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闲侃】桃李成荫 铎韵蜚声——涂闻政和他的乡村教育梦想

临亭射步

——这是学生纪念老师文章中的一段赞词，当时他所纪念的老师已经去世近20年，但老师的音容相貌、举手投足却如在眼前，这位老师的名字叫涂闻政，一位和蔼可亲的校长，一位乡村教育的播种者，本文的主角。

涂闻政

涂闻政（1898.2-1955.5），字细生，号得之，江西丰城县剑光镇人。出身书香世家，江西省立一中毕业后考入南京高等师范。在南京高师就学时，适逢陶行知到校任教，涂闻政深受其教育思想的熏陶。

1921年，涂闻政于南京高师毕业，回赣从教，先后任教于省立三师、省立五师、省立一中、省立二中、省立女职等校。1926年，他与南京高师、东南大学赣籍校友创办私立鸿声中学，并任校董，翌年继为校长（抗战胜利后又曾兼任鸿校董事长）。

适时，陶行知为中华教育改进社起草发表了《改造全国乡村教育宣言》，提出要“筹集一百万元基金，征集一百万位同志，提倡一百万所学校，改造一百万个乡村”和要“发展乡村教育，普及农民教育，改造乡村社会”的主张，并认为只有培养具有“农夫的身手，科学的头脑，改造社会的精神”的乡村教师，才能完成这个任务。涂闻政发表《中国教育走错了路》一文积极响应。

为了造就这样的乡村教师，陶行知1927年3月在南京创办了晓庄师范，作为实验乡村师范教育的阵地。1928年春，全国教育会议因对乡村教育制度确立新规。江西新任教育厅长陈礼江派督学龚寿山等赴晓庄参观学习，回省后龚寿山奉命筹办江西乡村师范，并被委任为校长，涂闻政为教务主任。经过慎重选址，勘定城郊南行24华里，莲塘北上3华里之间的乌龙冈为校址，经过紧张数月的筹建，当年10月正式开学 。

乡师草创，白手起家，限于条件，初招甲、乙、丙三类班学生各40人，暂借附近寺庙祠堂为临时校舍。为了加速建校，全体师生上午上课，下午参加集体劳动：平基地、辟操场、开马路。 校长龚寿山筹建中过度劳累病倒，开学不久不幸去世。涂闻政继任校长，他承先启后，继续坚持既定的办学方针和晓庄的办学模式，矢志不渝地走发展乡村教育救国道路，从此“廿载育才唯报国，一心治校浑忘家”，终于使江西省立乡师不断发展，成为江西第一所培育新型乡村教师的摇篮。

江西省立乡师校舍

省立乡师在办学中积极改革创新。

在学制方面，省立乡师依据起点不同，采取修业年限参差，实行多种学制并存。开创之初，分设甲、乙、丙三类招生，即甲类招收初中毕业生，乙类招收初中水平的小学教师，二者的修业年限均为两年；丙类招收高小毕业生，修业四年。1932年，乙类停止招生，甲类改称一部，丙类改称二部；1934年，一部改为修业三年，二部改为修业五年，同年开始招收女生；1936年，一部改称乡师部，二部改称简师部；1939年迁驻遂川时，又增开了劳师部，还针对在职教师陆续开办了短期师资训练班。

在课程设置方面，除设置普通师范学校必修课程外，增设了农业生产技术类课程，如：“农作物栽培学”“园艺学”“养蜂学“养鸡学”“水产养殖”“农业经济与合作”和“工艺劳作”等等。这些特设课程教材、讲义，除个别有课本供应外，大多数由教师按学校教学计划标准、教学要求，自行选编，为了强化动手能力，还特办了农事实验场和工艺制作场。特设的课程，旨在培养乡村教师成为博识多能的多面手，成为改造乡村、建设乡村的小通才。

