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潇湘岂有诗 - 2025年初夏湖南文化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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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字团的湖南之行，起意于两个因素：马王堆与秦观的词《踏莎行 郴州旅舍》。当年，完成溯源三期陕甘游（详见游记），饱尝历史文化大餐之后，众根在兰州旅舍内闲谈，言及下次该去哪里，一向寡言的保根突然蹦出一句＂马王堆＂。这一句，擦出了思想的火花，在国内顶级博物馆里，只剩下湖南博物院还未曾拜访，长沙美食茶饮和湖南卫视的娱乐精神，都是当下生动的城市元素。旖旎的山水风光，千年历史传承和多姿多彩的湖湘文化，使得湖南成为下一旅行目的地的念头跃然而出 — 保根读到此处，必撇嘴诋之为五四欧化句式，吾则一捋清爽的西式短发，笑看其身着Tommy Hilfiger T恤，却拖着无形的发辫，趿拉着木屐，轻咳一声，踯躅于阶前秋海棠下。

湖南大地，“北枕大江，南薄五岭，西接黔蜀，群苗所萃” （曾国藩）。地形三面环山，一面大江大湖，有些类似四川的＂四塞之地＂，相对封闭的环境，造就其独特的民风民俗。湖湘文化，源自＂我蛮夷也＂（楚王自嘲兼耍无赖）之楚文化，勇武刚强，性格＂霸蛮＂，敢为人先。又因是屈子怀沙，贾生忧国之地，而带有些浪漫主义和悲情色彩。自两宋以来，以濂溪先生周敦颐为开山鼻祖，因＂朱（熹）张（栻）会讲＂而发扬光大之理学，让湖南肩负起了儒学正统。在有千年历史的岳麓书院，悬有康熙、乾隆御笔之＂学达性天＂、＂道南正脉＂匾为证。清末长毛作乱，生灵涂炭，曾国藩以侍郎在籍（守孝），正是因为＂粤匪焚郴州之学宫，毁宣圣之木主（孔子牌位）＂，愤然而起，号召＂凡读书识字者，又乌可袖手安坐，不思一为之所也＂，组建湘军，进而一举荡平发匪，其发端乃是长毛欲扫荡其儒学正统，动了他的奶酪（或豆腐？）。自此以后，无湘不成军，湖南人在近现代中国的政治、军事领域发挥了重要、甚至主宰的作用。惟楚有材，于斯为盛！

谋定长沙，再看其他地方，自然想到宋词中的郴州。秦观（字少游，号淮海居士）一生坎坷，无意间陷入新旧两党之争中，屡遭贬谪，放归无望，在郴州再次遭贬时，无法排遣心中的孤寂、惆怅和离恨，写下《踏莎行 郴州旅舍》（全词见篇尾附录），其末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沉郁之极。郴江本可绕着郴山，却不由自主地北流湘江，个人的命运也不知会被时代的洪流带去何方（这两句有多种解释，见仁见智）。秦观逝后，其一生师友苏轼悲恸不已，将此二句自书于扇面之上，哀叹＂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王国维则推崇词中另两句＂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言其词风至此由＂凄婉＂转为＂凄厉＂。淮海词所表现的极致孤独悲凉的意境很契合王氏境界论之＂有我之境＂，而贬东坡激赏末二句为＂皮相＂（肤浅）。各人着眼点不同而已，东坡是少游知交，感同身受，而王静安则纯从艺术角度评论。此词实在是句句皆佳。

少年不识愁滋味，彼时读淮海词，囫囵吞枣，但郴州这个地名却深深地印入脑海中了。现在反观郴州，原来拥有丰富的旅游资源，高椅岭、飞天山丹岩碧水，东江湖晨雾如纱，莽山五指插云，更兼那绕着郴山的郴江，其吸引力不亚于马王堆与岳麓山。

