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岳嵩山：镌刻武则天封禅传奇的历史丰碑

张工资

踏入河南博物院的展厅，玻璃展柜内那片薄如蝉翼、金光微漾的武曌金简，宛如穿越千年的时光信使，静静诉说着中国历史上最为独特的封禅传奇。当指尖贴近冰凉的展柜玻璃，目光与金简上63个镌刻的楷书文字相遇，一个关于权力、信仰与救赎的故事，在中岳嵩山的云雾缭绕间徐徐展开。

在中国古代帝王的政治文化图谱中，封禅泰山曾是无可撼动的传统。自秦始皇开启泰山封禅先河，汉武帝、汉光武帝、唐高宗等皆在此昭告天命。然而，当历史的时针拨至公元7世纪末，武则天以其独有的政治智慧与魄力，将封禅大典的舞台从东岳泰山迁至中岳嵩山。

嵩山被古人誉为“天地之中”，《周礼·春官》便记载“以黄琮礼地”，强调嵩山作为地中、与天相对的神圣地位。对于以周代唐、开创武周政权的武则天而言，泰山不仅承载着李唐王朝的封禅记忆，更暗含着“男权为尊”的政治隐喻。

选择嵩山，既是对传统封禅文化的解构与重构，也是对自身“受命于天”统治合法性的全新诠释——将都城洛阳作为“神都”，以嵩山为天地中心，构建起“君权天授、居中而治”的政治神话。

从697年开始，武周朝廷便启动了规模浩大的封禅筹备。礼部官员日夜修订礼仪，将道教仪式与儒家封禅传统深度融合；工部征调民夫修缮嵩山道路，在峻极峰搭建祭坛；各地官员纷纷进献祥瑞，从灵芝奇草到白鹿玄龟，营造出“天人感应”的盛世气象。这场筹备，实则是武则天为巩固统治、塑造新王朝意识形态的精心布局。

久视元年（700年）腊月，寒风裹挟着细雪掠过嵩山山峦。武则天率领百官、宗室、外国使节组成的庞大队伍，自洛阳出发，沿着伊阙古道逶迤北上。这支队伍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车驾辚辚，彰显着武周王朝的威仪。

封禅仪式在嵩山脚下的嵩阳观拉开帷幕。武则天身着十二章纹衮服，手持玉圭，在道士奏乐声中祭祀昊天上帝。不同于传统封禅中男性帝王的“燔柴告天”，她引入道教斋醮仪式，以沉香为供，以青词上表，将自己的统治功绩与“革唐命、启新朝”的天命昭告于天地。

登上峻极峰后，真正的封禅大典隆重举行。武则天命人在山顶开凿石龛，将写有祭文的玉册封藏其中，这一过程严格遵循古代“封禅玉册”制度。但与历代帝王不同的是，她并未选择在泰山经石峪刻石纪功，而是将嵩山峻极峰作为铭刻历史的丰碑。这种选择，既是对李唐封禅文化的规避，更是向天下宣示：武周政权已打破千年传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政治文化体系。

封禅成功后，武则天立即改嵩阳县为登封县、阳城县为告成县，取"登封告成"之意 。这种地名再造不仅固化封禅功绩，更将嵩山纳入国家行政地理体系。据《旧唐书 》记载，改制当年全国免除嵩山周边三年租税，形成"天下赋税尽归中岳"的特殊格局 ，使嵩山成为实质上的国家祭祀中心。

在少室山举行的祭地仪式上，武则天再次将道教元素融入其中。她效仿上古“瘗埋”之礼，将象征土地之神的玉璧埋入祭坛，祈求地祇庇佑武周王朝国运昌隆。整个封禅过程历时数日，将儒家礼仪的庄重、道教仪式的神秘与女皇统治的威严完美融合，成为中国古代封禅史上最具颠覆性的一次盛典。

在河南博物院的展柜中，武曌金简长36.5厘米，宽8厘米，重233.5克，呈长方形，黄金纯度达96%。正面镌刻楷书铭文63字：“上言：大周圀（国）主武曌好乐真道，长生神仙，谨诣中岳嵩高山门，投金简一通，乞三官九府，除武曌罪名。太岁庚子七月庚子七日甲寅，小使臣胡超稽首再拜谨奏。”

这枚金简的背后，隐藏着武则天晚年复杂的心境。封禅嵩山后的十年间，武周政权面临内忧外患：契丹叛乱、吐蕃侵扰边疆，朝中李武两派斗争激烈。更为重要的是，武则天晚年对自己称帝过程中诛杀李唐宗室、重用酷吏等行为心生悔意。

在道教“三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信仰的影响下，她命道士胡超携带金简，于久视元年（700年）七月七日，在嵩山峻极峰投简告天，祈求天地神灵赦免自己的罪孽。

武则天封禅嵩山，不仅是地理选择，更是神权政治的构建。她将嵩山神格化为“天中皇帝”，并自诩“天帝之女”，通过神话叙事巩固统治合法性。这种“人神共治”的意识形态，与其称帝后推行的佛教弥勒信仰形成互补，展现了她灵活的政治手腕。

金简的投放，打破了古代封禅“玉册封藏、秘不示人”的惯例。武则天以这种方式，将自己作为凡人的忏悔与对长生的渴望公之于天地，展现出女皇帝不同于男性帝王的情感维度。1982年5月，登封农民屈西怀上嵩山采药时偶然发现这枚金简，它的现世不仅填补了武周历史研究的实物空白，更让后人得以窥见这位传奇女皇的内心世界。

武则天封禅嵩山，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政治层面，它成功将武周政权与天地神明相联结，强化了武则天统治的合法性，也为后世女性参与政治提供了想象空间；文化层面，这场盛典将道教文化推向新的高度，促进了儒、释、道三教的融合，深刻影响了唐代中后期的思想文化走向。

武曌金简与嵩山封禅遗址，如今已成为河南博物院与登封“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的核心文化符号。它们不仅是研究唐代政治、宗教、礼仪的珍贵实物，更是中华文明多元包容特质的生动见证。

当我们在展柜前驻足，凝视这枚承载着女皇心事的金简，触摸中岳嵩山历经千年风雨的石刻，感受到的不仅是历史的厚重，更是一个伟大文明不断突破、创新与传承的生命力。

从泰山到嵩山，从玉册到金简，武则天以独特的方式改写了封禅文化的历史。而河南博物院中的武曌金简，仍在继续讲述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诉说着一个女性帝王在权力巅峰上的荣耀与彷徨、雄心与忏悔。

千年之后，武曌金简静卧于河南博物院，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桥梁。它不仅是武则天个人信仰的见证，更映射出盛唐时期政治、宗教与文化的复杂互动。透过这枚金简，我们得以窥见一位女性帝王在权力巅峰的孤独与挣扎，以及她对永生与救赎的永恒追问。中岳嵩山的巍峨，因这段历史而更具深意；武曌金简的光芒，因这份厚重而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