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难以淹没的诗情(一)十里秦淮寻骚客

王木

<p class="ql-block">  人们总说,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细想起来,又谈何容易!你有时间自由、金钱自由吗?即便退休了,也总是有牵绊或牵挂,不是想放就能放得下,想走就能走得开。就算宽裕了,也要计算出行成本。难有那种打个飞机去云南,喝杯普洱即回的随意;更不可能有到巴黎广场,喂喂鸽子就返的潇洒。但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诗与远方,总能在自由与不自由之间找到平衡而毅然奔赴。</p><p class="ql-block"> 三月,送走了陪伴15个月卧床的老妈,掩埋好思念与悲恸,迎着清明的雨,潮湿的风,前往烟花三月的江南,寻找诗意,抚慰心灵。</p><p class="ql-block"> 第一站,直飞六朝古都南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十里秦淮寻骚客</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南京,控扼大江,是东南要冲。虽虎踞龙盘,却除了长江屏障,再无可守之险。几千年来,金陵城下战祸不断,城池屡遭陷落,百姓饱受罹患。历史上有六个朝代在这里建都,三国时期的东吴、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史称“六朝古都”。第一个定都南京的吴王孙权,在清凉山西麓的峭壁上修建了石头城,作为扼守西部的要塞。52后,孙吴被司马懿的重孙司马炎所灭,后司马炎又灭曹魏称帝。乱世英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 侯,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这样被司马家族夺走。司马炎称帝后,建立了晋朝,定都洛阳,史称西晋。51年后,西晋被匈奴推翻。战乱中,皇族司马睿在氏族的拥护下,于建康(南京)称帝,国号仍为晋,史称东晋 。东晋偏安于建康,固守半壁江山103年。此后宋、齐、梁、陈又轮番守了100多年。这些政权无不希望凭借长江天险保存半壁江山,养精畜锐,徐图北伐。然国祚极短,终未得愿。</p><p class="ql-block"> 唐代文学家,诗豪刘禹锡在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年),由和州刺史任上返回洛阳,途经金陵时,有感于这个废弃了的故都,和作了《金陵五题·并序》,哀叹六朝古都的兴衰。其一,《石头城》:</p><p class="ql-block"> 山围故国周遭在,</p><p class="ql-block"> 潮打空城寂寞回。</p><p class="ql-block"> 淮水东边旧时月,</p><p class="ql-block"> 夜深还过女墙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刘禹锡在序言中提到自己年轻时未能游历金陵,后来作为历阳守时,对金陵充满了向往。当他看到别人写的《金陵五题》时,产生了强烈的创作冲动,并最终完成了这组著名的诗作。</p><p class="ql-block"> 刘禹锡看到昔日豪华之都,已荒凉起来成了空城,油然而生黍离之悲,兴衰之叹。诗说,围绕着故都的群山还在,无情地拍打着空城的潮水寂寞往复,而繁华世事却已无从寻觅。淮河东边升起的那轮圆月,于夜深人静时转过女儿墙,窥视着昔日的皇宫。</p><p class="ql-block"> 刘禹锡生活在中唐,创作这首诗时,大唐王朝已趋衰败。诗人借六朝的兴亡,抒发自己的感叹,寄望君主能以史为鉴。刘禹锡是清醒的,皇帝却昏庸,最终难逃消亡之路。</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石头城城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石头城城墙</p> <p class="ql-block">  在南京,想要寻觅繁华背后的诗情,唯有古秦淮。</p><p class="ql-block"> 秦淮河横贯石头城,号称“十里秦淮”。自六朝起,两岸酒家林立,商贾云集。是名门望族的聚居之地,更是王公贵族醉生梦死的地方。秦淮河最热闹之处是夫子庙一带,那里有乌衣巷,朱雀桥,桃叶渡,是文人骚客聚会的胜地。作为古时的“高速公路”,秦淮河上商船昼夜往来,画舫彻夜笙歌。船中、岸上,文人才子把酒吟诗,举杯邀月;歌女佳人轻歌曼舞,眉目传情。正如《金陵春梦》所言,“十里秦淮生春梦,六朝烟月荟金陵。” </p><p class="ql-block"> 那天傍晚,在老门东尝过金陵小吃,直奔夫子庙。在秦淮两岸、贡院街,在泮池码头、中心广场,在王谢古居、乌衣巷,在桃叶渡旁、朱雀桥上。在六朝金粉之地、名流温柔之乡,一路悠然,信马由缰。早就听说李白,刘禹锡,杜牧,李商隐,王安石等大诗人都在这里生活、游览过。便奢望透过烟火霓虹,去寻觅他们的足迹,探求他们的情怀,碰撞他们的诗魂词魄、忧国忧民思想。然而,千年过去了,哪里还有他们的痕迹!李白醉后挥毫、杜牧夜泊赋诗的酒家,早已没落于朝代更叠中。或许从今天秦淮河两岸的菜馆里,还能嗅到一丝六朝的味道,尝到一点传承的肴馔。可李白、杜牧,除了诗作还能留下什么呢!李商隐、王安石走过的街巷,也早已淹没在繁华之中。除了诗词,留下的也只有他们曾用脚步仗量过的阡陌空间。乌衣巷还在,营房却换成了民居。秦淮河水依旧流淌,两岸却变了模样。眼前是有个秦淮酒家,但一定不是杜牧夜泊的地方。细想起来,如同大浪淘沙一样,历史的痕迹迟早会被现代繁华所淹没,而现代繁华又将变成历史,再被淹没,无限往复。因此,这些文豪们的遗迹存在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探索文人的情怀,传承历史的文脉,使他们的文学瑰宝永放光芒。就像秦淮河一样,如果她有记忆,不会忘记是杜牧的《泊秦淮》,让十里秦淮河闻名天下,千古流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烟笼寒水月笼沙,</p><p class="ql-block"> 夜泊秦淮近酒家。