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北方人食花由来已久,自我记事起,母亲就爱吃花。她常吃的,是四月的槐花。</p><p class="ql-block">每年春末,一串串洁白的槐花仿佛步摇悬挂在枝头。微风徐来,繁密的花穗轻轻摇曳,浓郁的香气四处弥漫。成千上万只蜜蜂一边歌唱一边忙着采蜜。原本安静的村子,会在那段时间变得聒噪起来。</p><p class="ql-block">为了吃上鲜嫩的槐花,母亲提着淘菜的笼子,扛着镰杆,催我到屋后去钩槐花。</p><p class="ql-block">已经盛开的槐花母亲不要,她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树梢。那时橡树的叶子已经很大了,晌午太阳火辣辣的。我钻进树林,坐在树荫下。我知道母亲在做选择,在挑拣。</p><p class="ql-block">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好比苗族女孩帽檐上垂下的银穗子。母亲用镰杆钩断槐树枝,然后喊我去捋槐花。我站在麦地边,嗅着麦子和槐花混杂的香气,嗅着太阳暴晒土壤散发的土腥味,一把一把捋着槐花。</p><p class="ql-block">过上一会,母亲说,够了。我便停手,提着小半笼槐花跟她回去。</p><p class="ql-block">母亲给搪瓷盆里倒上冷水,叫我淘洗槐花。洗好之后,又叫我把顶盖(竹制蒸笼)布在冷水里过一过,拧干。接着,她会舀一些白玉米面,撒上盐,和槐花倒在一起用手来回翻搅均匀。再一把一把抓着,松散的撒在铺着麻布的顶盖上。这才提着两边的麻提绳,放在开水翻滚的锅里,盖上锅盖,叫我烧火蒸。</p><p class="ql-block">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好吃的槐花焖饭就做好了。</p><p class="ql-block">玉米面细腻绵密,槐花骨朵柔嫩香甜。两种看似不相干的食材搭配在一起,经过水蒸气的焖烘,花骨朵变得透明柔软。暗含水分的花骨朵,被带点沙感的黏湿的玉米面包裹着。吃的时候放上一勺油泼辣子,拌匀。用筷子扒拉到嘴里,<span style="font-size:18px;">不用费力气咀嚼,轻轻用舌头压一压,口齿生香。一脸幸福的,满足的,把很有层次感的特殊花食一点点咽下。那一刻,感觉自己仿佛出家人。戒了酒肉,不食荤腥。不恋红尘,心无挂碍,满怀慈悲,在静寂中过着晨钟暮鼓的清修生活。</span></p> <p class="ql-block">知道槐花可以包饺子,是多年以后的事情。彼时,母亲早已于2008年年末病故。我想,假如母亲健在时,突然于一个四月的黄昏,站在后院,望着洁白如雪,香浓如酒的槐花,灵机一动,想尝试着用它做点其它吃食。好改善一下重复乏味,毫无新意的生活,那么也许,我可能会早早吃上槐花包的饺子。可是那一刻终究没有到来,所以我与一道特别的美食相隔许久之后才碰面。我为此而感到惋惜,在那个日子渐渐过好,随时可以吃上肉的岁月里。它却与一心想在吃食上创新的母亲擦肩而过,失之交臂了。然而,话又说回来,就算母亲知道可以把槐花焯水和猪肉做馅,包成煮馍(饺子)又能怎么样呢?毕竟槐花一年只开一次。哪怕多摘一些用来储存保鲜,也是做不到的。因为当时,家里没有冰箱。整个村子,没有一家人有冰箱。随时都能吃上槐花饺子不过是一句空谈,正因为这样,那种一年只此一次的食鲜,才是真的食鲜。</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常听母亲说,核桃花也可以吃。可究竟怎么个吃法,她始终没讲。只记得一到春天,我就走到后院,望着豆绿色的核桃花穗心想,这么朴素,难看,像是毛毛虫的东西也能吃吗?不说别的,单是站在树下闻到那股非常浓烈的苦味儿,都会让人窒闷,不舒服。可想而知,如果食用的话,大概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搞不好,还会中毒呢。</p><p class="ql-block">这是核桃花留给我的坏印象,我曾拾起它,放在手心里仔细看。发现许许多多米粒大的花,密密麻麻,排列有序的开在一根花柄上。