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掉在米缸里

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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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网络致谢

入秋第七日，乌云压得低。林夏正在阳台给绿萝浇水，焦糊味突然裹着风钻进鼻腔。她攥着沾泥的围裙冲进厨房，正撞见婆婆王桂芳盯着冒黑烟的铁锅发怔——青菜早成了焦炭，抽油烟机却安静地悬在头顶。

"妈，炒菜得开抽油烟机！"林夏夺过滚烫的锅铲，被浓烟呛得眼眶发红。老人枯瘦的手指绞着褪色蓝布围裙，像做错事的孩子："天阴没太阳，我寻思省些电......"这话让林夏喉头发紧。自公公生病后，婆婆从乡下搬来的三个月里，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橱柜深处藏着过期挂面，阳台角落堆满花花绿绿的塑料袋，连擦手的旧毛巾都被叠得方方正正收进铁皮盒。每次收拾完，那些旧物总会像有生命般，在某个清晨重新出现在显眼处。

深夜，月光爬上玄关处的旧米缸。林夏第三次整理衣柜里的旧毛巾时，指尖触到米缸粗糙的纹路——这是婆婆执意从乡下带来的陶缸，暗褐色的缸身爬满岁月裂痕。她忽然想起白天婆婆佝偻着背炒菜的模样，白发在油烟里微微颤动，像极了老家田埂上那丛被风吹乱的芦苇。

次日清晨，案板上的字条被露水洇湿边角。王桂芳的字迹带着常年握锄头的粗粝："夏夏，你总给绿萝换水，让我想起老家水缸养鱼。早年粮食金贵，缸底生虫就放条小鱼，虫子没了，鱼也养大了。"林夏攥着字条在阳台站了许久，玻璃瓶里新插的绿萝枝叶正舒展嫩芽，叶片上的水珠折射着晨光，突然就想起儿时在乡下，看婆婆用陶缸腌咸菜的场景。

黄昏收衣时，林夏看见婆婆佝偻着背往米缸倒新米。夕阳透过纱帘，在老人灰白的发间镀上金边。"这缸跟了我四十年。"王桂芳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缸壁，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涟漪。林夏蹲下身，发现婆婆的手在微微颤抖，指甲缝里还沾着白天择菜时的泥土。"你爸当年从河滩背回来，说粗陶养米香。"老人指了指缸底浑圆的鹅卵石，声音突然哽咽，"那年闹饥荒，缸底藏的半袋糙米，救了我们全家......"

林夏望着新米倾泻而下，与缸底残存的旧米轻轻碰撞。金黄的米粒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恍若流淌的月光。晚风掀起纱帘，桂花香混着老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悄然漫过心间。她伸手扶住婆婆微微摇晃的肩膀，触到老人单薄的脊背，突然想起那些被自己嫌弃的旧毛巾，每条边角都打着细密的补丁，就像婆婆这双手，布满皱纹却永远温暖。

此后，旧米缸依然立在玄关。林夏清理时会特意留些空间，让婆婆继续存放"宝贝"；掀开缸盖，常能看见装碎布头的铁盒旁，静静躺着几包新抽纸。每当林夏给绿萝换水，王桂芳总会絮叨着乡下养鱼的旧事，皱纹里盛满笑意。

转眼冬至，米缸又添了新米。林夏望着新旧交叠的米粒，忽然明白生活就像这口陶缸——既要容纳时代的新雨，也要记得岁月的陈酿。窗外的绿萝垂下长长的藤蔓，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如同时光的琴弦，奏着两代人慢慢磨合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