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

硕人俣俣

　　在某景区看见一班戏，知道谷雨爱看戏，就顺手拍了个视频给她。她可爱看戏了，如果哪次回家恰巧赶上了十里八村的庙会，就像小时候过生日她妈给她煮了一个鸡蛋那么开心。她说：这不打脸子，不穿衣裳哪叫唱戏呀！我说：人家是唱给神仙的，你就借光看吧，要求还怪多的。说完我俩都笑了。

原始歌舞是戏曲的雏芽，本来就是祀天娱神的，所以戏是唱给神灵的，看戏是神顺带给人的福利。在我们老家，理论上每个人一生都有一场戏是专门为他（她）唱的。看谁谁谁的戏和吃谁谁谁的席一个意思。其实那场落幕戏也是唱给神的，一个人要归于尘土，需要告诉土地神和自己的祖先。

当地的风俗，这个戏班应由逝者的女儿给请，所以村里人都觉得得有个女儿。要是没有女儿呢？小时侯的我问邻居梁大妈，她说：没有女儿，有侄女。我又问：那要没有侄女呢？她说：外甥女也行。我还问：要都没有呢？她说：都没有就儿子呗。我之所以问了那么多问题，是因为那时侯的我还理解不了人们的逻辑。在农村，重男轻女，得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想要儿子。有了儿子，还想要女儿，这要求有点多。梁大妈都有四个儿子了，还非得再要一个女儿，孩子多，她自然受累就多。那不都是女人的罪吗？她却说：儿子是儿子，女儿是女儿。

二胎刚放开，老赵家就生下一个女儿。他夫妻都是我们的同学，几个人厮跟着去看望。他老婆讲起：为啥儿子都要上大学了又想起生二胎了。原因说出来令人啼笑皆非！他俩都是公务员，只让生一个，压根没想过二胎。起因竟然是一场葬礼，逝者的女儿照例点了《抱灵牌》，演员在演戏，女儿是真难过！跪在灵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伤心得几个人也拽不起来，看得他一个大男人眼圈都红了。回来就说得要个女儿。就为这，我们是头回从一个读书人身上听说。

邻居李大年在他姑姑的葬礼上，点了一出《三娘教子》，执事让他换一出，他不明就里。执事问他：你姑姑的儿子有啥做得不到的地方吗？他说：没有。执事说：人家你爸是舅舅，才有资格点。他直接懵了，没文化连戏也点不了了，他还一直以为戏班给出剧目表随便点呢。

我姥姥村里有一家，收养了一个儿子，夫妻俩十分疼爱，父慈子孝。谁知这孩子娶了媳妇之后变了个人，种种忤逆、作妖闹腾，先是养母气得一病不起，隔年养父也去了。葬礼上，养父的侄女点了《清风亭》，这个戏里张继保逼死养父母，被雷劈了。这种情况执事如果好生劝解，完全可以换一出。可村里人也恨这个养子坏了良心，都不劝。等于公开表态这家伙该遭天谴。

还听过一个关于唱戏的故事，发生在兵荒马乱的旧社会。米满仓的太爷爷要回河南老家一趟，因为当时天下不太平，他就许愿如果这一路上顺顺当当、平平安安，就给菩萨唱三天戏。有了菩萨的保佑，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可家里那么穷，哪请得起什么戏班呢，拿什么还愿呢。没招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支破唢呐，吹一阵，唱一会。硬是这样吱吱哇哇咿咿呀呀南腔北调唱了三天，左邻右舍的耳朵都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