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湘师范大学里的青春期（九）

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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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星期五早上，晨光透过教室的窗口洒进来。我踏入教室时，便看到杨敏与蒋艳并肩而坐，我目光在往常的座位上一扫，没见到丁艳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问道：“丁艳今天不来上课吗？”

“她有事请假啦。”蒋艳笑着瞥我一眼。

“怎么啦，陈青枫——””杨敏眉眼弯弯，声音带着几分甜腻，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失眠了！”我笑道。

“真没骨气。”杨敏露出娇媚笑意。

“在你面前，我有骨气也没用。”

说着，我走到吴传良和唐小艳旁边，笑道：“两位，我今儿坐你们前面这座位啦。”

唐小艳打趣道：“陈青枫，你怎么坐这儿？菊花在后面呢，你该过去和她坐一块儿呀。”

吴传良也跟着笑起来，冲我扬了扬下巴：“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我径直走到田菊花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亲昵：“菊花，可想你了，现在和你坐一块儿。”

田菊花嗔怪地白了我一眼，佯装不满道：“哼！我看你想的另有其人吧。”

我笑着在她身旁坐下，认真道：“怎么会，我现在心里最惦记的就是你，只有和你坐在一起，我才觉得踏实。”

顿了顿，我又道：“听说今天是刘易林教授的博士生给我们讲课。”

“应该是。”

八点三十分，一位戴着眼镜、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从教室前门款步而入，眉目清朗间透着书卷气，举手投足皆是从容。我忍不住多看几眼，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称得上一个"帅"字。

他缓步走到讲台前，将手中的讲义轻轻铺展在讲台上，随后挺直脊背，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同学，开口便道："同学们好，我叫曹观文，是刘易林教授的博士生。刘教授因公前往武汉，特命我暂代几节课。初登讲台，心中既怀着传道授业的使命感，又难免忐忑。深知自己学识尚浅，惟愿倾尽全力，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同学们不吝指正，多多包涵。"

我一听，心里便调侃道：曹氏夺了刘氏的汉家天下，现在竟成师徒关系了。

其实，曹观文当下攻读博士学位，实乃幸事。此前数届博士毕业后，本系古代文学专业方向的在籍博士，仅其一人，他可以得到更多师资。刘易林教授于博士生招收事宜上，秉持“宁缺毋滥”原则，早有明言：绝不招收单纯以获取学历为目的之研究生。即便有考生考研胜出，然对本专业未达痴迷之境，无心专注学术研究、甘愿坚守清苦治学状态者，一概不予录取 。

而曹观文则对古代文学怀有炽热挚爱，痴迷之态尽显，且矢志深耕此专业学术研究，这份纯粹与热忱，恰合刘易林教授育人择徒的标尺，故而深得其赏识与器重。在学术培养体系中，曹观文既承刘易林教授亲授，又获本系另一位资深教授雷庆羿指导，双师之智交融灌溉，使其学业如得双翼，在古代文学研究的学途上奋然翱翔，不断拓深向学之境 。

曹观文硕士阶段的论文聚焦《唐代文学女性形象》，现在攻读博士学位，他欲在硕士论文既有基础上，向更广阔、更纵深的维度拓展研究，来个大全套。故而选定《中国古典文学女性形象》作为博士论文题目，立志对上下五千年文学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展开系统且全面的探究 。换一句话说，就是要把上下五千年的女人都研究一遍。

此刻，曹观文站在黑板前，目光炯炯，说道：“同学们，我是研究古代文学的，今天这堂课，我们先谈谈本科阶段学习古代文学的方法。这门学科看似离我们年代久远，实则是打开中华文明基因库的钥匙。”

曹观文抬手扶了扶眼镜，语气变得温和：“你们别以为背背诗词、翻翻古籍就算入门了，其实真正的学习讲究‘精读、贯通、思辨’三位一体。首先要精读经典文本，从先秦诸子散文、汉赋，到唐诗宋词、明清小说，深入探究文本的创作背景、思想内涵与艺术特色，夯实基础。这些经典文本，如《道德经》《论语》《诗经》《孟子》《左传》《楚辞》《史记》以及四大名著等，主要收录于经史子集四部之中；其次，要系统梳理中国文学史脉络，把握各时期文学特征与流派演变，同时结合历史文化背景，深入理解作品的深层意蕴；最后，通过学术论文阅读与写作训练，培养独立思考与学术表达能力。此外，古代文学与文化、历史紧密交织，我们还会从文化研究视角，剖析文学作品中蕴含的哲学观念、社会风俗与审美传统。”

