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四、河南有象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阵风来一阵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有人行处没人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黄河九曲冰先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紫塞三春不见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周朴 《塞上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入海口向上游走,就像倒着阅读一本书。我们先看见了大结局,从最后一页读起。这是一个倒叙。我们越来越接近黄河的源头,一个问题也越来越令人费解:黄土高原满眼是支离破碎的沟壑、干涸的黄土,许多地方没有树,甚至没有草,中华民族的先人为什么选择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生存?并且创造出那么多灿烂的文明?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离开河南那天,正在路上父亲电话我:注意安全。我问父亲,仰韶文化、龙山文化那么多古文化遗迹怎么都产生在这么贫瘠的土地上?黄河流域生存环境很艰难, “蓝田人”、 “河套人”他们当年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生存? 父亲嗯了一声,然后问我:河南为什么简称“豫”呢?他说,那就说明古人造字的时代,河南可能是大象出没的地方,说明那里有过大面积森林。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是吗?河南有大象?这听着就像童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果然,我查到了:6000年前,陕甘宁山西那一带的确分布着大片原始森林,森林覆盖率高达69%。原来我们的祖先,是在这样一片繁茂绿野间采集狩猎,华夏文明是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了金色童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走过山西陕西来到甘肃,父亲的思想一路相随。辉煌的马家窑文化也是甘肃的名片,马家窑时代,这里也应该是森林茂盛。黄土高原在6000年前森林覆盖率69%,如今只有6%。中国历代建都都在黄河流域,采伐区域随都城建设不断向周边扩散,但那些砍尽山林营造的无数恢宏殿宇,而今安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惜黄河委没安排我们没去马家窑,而是去看甘肃的淤堤坝。那天我们去了天水的一个山村,顺着颠簸的土路上山,由于车子不停地在沙土中打滑,我们只好弃车爬山。走上山顶,远近山峦尽收眼底,层层黄土,层层梯田。庄稼的绿色只是一种点缀,山上的土地都裸露着。在黄土高原上,长度一公里以上的沟壑有30多万条,雨季来临,山洪顺着一道道沟壑把黄土刷进了黄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爬上这座山,就是来看淤地坝。淤堤坝是生活在黄土高原上的人们,为了防止水土流失,世世代代与风沙抗争的成果。淤地坝主要作用是减少水土流失,减少进入黄河的泥沙。它还可以淤地造田、防洪减灾、促进退耕还林还草,它有450多年的历史,是近代甘肃农民的一种生存方式。我心里不禁涌起一种感激,马家窑文化在国家博物馆就能看见,而淤堤坝上哪里看呢?如果没有黄河委,我不会走到这里,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生存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天有许多令人深思的东西:我们看到了400多年前发明的淤地坝,看到了400多年来的土地建设,可这片土地上依然是黄色多于绿色,缺水依然是西北的大问题。据说在陇东陇西一带,给女儿找对象,一定要看婆婆家水窖有多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顺着一条小路走向村里。一些垃圾丢弃在路边稀疏的野草上,枯枝上的塑料袋,在风中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路边上坐着一位放牛的老人,他脸上布满了黄土高原样的沟壑,鞋上沾满了黄土,他简直就是罗中立油画中的那个父亲。他望着我,他的眼中堆满了黄土,那眼神仿佛来自鸿蒙时代,有一种蒙昧,又有一种安于坚守的耐力。这就是祖祖辈辈在黄土地上修筑淤地坝的人。能在这样贫瘠的土地上活着,就是一种伟大,他们世世代代守着黄土地,守着黄河,他们是真正的黄河儿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的汽车在山路上颠簸,车后一路黄尘。窗外四野茫茫,只有黄土,只有山,远山,更远的山。可以想象,这样的山路在雨天就变成了酱缸,非常危险。可以想象这里农民的生活多么艰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这条路上,我没有看见学校,但是看见了几个孩子。我不能想象,在这看不见大山边缘的地方,孩子们每天要走多远去读书?如果是雨天,泥泞的道路,他们会去读书吗?他们的未来又靠什么走出这样的深山? 如果这里贫穷的孩子上不了学,那会比失去植被更可怕。孩子才是这里的希望,才是黄河的明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更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尽管千百年的掠夺使这里失去了丰厚的植被,可是路边的垃圾、塑料袋并不是古人造的,古人也没有夺走太阳和通往山外的道路。淤地坝已经建了400多年,建设文明的现代生活还要多少年呢?</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最早的砍伐记忆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黄河落天走东海,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万里写入胸怀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李白.