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时光隧道里望父亲

三七有远志

在我妈嘴里，我爸是个极不着调的人。月子里得了疝气，大夫让家长缝个沙袋压在我的腹股沟上面，防止小肠嵌顿坏死，结果我爸在球场上跟人痛快淋漓的打了一天篮球，把找沙子缝沙袋这件事情忘的一干二净。我爸还重男轻女，月子里看都懒得看我一眼，等到隔壁张叔家生了第三个儿子的时候，他跑去跟人家商量，要把刚满月的我跟人家的小儿子换一下。当我妈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往事时，我的脑海里出现的是我爸宽阔的肩膀，温暖的大手，是发烧时抱着我冲向医院时粗重的喘息声，是藏在枕头下的苹果和含在嘴里的水果糖……

五岁之前，因为没有城市户口，我妈带着三个孩子住在五华山农场从事农业劳动。每个星期一的早晨，我爸和一群同事挤在大卡车上去几十公里外的福利区上班，每个星期六晚上再从福利区返回到五华山农场的家里。每到周六晚上，家家户户的孩子们倾巢出动，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望着父亲归来的方向，因为每一个父亲的黑色人造革包里，都会有孩子们盼望的零嘴。每次刚刚看到卡车的影子，孩子们就发出一阵阵欢呼声，常常是卡车还没停稳，我爸已经扶着车帮，一个矫健的鹞子翻身稳稳站到了地上。然后他一只手拎着他的黑提包，另一只手已经轻快的把我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每个周末的早晨，我爸会把我轻轻晃醒，偷偷往我嘴里塞上一颗甜甜的水果糖后，他就驮着我开始到处溜达。春天他能在草地里捡到几颗麻雀蛋，冬天会挖到锁阳。童年中最深刻的记忆，是伴随着布谷鸟“算黄算割”的叫声，我爸把他的大草帽扣在我头上，又驮着我走向秋天的田野，金色的麦浪在微风中翻滚，麦芒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我爸挥动镰刀将一把把麦穗连同麦杆一起割下来，然后生起一堆火，伴随着“噼噼啪啪”的爆破声，麦穗很快就烧好了。他把麦穗头揪下来，用大手揉搓几下，再吹去麦皮，冒着清香的麦子就从他黑糊糊的大手，喂进了我急急张开的小嘴巴里。

每到周一早晨醒来，我爸已经上班去了，我就会难过的哭泣，然后习惯性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因为那下面一定会藏着一个苹果或者一个梨，还有一把水果糖。我哥的枕头底下是一个苹果或者一个梨，我姐看到了，也满心欢喜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左摸摸右摸摸，咦？啥都没有。她坐在床上嚎啕大哭，这时我妈就会气急败坏的走过来掀翻枕头，然后把我的苹果或者糖分给她吃。为这事我妈没少跟我爸吵架，我爸不仅无礼而且态度强硬:“俗话说，天下老，爱的小，我就喜欢我家三儿，那没办法！”我姐记仇，她把对我爸的仇恨转嫁到我身上，当同学给了她半块上海益民食品厂生产的泡泡糖时，她故意在我跟前不停的吹着泡泡，我可怜巴巴的跟在她身后:“姐，让我尝一下嘛，我嚼一下就还给你！”我姐冲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吹的更来劲了。晚上我妈催促我们上床睡觉，我姐接了一碗水，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嚼了一晚上的泡泡糖放进碗里，恶狠狠的警告我不许偷吃。那会儿为了一口吃的可真拼啊，我在黑夜里睁着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等到家里人均匀的呼吸声终于响起，迅速翻身下床。不记得那晚嚼了多久的泡泡糖，只记得第二天泡泡糖已经泄劲了，我姐再也吹不出泡泡了。于是在冬日刺骨的寒风里，甚至来不及穿上棉袄，我就被她追出自己家的大门，再追出五华山农场的大门，最后追出我已经想不起来的远方。

其实说起偏心这事，实在怪不着我。据说小时候的我长得好看且聪明伶俐。从我哥上小学一年级起，每天他背着书包刚一回家，我立刻把一个小板凳递给他，然后就悄悄的趴在桌子上等他写完作业带我出去玩。有一天我爸突然心血来潮，问姐和哥七加八等于几？他俩嗫嚅着回答不上来，唯有我快速说出了正确答案。他又追问我们的理想是什么，我姐说她长大了要吃好的穿好的，他忍着怒气又问我哥，哥弱弱的说，长大要当炊事员，这样就能天天吃到酱咸菜配白米饭了，只有我给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饼:“我长大要当科学家，要为全中国的人民服务”。我爸到处炫耀，说三儿是最聪明的小孩，从那以后他更喜欢我了。现在想起这件事情还很遗憾，愿望这东西怎么能瞎许呢？长大后的姐和哥都顺利实现了年幼时的梦想，只有我，到现在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科学家的尊容。

小时候物质十分匮乏，家家户户都很穷，记忆中的食物除了窝窝头还是窝窝头，只有过年的时候，我妈才会称上一斤水果糖给我们解解馋。

为了给我们补充营养，我妈养了一大群母鸡和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鸡，它的体型高大威猛，头上的鸡冠鲜艳夺目，犹如一簇燃烧的火焰。它的羽毛五彩斑斓，在阳光下泛着紫色的光芒。这只大公鸡看家护院是把好手，它的眼神中透着机警与犀利，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它的嘴很坚硬，双腿粗壮有力，弯钩似的爪子踏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爪印‌‌。每天早晨天还没亮，大公鸡清脆嘹亮的打鸣声就会准时响起，于是整个村庄的公鸡都跟着叫起来了。