江西省立乡师学工艺课堂

为了贯彻办学宗旨，乡师坚持面向农村，坚持以劳动教育为必修科，从劳动建校开始即始终不渝地坚持教育与劳动生产相结合，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学校与社会密切联系。突出劳动教育，强调“手脑并用”，倡行“教学做用合一”，具体说就是“在做中教，在做中学，学以致用，用以治学”。学校将校舍以农命名。如“秧工里”“惠农里”“聚农里”等等，学校所处乌龙岗也改名为“伍农岗”。涂闻政撰书“愿与农为伍，须将校作家”的联语张之于校门。联语表达了他的心声，也是他一生实践的写照。白天，他深入课堂听课，研究教学；深入食堂，检查卫生；入夜，巡视自修，检查寝室；偶有时疫流行，则更查医验药，关怀学生健康，无微不至；他还经常与学生促膝谈心，谆谆教诲，循循善诱。他事事以身作则，师生也就翕然景从。在他的领导下，乡师师生们生活劳动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弦诵一堂，亲密无间。

乡师还广泛开展课外劳动、课外活动和社会活动。学校修路、校舍维修、校园绿化、环境美化等基本由学生完成。课外，学生积极参加各种活动如读书会、演讲会、讨论会、文艺会演、学习成果展览、观摩、标本制作、编写报刊、体育竞赛等，既开拓了视野，又活跃了思想、增长了知识、锻炼了能力；同时学校还组织学生举办扫盲夜校、农技推广班等，直接服务农民，扩大社会影响。1929年，在全省运动会上，乡师学生参加表演，他们头戴斗笠、肩扛锄头、手持镰刀、赤脚束腰，载歌载舞，全场为之掌声雷动。

为了提高教育教学质量，学校还鼓励教师们各显身手，创新教法。学校曾试行过“研讨制”“自学辅导制”(由当时教务主任周邦道主持设计)，由教师根据教学要求、教学进度、教材重点，编写一套提纲、一批题目，发给学生，并开具必读书且和参阅资料，由学生自学、讨论，做出答卷，教师及时批阅、指导，以培养自学能力，收到很好效果。附小实行的“良友制”（教师吴震春主持）、“复式班与单级班并行制”等教学改革，其探索的经验总结曾发表在《江苏教育》，在全国产生了广泛影响。

涂闻政非常重视教师队伍建设，尊师重道，敬贤任能。他对教师的选聘，重在真才实学，不凭背景与关系，只要学有专长，教有经验，教学认真负责，能为人师表者，必争而罗致。为求聘好教师，不惜三顾茅庐，有时甚至五顾六顾。倘有高就，亦殷切挽留，请词肯挚，态度真诚，实在挽留不住，则复期以未来。由于他待人以诚，凡受聘者，无不潜心教学，爱校如家。乡师教师阵容一直较为整齐，聚集了一批名师，如周邦道 、罗庆光、裘德煌、顾敦诗、卢润孚、张安国、钱颂平、刘以炎、李珍彝、崔骥、徐钧、万人杰、陈昌嵩、喻锡璋、潘衡、方步沄、章士美、胡守仁、余心乐、马希贤、马巨贤、邓志瑗、王笥香、燕鸣、康庄、饶桂举、张劼等。此外，还有一批乡师毕业以后又在本校任教的后起之秀，如李兹高、邓淮山、吴震春、毛宗统、易忠霁、熊扬荣等。

江西省立南昌乡师学生耘禾实习

学校图书仪器、教学器具、标本模型等是学校重要物质基础之一，尤其是图书仪器。涂闻政非常重视，按期添置。平时既积极充实，战时更着意保全，特别是图书，数以万计，有很多珍本、孤本和大部头，这在很多高校也不多见（可惜的是这些图书在文革时期散轶殆尽）。

由于讲究教育方法，教师教学认真，学生学习勤奋，学校教育教学质量优异。1935年 毕业生参加全省中学、中师会考，总平成绩名列全省前茅。毕业生既有扎实的专业理论基础和文化基础知识，又有较强的实际工作能力，而且博识多能，尤其有热爱乡村教育事业的思想和吃苦耐劳的精神，颇受社会欢迎。当时，江西乡师与晓庄师范、栖霞乡师鼎立媲美，并称为全国著名的有代表性的三所乡村师范。

1933年初，美国有个经济、教育考察团来华，曾专程到伍农网考察，对于乡师的办学方向和成绩，艰苦的创业精神和事迹，备加赞赏，慨然捐助巨款作为学校发展基金。由于当局囿于派系争斗，不让乡师独享巨款，而于九江、宜春、赣洲、贵溪分设四所乡师，“五马分食”，利益均沾，乡师仅得三万元，江西省立乡师也由此改名江西省立南昌乡师。涂闻政为此慨叹良深，然又奈何不得。