那种细碎的花朵没开之前是个绿色的小颗粒。完全打开之后,花蕊是一些小黑点。打眼望去,仿佛树上挂着很多虫子。从树下经过会产生一种压抑感,生怕它掉在身上,把人咬出包来。</p><p class="ql-block">后来,在昆明菜市场看到有人售卖核桃花。与其说是花,倒不如说是一根筋。因为花柄上的小碎花被捋掉了,只剩一根筋。筋分明被开水煮过,变成灰绿色,被泡在冷水里。听当地人说,可以凉拌。可我觉得,清炒应该也是可以的。至于味道如何,就不得而知了。</p> <p class="ql-block">前几日,在菜市场看到丁香花,不禁心头一颤,只觉得人的可怕。心想那么漂亮的花,终究还是被人的嘴给惦记上了。心想那么粉嫩的紫,本应该被树高举着,站在庭院里,栉风沐雨,顺其自然的凋谢。而那段被它美化过的岁月,只需定格在一个女子素净的心中。可是她太美了,美会让人垂涎三尺,遭遇不幸。</p><p class="ql-block">喜欢尝鲜的市民望着篮筐问,这是什么花?摊贩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我站在买主身后,暗想真是作孽,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卖啊。丁香花能吃吗?万一毒死了怪谁呢?就好比那些爱吃菌子的人,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过过嘴瘾。结果,嘎了。嘎了那么多人,也没给贪吃的人敲响警钟。第二年,一到月份,云南人又开始上山找菌子了。贪吃的毛病始终不改,再嘎几个,仍然有人吃菌子。</p><p class="ql-block">丁香花仿佛娇羞的小女孩,忍受着花堪折时直须折的痛楚,听菜贩子和买主讨价还价。面色惨白,不呐喊,不控诉。似乎明知结局已定,只好任人宰割。</p><p class="ql-block">我像个旁观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静观其变。因为压根没打算买,所以,是贵是贱,我也不想知道。更不想问那些好吃的昆明人,看它如何烹饪。</p> <p class="ql-block">一到月份,菜市场就会售卖金雀花。这种花单从外形看,简直和槐花一模一样。那种金色的,将开未开的花骨朵,恰似裹脚老太太穿得泛黄的袜子,不禁让人浮想联翩。</p><p class="ql-block">最近,正是金雀花盛开的季节。一些村民为了几个钱,把手伸进了山野。山上的野味土生土长,绿色无公害。弄到昆明市,稳赚不赔。于是,无辜可怜的金雀花被盯上了。那些村民提着篮筐,背着口袋,把它捋下来,端端正正坐在老街巷边上,光明正大,按斤售卖。</p><p class="ql-block">云南人还喜欢吃棠梨花,和春季的棠梨花相比,金雀花显然比较明艳。贵气的色泽使穿梭于菜市场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它。过问的市民络绎不绝,似乎多吃些花朵,就能变水灵,变年轻。再不济,也会沾点仙气。</p><p class="ql-block">南瓜花,应该不陌生吧。同样是瓜,北方人叫北瓜,南方人叫南瓜。开的花嘛,金黄金黄的,喇叭一样敞着口子。五个花冠围着中间那个金色的蕊,短胖短胖的木头蜂喜欢钻进去吸食花蜜。</p><p class="ql-block">北方的村民常用北瓜叶子喂猪,花呢,开了,仅仅是为了结个北瓜,无甚用处。可是在云南,本地人不仅食用南瓜嫩芽,还用南瓜花烧汤。我没吃过南瓜藤,也没喝过南瓜花烧的汤,猜想,味道应该是不错的。</p> <p class="ql-block">海菜花,又名“水性杨花”菜。开白色五瓣花,蕊,淡黄色。花瓣质地柔软,犹如白绸剪裁,跟葫芦花非常相似。花茎翠绿,柔软,细长。喜欢浮荡在水上,与水草混生,摇摆如杨柳。先不说海菜花是否可口,但就她那无骨的柔美,足以引来人们觊觎的眼光,遭遇“杀身之祸”。云南人向来吃的稀奇古怪,它能成为座上餐也就不足为奇了。</p><p class="ql-block">我是个不太在意吃喝的人,并且常常一个人,不好意思到大饭店里尝大厨的手艺。小馆子也很少去,去了,不太喜欢与一众陌生食客面对面坐着吃饭。与其那么别扭,不自在,倒不如打包带走。自己在出租屋里大口扒拉,吃的痛快利索。