赠裴十四</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天水城里有一个伏羲庙,它是我们之所以成为炎黄子孙的一个证明——这个理由足够激发疲惫的我们一早赶来这里。伏羲庙庭院深深,瑞霭重重。明代的建筑群、唐代的参天古槐、苍老的雕刻、彩画,一下子就让你的心沉静下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第一次看见这么生动亲切的伏羲:身披树叶,袒露着胸肩,赤裸双脚,完全是远古的人类。一张面孔智慧善良,目光高远,那时,你觉得他不是传说,他就是我们一个真实而又可亲近的祖先。人们围拢在伏羲始创、教民克愚的河洛八卦图前揣摩,望着四周墙壁上的六十四卦图慨叹,那是华夏民族最后的智慧,它就在每个中国人的血液里,与生俱来,不离不弃……面对如此古老而伟大的神话传说,我身不由己,不觉间就跪了下去。在伏羲庙,采风团员们流连忘返,照相机噼噼啪啪不断地响,大家很有找到了“我从哪里来”的感觉。每个人都很兴奋,那些足以与古希腊神话相媲美的传说,为我们注入的激情和能量,足够我们在胸中建设一个精神的祖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甬道旁边有座偏殿,那里祭祀着神农,他与伏羲并称为“三皇五帝”。我不禁想起上古传说,神农氏教民稼穑。而神农就是炎帝,又称是火神,实际上他所传授的稼穑理论,就是焚林垦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神农氏的万丈光芒,恍惚了我们的历史视线,我们不忍问一句:焚林垦殖不是华夏先人破坏植被的开端吗?看来,发展与生态的矛盾,从古至今概莫如此。炎帝怎么也想不到,由于植被破坏严重,五千年后的黄河,下游悬河,上游风沙,源头现在正被荒山大围斩,风沙处处。如今,这个具有数千年历史的生态系统面临崩溃,如果人类再滥砍滥伐,巴颜喀拉山的黄河源头,很可能会被淹没在风沙之中,成为人类文明破坏的另一个遗址。</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神农氏炎帝万万没有想到,黄河变成了地球上最难治理的泥沙河,黄河平均每年向中下游输沙量为16亿吨,若是堆成高1米、宽1米的土堤,可绕地球赤道27圈。而因为泥沙长期的淤积抬高,黄河下游河道形成举世闻名的"地上悬河"。如今的黄河底床,比河南开封市地面高13米,比新乡市高20米,郑州段河床早已高过了郑州“二七”纪念塔。这一段河床的海拔高度是95米到86米,而北京天安门广场为海拔43米,通州、大兴才12米,而天津只有3米。郑州黄河至开封段的黄河北坡, 600公里一马平川至京津,“一旦堤防决口,就是灭顶之灾”。黄河洪水将以几十米高的浪头一泻千里,历史上夺淮入海、乱淮入江的惨局就会再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华夏民族砍伐历史已经太久了!翻开我们的第一部诗歌典籍《诗经》,你就听见了先民们砍伐的歌声:“侃侃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不嫁不穑,胡取禾三百缠兮……” 那是华夏民族最早的诗歌,那也是华夏历史上最早的砍伐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 ✕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告别黄河的那天,我在兰州饭店的便签上写了一段留言,权作此文结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有人说,黄河要是从内蒙直着流到天津入海就好了,那就给引黄工程省不少钱。可是,黄河偏不直着走,她就要九曲十八转,蜿蜿蜒蜒走出一个大“几”字,跨过了九个省份才入海。黄河的每一次转身,都救活了一方水土,她要哺育更多的生灵万物,以全部的爱喂养着中华民族的肌体与灵魂。这个“几”字,足以让我们掉下眼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尽管我们不会忘记,多少次黄水泛滥,多少次黄河改道,滚滚洪流,淹没无数,那些过往的繁荣奢华,荣辱爱恨,生死离别……尽被掩埋在泥沙之下,可黄河养育了我们,我们的皮肤、血液、名字永不更改——为了那千百次回转的身影,为了那一往情深的大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写不尽,道不清,唱不完的黄河,怎一个“几”字了得! </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2011. 7. 北京</span></p> <p class="ql-block">2012. 9 《中国作家》刊发 </p><p class="ql-block">2013. 1 《新华文摘》全文转载</p><p class="ql-block">2014年获“徐迟报告文学奖”</p> <p class="ql-block">萌娘,本名贺平。原作家出版社纪实文学编辑室主任、《环球企业家》杂志记者部主任、编辑部主任、《企业文化》杂志执行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两届民进中央出版传媒委员会委员、第二届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女画家学协会会员。哈尔滨师大客座教授。</p><p class="ql-block">出版过散文集《秋天的钟》、长篇历史文化散文《千里走黄河》《神女应无恙》《天唱》《一日五千年》;长篇报告文学《源自北卡罗琳纳州的河流》;诗集《草木寓言》。80年代获得《北方文学》诗歌一等奖;全国大学生文艺汇演双人舞一等奖。哈尔滨之夏舞蹈奖;90年代获得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征文一等奖、《人民文学》散文奖、《上海文学》散文奖、第二届国家优秀图书提名奖;黑龙江省天鹅文艺大奖散文奖;2000年以来,获得徐迟报告文学奖、冰心散文奖、《人民日报海外版》“世纪之光”报告文学奖、西藏自治区五个一工程奖以及多种文学艺术、出版编辑奖项。</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