为了加强学校与社会的联系，涂闻政积极探求发展乡村教育的渠道。为此，他作了深入的研究，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如为近校乡村举办成人义务教育，由学生轮流执教，先使其脱盲，再教基本文化科学知识；联办特约小学，推荐乡师毕业生任教，受乡师业务辅导。抗战时在遂川，学校专门成立了推行校外教育的组织，名为“推广处”（后好称“辅导处”“地方教育辅导委员会”），主要任务是：（一）开展各种活动，如“互敬互学”“即知即传人”的识字活动及抗日救国宣教活动；（二）办青年文化补习夜校；（三）辅导地方小学，办师资训练班等，都收到良好效果。他积极推进本省各县设立区乡中心小学和简易师范学校、小学实行层级辅导制，师范实行分区辅导制等，都对乡村教育起到了大力进作用。

涂闻政历来要求学生学会作社会调查，以了解社会，热爱社会，培养改造社会的志趣，锻炼改造社会的能力。他根据学生的调查报告资料，把收集的民间歌谣分类整理，并在此基础上组织成立编选组选编出版了《江西民间歌谣选集》（两册），并将采集者署名于其后。他精选了几百首反映山水林泉农事生产生活诗词加以注释出版，题名《田园诗选》。

涂闻政倡导学术研究，主持出版定期刊物，或亲任主编，或令教师任之，有文艺性月刊《旸谷》（国文教师崔骥主编）；有综合性校刊《伍农》（后更名《乡铎》《南昌乡师半月刊》），等等。刊物主旨在阐明发展乡村教育的要义，探索发展乡村教育的途径，介绍国内外新兴教育理论、教育方法，研讨创新乡村教育教学方法；抗战时期更成为宣传抗敌救亡、鞭挞敌顽的阵地。同时，刊物也起了与有关学术团体（或学派）联系沟通的作用，如晏阳初的河北定县平民教育实验区、梁漱溟的山东邹平村治学院（或称“村治派”）、黄炎培的上海中华职业教育社（或称“职教派”）等。涂闻政常为校刊撰写文章，有时还把有实践意义的文章印成单行本发行，如《乡村实验小学的设立及其任务》《江西普及保学的补救办法》《救济中国农村之根本办法》等。

江西省立南昌乡师教职员合影

涂闻政酷爱藏书，尽管生活并不怎么宽裕，但总是省钱买书。他购藏的古今图书四千余册，其中《四部丛刊》就多达两千余册（解放后，他慷慨地把藏书捐献给了国家）。他从书中探索强国富民之道，力图解决发展乡村教育物质基础的关键问题——发展农业生产。他确认，只有发展农业生产改变农村的贫困面貌，改善农民的苦难生活，才能加速发展乡村教育的步伐。而要发展农业生产就必须改变落后的手工劳动方式，采用先送的机器耕作方法。但是如何能使中国农村私有的小块土地适用机耕呢？他设想由政府集中私人土地，组织农工使用机耕；至于分配，将生产成果扣除农业投资，行政管理费用，然后按农工劳力与土地比例定分配方案。这就是他在《救济中国农村之根本办法》 中提出的“私有土地公营制”的要点。他满怀希望地上书国民党政府，可结果却只是“准予备案”，希望终成泡影。尽管这祥，涂先生并没有灰心丧气，仍旧锲而不舍地潜心研究，将精力转向汉文字的改革问题。他认为繁难的方块汉字，是普及大众文化的一大障碍，也是影响中国文化科技进步的原因之一，要发展科学文化，提高全民族的科学文化水平，改革难写难认的方块汉字，是不容忽视的当务之急。1943年，他即专注于汉字改革的研究，提出一个简化、缩写方案，他将一些常用词语、熟语、成语、专名词之类的词语缩写成一个字形，读音则仍读那几个单字的音节。