“我呢，主要是研究古代文学作品的人物形象，包括男性形象与女性形象，由于所属范围大，我只选取女性形象。”说着不自觉地笑了笑，又道，“文学中的人物形象是反映当时社会面貌的，就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政治制度、伦理观念与文化思潮的深层肌理。比如《诗经》中的采桑女，她们的劳作与婚恋，背后是周代宗法制度下的平民生存图景；而唐宋诗词中频繁出现的思妇形象，则暗含着士大夫阶层对家国情怀的隐喻性表达。我们研究女性形象，不仅是剖析个体命运，更是要穿透文本表层，去解读那些被历史话语遮蔽的性别权力关系。下节课，我们将以明清小说中的‘奇女子’为切入点，探讨文学如何突破传统礼教，构建新的女性价值体系。”

清脆的下课铃骤然响起，第一节的课程也随之画上句点。我舒展着久坐的有点酸痛的腰背，侧身笑着对田菊花道：“你说这个曹博士，生得玉树临风、貌比潘安，有没有让你心动呀？”

“不想回答你这个无聊的问题。”田菊花轻哼一声，嘟着粉唇嗔道。

“行吧，不愿说就不说。”我站了起来，随口又道，“我现在到厕所拉尿，你要不要一起去？”

“要去你去！我不去！”田菊花抬眸瞥我一眼，眉眼间似恼还笑。

我迈步出了教室，拐个弯便到了厕所，推门而入，见到两个家伙倚在墙边吞云吐雾。我也不管他，拉开裤链就往坑里拉尿，我一时玩性大发，便将尿液往上空喷射，尿液像银色的线条借着冲力腾空而起，很快就冲过我头顶，到了一定高度后，被地心引力吸引，又像抛物线一样往下掉，刚好掉进坑里。只是还有点洒到了其中一个吸烟的家伙的裤脚上，这个“二愣的”就对我嚷了起来：“你这家伙拉尿也不正经，还往天上拉！你要发射火箭吗？”

我不紧不慢道：“兄弟，我刚才在这儿吸了不少你们的二手烟，脑袋晕乎得很，连撒尿都找不准方向了。学校也三令五申禁止在校内吸烟，你们今天的行为如果被发现，应该都被记过了。再说，谁也不敢保证拉尿百发百中都能拉进坑里，有一点在坑边上溅出来是常有的事，你没有听说过有人放屁由于力道掌握不好而把屎也溢出来的事吗？所以说，在厕所里拉尿，由于行为人站在坑边的距离不同，以及从窗户吹进的风的速度大小快慢差异，从而影响到尿液在坑池的投放，所以就有些尿液溅起来落在旁边人的裤脚上，这是很正常的事。这些误差是不可避免的，就像你在公共场合抽烟，肯定有人不可避免地吸到你的二手烟，你明白吗？Understand？”对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悻悻地别过脸去。

我拧开水龙头，用水冲洗了一下脸，便返回教室。只见周海彬、曹进操正围着李春萍谈得热火朝天，班长刘志君则站在蒋艳身旁，关切地询问着什么，那殷勤的模样，就看得出有那个意思，而杨敏则在旁边甜蜜地笑。我回到座位上刚坐下，田菊花就皱着鼻子娇嗔道：“上个厕所就弄了一身烟味回来！”

我道：“这也不能怪我，厕所里有一个连的兵力在吸烟，我是挤进去又被挤出来的，连拉尿都是断断续续，不能拉个痛快，烟味就是被他们挤在我衣服上的。”

“哼！就你说得有理。”

我笑道：“要不，等我晚上冲凉后把衣服换下来，你给我洗一下呗。”

“你是我什么人！”田菊花脸颊微微泛红，将头扭向一旁。

望着田菊花羞赧的样子，我拖长语调道：“我能是什么人呢！我觉得我就像在外面劳作一天的丈夫，带着一身汗味返回家门遭自家媳妇嫌弃似的！”

“你胡说！”

随着预备铃再次响起，教室内迅速安静下来。本来我再想多说几句，田菊花就阻止道：“上课啦，看你说个没完。”