由此，长沙与郴州一北一南撑起此行的骨干，加上周边的岳阳、永州，行程呼之欲出。再一看，这是一次名符其实的＂跟着书本去旅行＂。＂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王勃《滕王阁序》）。在长沙，我们可以念着《过秦论》的名句＂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去探访贾谊故居，遥想宣室求贤之场景，汉文帝与贾生这对负有盛名的贤君良臣，在长安再次见面时却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贾生》）。岳阳，前有屈原之＂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后有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胸中自有数万甲兵＂（西夏人语）的小范老子，未曾到过岳阳，仅凭着一张图画，便洋洋洒洒地＂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了，其实是借景抒情，铺垫一番，就为扯出那句千古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此确立了士大夫精神，不愧为大宋第一名臣，即便放在今日，也是时代楷模了。永州，留下过唐宋八大家之一柳宗元的《江雪》、《捕蛇者说》、《永州八记》，其中《小石潭记》最为保根所推崇。柳河东身为僇人（音陆，自谦为遭贬的罪人），深入乡野，写写小文章，陶冶性情，也不忘为民鼓与呼，党群关系处得不错。其作文＂精裁密致＂，默默无闻的永州山水赖柳文而为人所知。郴州，则有前述秦淮海《踏莎行》之＂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绝美的山水反衬无边的悲凉，以成千古绝唱。

陆放翁诗云：＂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难得保根走出故纸堆，今年首次与众根合团出游，遂以末句为此行冠名。原拟＂郴江幸自绕郴山＂为名，以致敬淮海，终因郴江偏于一隅，不如潇湘纵贯此行全程得体，虽不舍而弃之，最终只能＂为谁流下潇湘去＂了。同行者有松根、笑根、掘根、大根夫妇，保根单档，共九位。早早报名的银根于行前不慎脚踝骨折，只能在家坐（天）井观天，遗憾地与湖南之行擦肩而过。大根于退休后首次携嫂参团，上次同游还是十二年前沙家浜之＂同理可证＂，时光荏苒。彼时，保根尚勤于组织安排活动，松根则百般推辞，如今却＂攻守之势异也＂。

配乐《浏阳河》古筝曲，部分照片取自网络与团友贡献，鸣谢！

长沙

长沙历史悠久，秦时即为三十六郡之一，郡治临湘，即现在长沙市。汉初刘邦封开国功臣吴芮为长沙王，属地广阔，包括湖南中东部，江西、广西一部分。王国的太傅、丞相等主要官员由朝廷任命，如马王堆墓主利苍，即为长沙国丞相。贾谊被外放，担任过吴氏长沙国太傅。当时七大异姓王（如韩信、彭越、英布之辈）反了六个，独长沙国始终团结在中央的周围，坚决维护刘三的核心地位。看似吴氏对刘氏中央政权忠心耿耿，但贾谊在《治安策》里直陈＂长沙乃在（仅有）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不是他老吴家心善不反，而是在异姓王中力量最弱小，没本钱反，可谓直击人心，对老东家也不客气。贾生意在限制诸侯王国的疆土、势力，使其无力造反，后来景帝、武帝时的削藩、推恩令（细分封国）也是源出于此策。

吴氏传承五世而绝嗣，汉景帝封庶子刘发到偏远的长沙国，是为刘氏长沙国，但因当时景帝正在削藩，王国疆域大为缩小，都城则还是在临湘（长沙）。

三国时，长沙属于荆州的势力范围。小时候看的三国连环画《战长沙》印象深刻，讲的是关羽攻打长沙，收降黄忠、魏延的故事。此后的长沙故事不多，唯两宋时理学兴起，岳麓书院独领风骚千年。现在的长沙，则是以娱乐休闲闻名的＂快乐大本营＂，嗦粉捏脚遍地开花，湘菜小吃飘香里巷，但根字团不能食辣，美味体验减去一大半。

5/15，长沙雨，29度，根字团启程。选定五月出行，原为饯春迎夏，正逢东江湖晨雾初起之时，却不想闯入了＂淫雨霏霏，连月不开＂的季节，整个行程笼罩在绵绵阴雨之中。赖高铁之便，从上海到长沙，经停杭州、南昌，全程四个半小时不到，在舒适区间内。在南昌附近进入雨区，车窗外烟雨朦胧，铅灰色的天空覆盖在绿油油的田野上。至萍乡时天色至暗，一片混沌，始知毛主席去安源油画中夹把雨伞的作用了。掘兄掘嫂从千岛湖过来，路虽短而时相近，掐着步点几乎同时到达，大家相会在长沙南站。八纵八横中的京广、沪昆两条高铁线在此交汇，是个大站。