这只鸡虽然顾家，但是它敌我不分，每次妈给它喂食的时候，它就会飞身跃起，宽大的翅膀扇起一阵灰尘，然后用它镰刀一样的脚猛蹬我妈的小腿，弯钩一样嘴狠狠啄我妈。每次要出门的时候，妈一边骂它一边拿根烧火棍阻止它凌厉的攻击，然后我们三个迅速猫下腰，顺着墙根灰溜溜的逃出家门。

那会儿五华山农场还没有实现家家户户通自来水，农场有一个集中供水的小土胚房就在我家门口。每天晚饭后好多阿姨结伴去水房挑水，我家大公鸡就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只要有人因为系鞋带或者倒鞋子里的小石子落单了，它立刻张开翅膀跳上肩头展开攻击。等到人家放下水桶，抽出扁担去揍它时，它就快速躲起来，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腾下来，女人们都极为痛恨它。有一次我爸周末回家，它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飞上去啄他，爸多厉害，闪躲腾移间抽出一脚就把它狠狠踹飞出去好远，在它又冲过来啄爸的瞬间，爸随手抄起一根木棍，追着它就是一顿猛抽，伴随着凄厉的叫声，院里落了一地鸡毛。从此我爸一回家，它就会老老实实立到墙根，把头紧紧地塞到翅膀里瑟瑟发抖。看来动物也有欺软怕硬的劣根性。

因为它总是出去找人干仗，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看到它垂头丧气的回来了，脚上鲜血淋漓，经过仔细查看，我妈发现它的两根脚趾头被人用刀剁掉了。为了一只鸡得罪整个农场的人，这绝对不行，于是为了平息妇人们的怒火，爸决定立刻把它炖了吃肉，我们三个小孩儿幸灾乐祸的在旁边看热闹。只见我妈抓住鸡翅膀迅速反手一拧，再用脚狠狠踩住它不断踢腾的爪子上，尘土飞扬的院子里，爸拽着鸡脖子迅速手起刀落，大公鸡的头就掉在了地上。等血放干净鸡不再扑腾了，爸烧了一壶热水准备拔毛去内脏。刚把鸡放到盆里往它身上浇开水，这只无头鸡突然跳起来，顺着院子就开始向外奔跑，爸提起菜刀拔腿就追，我们三个则吓的半死，哭喊着跑回屋里时，才看到我亲爱的妈妈，已经先一步跳到了床上，从那以后看到有人杀鸡我都会躲得远远的。但是那晚的鸡肉是真香啊，爸看着我油光光的嘴巴和小手时，眼睛是满满的心疼和温柔！

五岁以后，妈因为身体不好需要看病，厂领导批准我们家搬进了福利区生活。因为是农村户口，每人每月只供应半斤胡麻油和30斤黑面粉。有一次隔壁邻居家白米饭的香气飘过来，我们三个馋的眼泪汪汪看着妈，犹豫了半天，她还是厚着脸皮去找有城市户口的陕西老乡借了粮本，买回家十斤大米和白面。中午她就给我们焖了半锅米饭，炒了一大盘土豆丝改善生活，那一天我们狼吞虎咽，为了争抢最后一口土豆丝，结果不小心把盘子碰到地上摔碎了。我妈气坏了，罚我们三个跪在地上面壁思过，她则洗了碗筷上床睡觉。地面太硬了硌的腿疼，偷偷看一眼我妈已经睡着了，我立即矮下身子把屁股坐在大腿上，这个姿势可比跪着舒服多了，悄悄告诉他俩这个好办法，但是他们不敢动，仍然笔直的跪在地上不搭理我。中午时光好漫长，太阳照在脸上好刺眼，我无聊的趴在地上滚来滚去，突然在箱子底下翻出一本小人书，于是我们三个就一起趴在地上晃着双腿看起书来。在床上装睡的妈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于是惩罚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那会儿是真穷，不管怎样节约，油还是月月不够吃。聪明的我爸想出一个好办法，每次食堂炼过猪板油，他就低价买下剩下的油渣。于是在每个熟睡的夜晚，我爸就用自制的榨油机（类似于现在压饸络面的机子）把油渣再挤压一遍，第二天我发现家里的罐子装了厚厚一层已经凝固的白色猪油，盆里剩下的油渣还被撒了一层薄薄的细盐，现在回想起来，嘴里还有一股焦香酥脆的味道。每次榨完油渣，同桌就会捂着鼻子说我身上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唉，城里的孩子饿了有面包饼干充饥，他又怎么会理解我们生活中的寒酸呢。

现在我爸一下班，我就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他口渴我倒水，他擦汗我递毛巾，他骂我哥和我姐不好好学习时，我就赶紧抓起扫帚扫地。他说我就是他的眼药水瓶瓶，不像那两个是榆木疙瘩笨得很，因此愈发的偏爱我。记得有一次下大夜班，食堂正在卖金黄酥脆的油炸黄豆，五分钱一份，我爸拖着困倦的身体排在长长的的队伍后面，终于买到了最后一份夹在热馒头里的油炸黄豆。于是在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正在熟睡的我被他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粽子，靠坐在他冰凉的怀里，顶着我姐和我哥两双嫉妒愤怒的眼神，他就那样笑眯眯的看着我，看着我吃完了这人间美味，似乎生活的艰辛在这那一刻都不值得一提了。

穗渐满，夏风初长。我站在时光的隧道里，记忆就像泛黄的老照片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望着童年的背影，心里充满了不舍与怀念。时光啊，请你慢些再慢些走，我多想再次回到儿时，回到父亲的怀抱，让父爱成为我这一生温暖的依靠与心灵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