抗战期间，学校曾经历五度动迁。为护校、迁校，涂闻政跑遍赣中、赣南，慎选地址。1937年8月，首迁丰城白马寨；1938年秋再迁遂川西庄；1943年下半年三迁万安船头坑；1944年夏四迁永丰藤田。1945年“8.15”日寇无条件投降的喜讯传来，他又不顾敌伪武装尚未撤离，受降秩序尚未稳定，个人安危毫无保障的情况，急率两名工作人员奔赴伍农冈，从敌人手中收回校舍，避免了可能出现真空时期的许多损失，年底学校迁回南昌伍农岗原址。尽管历尽劫波，但学校财物安然无恙，学校规模日益发展，教学工作从未中断。在遂Ⅲ驻地时，不仅坚持了乡师、简师的建制，还应地方需要，开办了多期师训班，还办了多所附属小学和一所附属中学。值得称道的是，学校迁到哪里，抗日救国宣传就扩大到哪里，文化科学知识也普及到哪里。

涂闻政一向严于律已，廉洁奉公，崇尚节俭，厌恶浮华。他褐衣布履，粗蔬淡饭，居处简朴，办公室一榻横陈，图书满架，处事治学，作息起居，仅此方寸地。他不阿权贵不徇私情，用人唯以德才，即使亲如其叔，试用称职而后任；招生只看考生成绩，不合格者纵有 “大八行”亦所不顾。宁为穷校长，不做显贵官。教育厅长周邦道曾聘其教育厅主任秘书要职，他婉言谢绝：“乐当红烛乐当蚕，蜡干丝尽心自甘”。他公私分明，从不占学校便宜，抗战时四处徙迁，家中物什，自雇车船起运，决不令学校捎带一物。

涂闻政常以自尝苦学之感遇，推置当前之学生，故能爱生如子，甚或胜于己子。对品学兼优、勤奋好学的贫寒子弟，他更是关爱备至，即使节衣缩食，亦必解囊相助。

涂闻政忧国忧民之念愈深，弘扬乡教之心愈切。授课、讲演之间，爱国爱乡之情溢于言表。当时，进步书刊流传入校，学生可以自由阅读，当局虽严申禁令，学校却从未禁止。在宽松环境中乡师涌现了一批勇立潮头的进步青年。1937年下半年，乡师有邓迈、周正、周峰、罗天、李祖白、万元鹏、张芝美、欧阳录、段德林、蔡方升等十多名学生参加新四军，他们的革命行动得到了涂闻政的默许。这批同学后来大部分牺牲在抗日战场，幸存仅三位。解放前夕，社师部军事教官开具“危险分子”黑名单要他签字上报，他坚决拒绝并予以严正警告：“你要认清形势，不得胡来，倘若一意孤行，必将自食其果”，终使其阴谋未能得逞。

1947年，国民党当局削减教育经费，紧缩开支，下令社教师范与劳作师范并入省立南昌乡师，更名为江西省立南昌师范，涂闻政为校长。学校合并后，下分社师部、劳师部、校本部，分散在三个校区办学，管理极其困难。1948年秋，学校隆重举行了纪念建校二十周年活动，涂闻政为此作了题为廿年甘苦话南师的纪念文词，全面系统地总结了办学经验，提出了进一步发展的蓝图。但由于国民党当局极度腐败，蓝图虽然美好，终无法变成现实。

1949年5月22日，南昌解放。6月，军管会派员接管学校，涂闻政将学校全部档案、文卷、财产物资交接清楚后离校；7月，入“八一革大”研究部学习，系统接受马列主义学说培训，这使他思想、视野为之大开，大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慨。学习结束，赴任江西省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1951年又奉派去清江荣军学校任教。

1955年5月，涂闻政因旧疾复发去世，终年57岁。临终，他嘱其家人将祖房“楠大厅”献于政府以为办学之所。涂闻政毕生献身教育，尤其是在他31岁到51岁担任省立乡师（南乡师、南师）校长期间，志在化育农民、改造农村、复兴民族，其所执着追求的目标“藏万卷书，行万里路，育万名才，种万株树”虽未能全部实现，但他已看到教育事业在解放后获得高度地重视与蓬勃地发展，看到农民解除了千年封建枷锁的束缚，看到人民大众意气风发地投入祖国宏伟建设，看到中华民族复兴的日子已来临，该由衷地感到无限欣慰！

江西省立乡师校歌

【主要参考资料】《春风永驻，教泽长存——即涂闻政先生及其南昌乡市办学事迹》（刘光德，《南昌文史资料选编第8辑》，1984）；《南昌师范的创建与发展》（李兹高，《南昌文史资料选编第8辑》，1984）；《师范传承与弘扬教育家精神》（林志雄，江西人民出版社，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