的心事托付给明月，愿千里万里之外的你与我共赏。

“深知身在情常在。帐望江头江水声。”用那华美的流年，换来一份坚如磐石的守候与等待。一年一年的花开，一年又一年的花落，当一份天长地久的思念铺满心怀，一份温暖在内心温柔的涌来，那些固守在守候里的年华，也因为那份爱与期待而变得鲜活可爱。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篇《锦瑟》解人难，从北宋到清代至今，许许多多的学人，诗家讨论李义山的《锦瑟》，旁征博引，深钩广索，缜密细致，虽非汗牛充栋，亦是洋洋大观。 一首仅仅56个字的七律引发出这么多的学问考证来，在诗歌研究领域确实是并不多见，《锦瑟》如是: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一次读到《锦瑟》这一首诗的时候，已经是怦然心动，它是那么忧伤，那么婉转，那么朦胧，那么迷离，那么凄美，但不得其解。一遍一遍地背诵，一次一次地欣赏，它的意境，它的情绪，它的优美与形式的完美，如音乐一般跳动着不一样的音符。我着迷于它的惘然之情，它的迷离之境，它的蕴藉之韵。文字雅美而不深涩。遨游在那沧海蓝田，神交于明月暖日，感动于珠泪玉烟，辽阔里有寂寞，哀愁里有温暖，高贵中有无奈，深幽中有亲切。

多情人从《锦瑟》中深感情爱的唯美，诗人从《锦瑟》中获得一份精美的诗心，在外的游子轻轻吟诵《锦瑟》一定会引起思乡的情结，仕途不顺，命运多舛者一定能从《锦瑟》中获得一份情感的共鸣。八句诗如八根丝线，丝丝缕缕缠绕心扉，萦绕心怀。

有人说李商隐是晚唐的一只蝴蝶，翩纤于唐朝的诗山诗海中。金代元好问《论诗绝句》里说:“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世人觉得李商隐的诗太过含蓄朦胧，隐晦迷离，难以捉摸。可是又有谁知道因为他的难言，所以才有那么多的《无题》。他一生做了很多的努力让别人去理解他，到头来几乎统统都失败了，而他不愿写明白的语焉不详，倒成就了千古佳作《锦瑟》。这一首诗绝非是故弄玄虚的天书，义山诗胆如天，诗心如海，从历史到宇宙，从庄周到望帝， 从蝴蝶到杜鹃，从沧海月明到蓝田暖玉，层层递进的意象，似电影里的蒙太奇手法，在空荡荡之中，凭空流露着无尽的绵绵情意，诗到了这里，便已经进入了终极，进入了永恒。

当语言失去了表现“本事”的功能以后，反而焕发出他的言外之意，反而表达了常规语言无法表达的内心世界。“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多少的往事难再追忆，等到暮然回首之际才明白当时的一切没有好好珍惜，是多么值得留恋和回忆呀！

【结语】

李义山像一条蚕虫，在漆黑的夜里吐出了光洁的丝线，将自己结结实实的包裹起来，成为茧中一蛹，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就是李式的伤感隐语。

他一门心思的深入到浩如烟海的诗海文苑当中，沉寂在自己的一隅天地，如一方端砚，研磨那些如琢如磨的字字句句，闭目深思，雄视百代，在那些迷离而又忧郁的御花园里，撷取文字的花花草草，化为一篇篇瑰丽朦胧，百宝流苏的风流诗篇。

“寡和真徒尔，殷忧动即来：天涯常病意，岑寂胜欢娱。”这个孤独而寂寞了一生的才子，把迷离化为唯美，把忧郁化为一缕幽香，让蝉鸣，柳树，夕阳这些暗弱的色彩，柔弱的生命，都成了他寄托情感的所在。

858年，义山在荥阳的家中病故。在他去世之后的几年里，令狐绹却官运享通，在财富与权利的顶点上寿终正寝。只是在这日薄西山的帝国里不知道还有谁会忆起“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正如苏轼所言，“自李商隐后，诗人不复留意矣。”一生的艺术成就与悲剧人生至今仍令后人感怀，亦无有人而超越那种如美玉生烟的朦胧与迷离之美的意境与辽阔。（全文共4271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