曹观文缓步走上讲台，用粉笔在黑板写了“明清文学场域中的性别叙事转向”的课题主线，说道：“接续上节课关于中国古代文学嬗变的讨论，我们将聚焦明清商品经济勃兴背景下的文学革新。这一时期，市民阶层崛起催生新的文化消费需求，思想界阳明心学与实学思潮涌动，共同构成文学创作突破传统范式的深层动因。在戏曲领域，我们以《牡丹亭》为例来剖释核心人物杜丽娘。杜丽娘是封建官宦家庭培养出来的，是敢于冲破礼教束缚，追求爱情与自我觉醒的官家小姐，其身上既有温婉柔顺的传统气质，又有叛逆反抗、敢爱敢恨、追求自由与爱情的鲜明性格，是封建时代追求人性解放的典型形象 。她在梦中与柳梦梅相恋，醒后因情而逝，又因情复生，其对个性解放的追求，彻底打破了传统文学中女性逆来顺受的叙事定式，堪称明代市民阶层人性觉醒思潮在戏曲领域的生动注脚。同学们可以结合晚明心学思想的传播，思考这种艺术形象诞生的社会文化土壤。”

“我们再来说一下《红楼梦》，《红楼梦》中，以金陵十二钗为代表的女性形象谱系，也颠覆了此前文学作品中‘男尊女卑’、‘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叙事定式。这些‘奇女子’不再是男性话语体系下的附庸，而是通过游园惊梦的情感觉醒、诗社集会的才情展示，展现出超越时代的主体意识。其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对程朱理学僵化伦理的解构，更通过虚构叙事构建起性别平等的理想图景，为近代女性主义话语的萌芽埋下伏笔。”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文学形象的演进呈现出鲜明的历时性特征。晚明至清中叶的女性书写，从汤显祖浪漫主义笔触下的‘情至则生’，到曹雪芹现实主义关照中的‘千红一哭’，既延续着对人性解放的不懈追求，又折射出时代语境的深刻变迁。清代中期以降，李汝珍《镜花缘》构建的‘女儿国’乌托邦，更将性别反思推向制度批判层面，借海外奇谈的叙事策略，对科举制度、缠足陋习等社会痼疾展开全面审视。这种创作转向不仅体现文人对现实困境的深刻洞察，也预示着传统文学向现代转型的内在理路。若将视野延伸至晚清，我们会发现秋瑾《精卫石》中投身革命的新女性形象，正是明清以来女性意识觉醒的逻辑延伸，完成了从文学虚构到社会实践的历史性跨越。这些文学作品对人物形象的精细刻画，不仅深刻揭露封建制度对人性的桎梏与压迫，更通过角色的挣扎与抗争，折射出文人阶层与广大市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以及对理想社会制度的不懈追寻。这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成为推动社会变革与思想进步的重要力量。”

“刚刚提到的内容，其实是我论文研究中的部分案例，本意是希望能启发大家从新的角度思考问题。不过我的导师刘易林教授特意嘱咐过，本科阶段的课程更需要立足经典文本。反思下来，我刚刚的讲解确实超出了大家现阶段的学习范畴。接下来，我会回归重点，带着大家深度解读更多古代文学经典作品，相信通过对原著的精读细品，大家会对古代文学的魅力有更直观、深刻的体会。”

第三、四节课，曹观文的授课视角逐渐聚焦于文学作品的内在精髓。他以细腻笔触拆解了《诗经·周南·桃夭》，从理论阐述转换到了文学描写上来，他口若悬河，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比兴手法切入，将春日盛放的桃花与新嫁娘的明丽容颜交织，解析先民如何借自然意象构建婚姻祝福的诗意表达。话音一转，又溯流而上，引导同学们踏入《九歌·山鬼》的幽微世界，在“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的吟诵中，拨开云雾缭绕的楚地巫风，探寻神女对爱情的执着守望与哀怨怅惘。从中原雅乐到荆楚长歌，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体系在课堂上碰撞出璀璨的思想火花。

对于曹观文的讲课内容，大部分同学听得还是津津有味的，都认为与教授相差无几。不过我认为，尽管目前处于本科阶段，但从“知识接受”到“学术创造”这一本科生向研究生的关键思维转变，曹观文尚未展开详细论述，就“三句不离本行”，“舍本逐末”地讲了不少属于研究生范畴内的课程，跨度显然有点大了。毕竟，从被动吸纳知识到主动开展学术创新的跨越，并非研究生入学后才需面临的挑战，在本科阶段提前建立认知框架，能帮助学生们更顺利地过渡到高阶学术研究。若能结合本科课程学习与实践项目，阐述如何在完成作业、参与竞赛等过程中培养批判性思维，引导大家尝试提出问题、设计研究路径，或许能为未来学术探索埋下创新种子，让本科学习成为孕育学术创造力的沃土。