汤汁弄脏了前胸,米粒黏到了后背。大不了换身衣裳,避开了被人嘲笑的尴尬,换一个心情愉快。</p><p class="ql-block">这赫赫有名的海菜花,倒是常见。它们被一把把绾结着,摆放在摊位上。彼时,花萼早已弃之不要。唯独那柔嫩的花茎成了值钱东西。只可惜,我不贪嘴,看看而已。并且也觉得做饭麻烦,好的食材,终究是要用心对待的。花时间淘洗,握刀细切,自然不在话下。而我最怕的,就是在饭食上浪费时间。并且,就算买来了,也不懂与什么搭配。至于吃嘛,自然无从谈起。</p> <p class="ql-block">很多人都爱吃芭蕉,对于北方人来说,即便没见过芭蕉,一句“雨打芭蕉”多少也会给他留下点模糊的印象。那么有一天,我告诉他,芭蕉花也可以食用,他大概会瞪大眼睛。</p><p class="ql-block">芭蕉花,呈管状,稍弯曲。排列整齐,颜色淡黄。微苦,须用盐去除苦味,焯水。煮汤,或与腊肉,猪肉同炒。</p><p class="ql-block">某年,我有幸吃了一次芭蕉花。素炒,有股淡淡的清香。吃着,有种杏子表皮的磨砂质感。</p><p class="ql-block">棕榈树花,细密如鱼子,又似黄米。和芭蕉花一样,微苦。食用前,必须去除苦味,才能爆炒。</p><p class="ql-block">我没吃过芭蕉花,也想象不出它是什么味道,会散发什么香气。心想,植物的芬芳大概是有的。</p> <p class="ql-block">木棉花开在云南的早春,也就是春节前后。由于天气热,它便早早的开了。硕大的花朵好似红莲,开在高高的树上,叶子一片也没有。远远望去,仿佛树着了火,越发把南方的春天烘得热烘烘的。</p><p class="ql-block">为了食用木棉花,村民扛着长长的木杆和竹梯。站在树下,先用木杆敲打。实在够不到时,就爬上竹梯。哪怕汗流浃背,非也要把一树血红的花敲打干净。</p><p class="ql-block">木棉花的花瓣非常厚实,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吃花瓣。殊不知花瓣被当成无用之物掐掉,只留金黄的蕊。过水,煎炒,凉拌,全看掌勺人的心情。</p><p class="ql-block">那么漂亮的花,为什么非要吃它呢?就让它红红火火的开,自然而然的败不好吗?</p><p class="ql-block">一想到,我大概也吃过木棉花,就不自觉的感到罪过。暗暗告诫自己,以后积点口德,凡是花,都不要吃。让它们毫无恐慌的盛开,用短暂的一生装点人间。末了,知足而快乐的殒落。因为在我看来,零落成泥并不是彻底结束,而是用花冢孕育下一个美丽的开始。</p><p class="ql-block">云南人把花吃出名的,当属玫瑰。玫瑰花除了可以制作护肤品,精油之外,还可以泡水饮用。舞蹈家杨丽萍老师就爱生吃玫瑰花,因为玫瑰花可以抗氧化。</p><p class="ql-block">嘉华饼屋,云南人一定非常熟悉。用玫瑰花做的鲜花饼是他们家的招牌,外地人来云南旅游,知道嘉华有玫瑰花饼,必定要买来吃稀罕。</p> <p class="ql-block">世上的花朵千千万万,能食用的花朵远不止这些。这些常伴我们左右的花朵说来说去都是人间的东西,唯有雪花是天外之物。</p><p class="ql-block">《红楼梦》中详叙:妙玉在玄墓蟠香寺居住时,曾收集梅花上的雪,装满一瓮“鬼脸青”花瓮,并珍藏五年,用作药引。这一事件,相信熟读《红楼梦》的人应该都不陌生。</p><p class="ql-block">雪花,又称“寒酥”。到了冬季,飘飞的雪花仿佛梨瓣,轻盈飘逸,唯美至极。那时,母亲会端着菜盆,拿着水瓢,来到后院。把落在柴禾上的积雪舀到盆里,带回家倒入酸菜瓮中。据她说,被雪水浸泡过的酸菜不仅爽脆,还可以久存。</p><p class="ql-block">母亲病故后,父亲心灰意冷,不再像之前那么热爱生活了。窝酸菜的事,本身和就他无关。家里少了一个人,他越发活得潦草,那还有心情窝酸菜。不窝酸菜,一年一度的冬天,雪落在后院里,空落落的。有种痛彻心扉的凄美,深入骨髓的冷寂。</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于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