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茶

南山秋雨

上初中时，我在广元三堆镇中学就读。七十年代初，跟随父辈入川抢建三线，厂里还没建学校，职工子弟便借读在地方学校。厂子弟来之前，学生来自镇上和周边农户，还有山里的农民娃儿。
学校建在镇子边，设小学和初中部。校舍围着圈建，形成了一个灰砖黛瓦的大院子；学校大门为一个高深、拱形的门洞，门的两侧连接着教室。院子中央另有一幢单独的校舍，其中几间为教师办公室。办公室门前有棵高大粗壮的柳树，树杈上挂一截褐色铁管，为课钟。院子外有一个土操场，架着两只柏木篮球架，篮球砸上去哗啦啦的响。操场外是绿油油的农田，田间弯曲着一条土路，通往白龙江边的铁索桥。铁索桥是镇子连通外面世界的桥梁，桥那边的公路一端往广元城去，另一端沿白龙江北上到碧口，出川进入甘肃。
三堆镇地处白龙江边一片冲击平坝上，镇子不大，洋溢着古香气韵，周边被农田包围着。镇子边的水田、沟渠里生满了鲫鱼、泥鳅、黄鳝、青蛙。夏夜，蛙歌虫吟，悠扬缠绵，俨然小镇沉睡的梦呓。
乡间学校有个特点，每年五月农忙时节会给农家学娃放假，回去帮生产队抢收抢种。余下的，镇子上和厂里的学生，学校便组织到附近农村支农收麦子。
同学们背着干粮，早早地来到麦地，一干便是大半天。割麦子是个苦活，头上烈日烤，身上麦芒扎，挥着镰刀弓着腰，咸涩的汗水浸满嘴角……。
干累了，老师便招呼歇歇。大家坐在田埂或麦捆上休息，我就搓些麦粒，吹拂去麦壳，把浆汁未干、饱满的颗粒填进嘴里。麦粒在嘴里咀嚼，满嘴的香甜，且越嚼越黏，嚼成胶状，用嘴能吹出气泡。调皮的同学，搞恶作剧，佯装拍背喊人，借机把黏黏的嚼麦贴在别人背上。
老乡用木桶把茶水担到地边，水面上浮荡着木勺。热茶水呈浅酱红色，茶中沉浮着小指头大的茶叶片，茶水飘荡着沁心的香气。大土碗舀上一碗，茶水咕嘟嘟地下肚，通透周身，汗水便也浸出了肌肤。
不期然，有生第一次喝茶竟是老鹰茶，一种乡下的老土茶，而此记忆深刻。时光流转，光阴流水般匆匆远去，再无回头。之后数年，虽也喝过不少的名茶好茶，却唯有老鹰茶的颜色、土香气味很难忘记。老土茶独有的气色楔子般，牢牢地夯进了味觉的记忆中，非常的坚实。早年间，在成都街边、门店前常能看到大碗茶摊摊。每每瞧见大碗茶，总难免触景生情，记起青涩的年岁割麦时田间木桶里热腾腾的老鹰茶，那香气似乎还没散尽。
前些时间，到成都附近一处古镇游玩，在古寺的街角处有几个摆摊的老乡，一个老妇人的背篓旁戳着一块纸壳子，上面歪歪唧唧写着“老鹰茶”三个字。我眼一亮，走近，细细端详放在背篓上，竹筲箕里的干叶子。我一阵小激动。茶水中游荡的老鹰茶我见过，殊知，多年后竟在远离三堆古镇的另一个古镇看到没泡制的老鹰茶。记忆中那熟悉的土香味儿又飘悠在鼻间，脑子里立时浮现出那个陈旧而纯真的年代。
田间痛饮老鹰茶的时光已被推出去很远很远了。自此，我再没有喝过老鹰茶，只留下了不败的记忆。其实，重要的不是老鹰茶，它只是记忆的一个载体，承负着一段自己成长的经历，那段略有淡苦淡涩淡甜的过往。
2025年3月27日于成都

三堆镇魁星楼和古皂角树

白龙江

白龙江上残存的吊桥桥墩

绿色麦田

金灿灿的麦子

收割

老鹰茶

老乡卖的老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