入住长沙培元桥地铁站亚朵S酒店，地近五一广场，交通方便。自兰州以后，对亚朵S的品质和性价比有了较好的印象，在二、三线城市，其必占据优越的位置，具备良好的视野，这间酒店在长沙贯通南北的主线黄兴路上，能看见湘江和橘子洲（尾），但各方面都不及兰州标准，兰州可称亚朵的天花板。

诞生于长沙的茶颜悦色在闹市区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想回避都难，品尝一杯奶茶是打开这座城市的最好方式。坐地铁1号线一站路到五一广场，出2号口即是7mall商场，二楼有家茶颜的主题店塞外，布置成塞外风光，卖的茶饮和别处却无二致。老夫聊发少年狂，在年轻人主宰的世界里，一行人啜着幽然拿铁，岭南佳荔，声声乌龙，坐在形似塞外雨岔大峡谷的店中，静看窗外大雨骤降。

少时雨歇，徒步至附近的太平老街，青石板路旁各种店铺争奇斗艳。贾谊故居关闭中，反正也是新建的仿古建筑，不进也罢，只是借此地凭吊一番而已。

贾谊少年得志，著有《过秦论》，《论积贮疏》等策论，受汉文帝赏识而升迁迅速，但因触动汉初功臣集团的利益而遭嫉恨，被贬偏远之地长沙，任长沙国太傅。他与屈原际遇相似，过湘水时写下《吊屈原赋》以自况。屈原、贾谊都有卓越的文学成就，皆因政治斗争而遭贬谪，怀才不遇，故太史公在《史记》中将两人合并作一册《屈原贾生列传》。近千年之后，又有唐朝诗人刘长卿遭贬经过长沙，写下《长沙过贾谊宅》：＂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汉文帝虽可算是史上少有的有道明君，却不仅对贾生刻薄寡恩，对待云中太守魏尚也是如此，这点在溯源二期游记《地上文物看山西》里发过同样感慨（见冯唐易老部分）。古代官员犯错误时没有经过灵魂深处闹革命，总带着些怨气，借写吊文夹带私货，发泄不满。明面上讲的是汉文帝，暗戳戳针对的是比＂有道汉文＂更差劲的唐朝皇帝，狡猾狡猾滴。

汉武帝实行推恩令限制诸侯势力，源自贾谊的《治安策》，故敕命在长沙修缮了贾谊故居，后屡经兴废，唯一的遗物石床在1958年失窃，现有两孔古井据传是贾谊所凿，真假莫辨。

松根为来湖南，逼我提交学习资料，我偷懒说不用，未能过关，于是随口报了《过秦论》，松根读后击节赞赏，每以之比批保根之兮文，令吾顿生我虽不杀伯仁之叹，只好说＂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都一个意思，虽贾生也不乏废话连篇的时候，何独苛求于保文耶？松根还乘兴发愤看完了整套的西汉历史剧，说要是赶在三期去西安前看就好了，精神之执著，令吾汗颜。

外观现代的海信大厦背后，刻意布置了一个貌似上世纪八十年代商场的文和友，上下六层，墙体乌糟斑驳，楼道昏暗，狭小的空间里还有空中缆车开过，怀旧感满满。

坡子街派出所，最网红的派出所，总有人来打卡，抱头蹲地作自首状。今天雨大，打卡者不多。

到长沙，怎能不体验一把捏脚就走呢？这座城市足浴店的密度大概是仅次于奶茶铺的。顺道进了解放西路上的云栖时光足道，保根贡献了处女捏，这次倒不扭捏，不再强调污点，但是坚决拒绝了明星技师（帅哥美眉）的服务，和众根一样选了普通的。同德兄最为年长，技师惊叹于其皮肤保养之佳（长年玉器摩面浸润），而猜保根最年长（费心用脑过度，一头二毛），保根切齿暗骂＂杀千刀的＂。

足浴店的餐食差强人意，捏脚后又去了不远处的聚味瞿记补课，主打小龙虾。点了不辣的蒜蓉和油爆小龙虾，个大肉满，口味虾个头较小，倒也不是太辣，冰镇龙虾尾微辣，龙虾质量受到资深小龙虾饕餮客掘兄的认可。银根远程参与直播，点出保根今天破了多项第一次：茶颜，黑臭豆腐，捏脚，小龙虾。保根低声嘟哝道小龙虾已是第三回了，这项荣誉要给松根、同德。松、同首次开荤，从进来时的满腹狐疑，到攘臂揎腕直捣食盘，再到大呼再来一盘，翻云覆雨只在十几分钟之间。