</p><p class="ql-block"> 商女不知亡国恨,</p><p class="ql-block"> 隔江犹唱后庭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诗人在不夜的秦淮河上,眼见灯红酒绿,耳闻淫歌艳曲。于是触景生情,写下了这千古绝唱。诗作表面上是讽刺商女只知卖唱,不懂国家存亡。实则讽刺的是六朝最后一个皇帝陈后主。隋兵已陈师江北,朝廷危在旦夕,陈叔宝却仍然沉溺于歌声女色之中,终被俘亡国。更是借古讽今,将对历史的咏叹与对现实的思考紧密结合,从陈朝的荒淫之国,联想到了江河日下的晚唐命运。</p><p class="ql-block"> 杜牧在中唐时期名气斐然,人称小杜甫,他的诗既豪放又婉约。他喜欢风月之场,有些诗表达了对妓女的情爱。连他自己也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但他又常怀忧国之思,写了不少感时伤世的诗歌,表达了对当时政局的忧愤情感。23岁时就因唐敬宗昏愦失德,荒淫无度而对国家前途忧虑,于是写了《阿房宫赋》,借秦始皇失败的教训,警告统治者:“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告诫朝廷,若不以史为鉴,只能代代哀悼了。这就是正直文人忧国忧民,匡世济俗的情怀。</p><p class="ql-block"> 走在乌衣巷幽长的青石路上,凝视两侧的黛瓦白墙,明知是修葺一新的仿古建筑,却固执地想探寻背后的历史斑驳,从中嗅出沧桑的味道。不是我怀旧,而是刘禹锡《金陵五题》其二,《乌衣巷》将我带入了旧日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朱雀桥边野草花,</p><p class="ql-block"> 乌衣巷口夕阳斜。</p><p class="ql-block"> 旧时王谢堂前燕,</p><p class="ql-block"> 飞入寻常百姓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站在乌衣巷口、朱雀桥上,看见一队队身着黑衣的东吴禁卫军,从我身旁走向战场,最终被西晋所灭;看到东晋两丞相,王导与谢安带着家眷从我身旁走入巷口;看到他们的后代王羲之王献之,谢灵运和谢眺,又走出了巷子,走向败落。看到了六朝更叠,乌衣巷毁于战火,废墟里搬进了寻常百姓;看见了旧时燕子来了,似曾相识,筑巢的屋檐却不再是显赫门弟。看见刘禹锡来了,慨叹沧桑兴替,荣辱兴废,吟诵七绝五题。</p><p class="ql-block"> 我看见了吗?没有!千年胜景,千古风流,早已淹没在历史沧桑之中,掩藏于现代繁华之后。不曾经历的事情,想象难免失真。况且,朱雀桥的确切遗址,千年前就已无从考证,今天的朱雀桥,只是借以抒发对过去的怀念而已。但骚人墨客的文脉尚存,文字还在,并将长存于世,长融于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秦淮河上还有一处古名胜,桃叶渡。从六朝到明清,桃叶渡均为繁华地段,河舫竞游,灯船萧鼓,昼夜不息。桃叶渡,是因当年王献之经常在此迎接从娘家回来的桃叶,并作《桃叶渡歌》而得名。后名声大噪,“桃叶临渡”也成了千古名胜和久传不衰的风流佳话。《桃叶渡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p><p class="ql-block">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桃叶是东晋大书法家王献之的爱妾,桃叶还有个妹妹桃根,也是王献之的小妾。二人才色俱佳,都深得王献之宠爱。而王献之风流倜傥,精通书法,是当时有名的才子,桃叶与桃根也深爱着他。但王献之独为桃叶写歌,似乎有偏爱之嫌。清人张通之,在《金陵四十八景题咏》之“桃叶临渡”一景中,还做诗调侃此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桃根桃叶皆王妾,</p><p class="ql-block"> 此渡名惟桃叶留,</p><p class="ql-block"> 同是偏房犹侧重,</p><p class="ql-block"> 秦臣无怪一穰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来,《桃叶渡歌》演绎的王献之与爱妾的风流故事,一直成为历代文人骚客诗兴大作的题材。就连一生豪侠万丈的辛弁疾,也有《祝英台近》,写桃叶渡。以此为题材的还有纳兰性德的《南乡子》,吴敬梓的五言《桃叶渡》,曹雪芹的七律《桃叶渡怀古》等等。</p><p class="ql-block"> 今天桃叶渡旁的老宅,是清代文学家,《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的故居。里面有一碑坊,上刻"古桃叶渡",两边有坊联:楫摇秦代水;枝带晋时风。</p><p class="ql-block"> 离开南京时,想起了李白的《金陵酒肆留别》。那是25岁的李白,游居金陵大半年后,在烟花三月时将要东游扬州。临行前,朋友为他饯行而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风吹柳花满店香,</p><p class="ql-block"> 吴姬压酒唤客尝。</p><p class="ql-block"> 金陵子弟来相送,</p><p class="ql-block"> 欲行不行各尽觞。</p><p class="ql-block"> 请君试问东流水,</p><p class="ql-block"> 别意与之谁短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篇幅很短,却情意深长。</p><p class="ql-block"> 我走时即无可作别之人,亦无友人饯行,更无美女捧杯相送。虽无伤别之心,却有不舍之意。古都三千余年,金陵四十八景。如不久居,难以历览全城,阅尽古今。终因些许遗憾而没有挥手作别,更没带走一丝云彩,只带了几分留恋的情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