在整个上午的四节课中，曹观文博士以生动的语言、丰富详实的案例，为我们带来了一场精彩纷呈的古典文学盛宴。带领我们领略古典文学的深邃魅力与独特韵味。作为学术领域的青年才俊，曹观文博士扎实的专业功底与创新的学术思维备受师生认可。在科研创作方面，他也取得过丰硕成果：今年元旦，由他独立编剧的舞台剧《湘夫人》《蔡文姬归汉》凭借精湛的艺术构思与深厚的文化底蕴，一举斩获省文艺节目特等奖，成为学界与艺术界双重认可的典范之作。

目前，曹观文已顺利完成博士论文撰写工作。为进一步打磨论文质量，他计划投入半年时间精修细改，力求以精益求精的态度完成学术成果，全力冲刺明年的博士学位答辩，向着更高的学术目标稳步迈进。

随着铃声响起，第四节课也结束了。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了教室。身旁的田菊花脸儿红红的，声音轻柔地对我道：“饿了吧！我们一起吃饭吧！”

我点点头，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渴望——多想此刻能轻轻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漫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可想起那晚她对我说过“还不能握手”的话时，我心里头还是有点发涩。我这个人有时就像一根筋，别人不允许的事，我是不强求的，现在即使田菊花心里愿意我拉她的手，但嘴上不说出来，我也坚决不拉。在这一点上，杨敏与田菊花截然不同，杨敏总是随心随性，没有那么多顾忌，完全由着性子来。就拿昨晚来说，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大大方方地紧紧挽住了我的手臂，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与田菊花来到了二号食堂，我不知吃什么好，就随便打了个汤米粉。田菊花打了一点饭后，又打了一份豆腐与辣椒作为菜类，然后我俩便在窗边找了空位坐下。

我皱着眉头道：“你吃那么多辣椒干什么？拉屎的时候肛门又痛又发痒！”

“陈青枫！你——你说话好恶心！”田菊花嘟着嘴，满脸嗔怪。

我笑道：“这有什么好恶心的，我这个人就喜欢说实话。”顿了顿，我又道：“算了，不说这些了，赶快吃饭吧。”

我很快就把米粉吃完，田菊花还在细嚼慢咽，看她吃饭的样子，就像花间啄食的雀儿般轻盈优雅。她用银勺轻轻舀起小块豆腐，樱唇微启，睫毛低垂，细白牙齿咬碎剁椒的瞬间，两颊便泛起比辣椒更鲜活的红晕。偶尔有饭粒黏在唇角，她也只是用指尖轻轻抿去，动作自然得像拂落肩头的花瓣，连吞咽时脖颈间若隐若现的律动，都带着春日新抽嫩芽般的柔软与生机。

望着如花儿般娇美的田菊花，我心底的爱慕之情如潮水般翻涌。目光追随着她的一箸一饮，我不禁由衷赞叹：“菊花，都说秀色可餐，你连吃饭的模样都美得这般动人，就像水墨画般清雅！”

田菊花脸颊一热，抬眼斜睨着我：“哦！原来你吃饭这么快，是为了盯着我吃啊！”

“哪能呢！”我笑了笑，“我就坐在你跟前，看你吃饭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怎么，这就不好意思了？”

“我会不好意思吗？”田菊花挑眉扬声，尾音却轻轻发飘，带着点不自觉的软，“我又不是第一次和你在一起！”

“那就对了——”我拖长声音道，“正因为这两天跟你在一起，我发觉你好像喜欢上谁了，是不是？”

“我喜欢谁，你看不出来吗！”田菊花飞快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衣角。

我道：“我眼拙，还真没看出来你喜欢哪个。”

“你看不出我喜欢哪个，那你看出来什么了？”田菊花猛地抬眼，眼里闪着点期待又带点紧张的光。

我一本正经地说：“我只看出来你是个女人。”

“哼！净说废话！木头！”田菊花嗔了一句，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伸手在我手臂上轻轻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