解放西路、黄兴路步行街口，此处的交叉人行道被称为长沙的涩谷，人流密集，城市的夜生活方兴未艾。

沿黄兴中路步行回酒店，街角的3D电视亦真亦幻，与东京新宿的3D猫有得一比。

5/16，晴，28度。湖南省博物院名列中国顶级博物馆之一，以马王堆汉墓出土文物，商周青铜器，长沙窑陶瓷等闻名。

人面纹方鼎，青铜鼎见得多了，人面纹装饰的是头一回见，独一无二的国宝。

皿方罍，精美的青铜重器，是迄今发现的最大的方形酒器，其器身和器盖的合体故事轰动一时。铸造之精美令人赞叹，于是民科兼杂家同德和笑根提到了失蜡法，从事五金外贸的力学专家保根有不同见解，而模具及金属处理专家大根认为撞上了他的专业，接过话题滔滔不绝，一直延续至饭桌上。

战国虎座凤鸟漆木架鼓，颇具楚风。

唐代长沙窑诗文执壶。

马王堆辛追夫人的素纱单衣，可能是馆藏最出名的一件藏品，仅重49克，是汉代纺织技术的巅峰之作。有说是内衣，薄如蝉翼，也有说法是穿在锦袍外，轻若烟雾，增加朦胧美感。

T形帛画，也叫＂非衣＂（通＂飞衣＂），是墓主灵魂升天的媒介，画的是地下，人间，天上三个世界的景物。

馆内仿照马王堆墓做了个立体演示，棺椁埋葬极深，众根感叹其工程浩大，民力之艰，而这只是一个封国丞相的家墓。

在岳麓山下的大夫第午餐，餐厅建在古宅中。清蒸大白刁，剁椒鱼头，蒜蓉罗氏虾，富贵当家肉，墨鱼排骨汤，很有特色的湘菜，基本上都好吃而又不太辣，适合众根循序渐进地体会湘菜之妙。

下午众根拜访千年学府岳麓书院。岳麓名列四大书院之首，是中华文化注重教育的象征，也是重要学术思想激荡、产生和传播的地方。我们就读中学的创始人李楚材先生，名字和书院前这幅著名的对联颇有渊源，特在此合影留念。

书院屡经兴废，现在的布局是否符合旧制已不重要。院中的祠堂纪念宋明理学的名师巨匠，和对书院建设作出突出贡献的人物。早期的儒学在哲学思辩方面比较单薄，士大夫们脑袋中过剩的CPU算力无处释放，一部分转去了比较费脑的佛学，一部分熬出了＂儒表佛里＂的新哲学流派理学，强调穷究＂天理＂（事物的发展规律），又过度强调心性修养，以达到天人合一，康熙题写的＂学达性天＂就是对理学的一种诠释。理学将儒学提炼得更系统化（以对抗佛、道），后期僵化成政治工具和礼教束缚，抑制个体自由，个人觉得其弊大于利，与中华文明在明清逐渐落后于世界潮流有着重要的关系，但作为一种思想体系，在文明发展中还是占有重要地位的。

照片中有这几位：濂溪先生周敦颐，他的《太极图说》，《通书》是理学的开山之作，不过更为人知的是其《爱莲说》中的＂出淤泥而不染， 濯清涟而不妖＂。伊川先生程颐，明道先生程颢，二程提出＂格物致知＂，奠定了理学体系。濂溪和二程兄弟，以及张载（横渠四句的那位）、邵雍（数学家），并称为北宋五子，对理学的兴起和发展产生过巨大的影响。

自南宋渡江以来，朱熹继承和发展了二程的理论，后世称为程朱理学。时任岳麓书院山长的张栻（代表湖湘学派）邀请朱熹（代表闽学）来书院讲学，二人进行了长达两个月的激烈辩论，听众云集，这就是著名的＂朱张会讲＂，这种自由的学术精神是中国思想史上的高光时刻。明朝时阳明心学（理学的一个分支）的代表人物王阳明来岳麓书院讲学，带来了又一波的学术繁荣。

最后一位王船山（王夫之，也是湖南人），则是对理学持批判态度的哲学家，难能可贵。

＂停车坐爱枫林晚＂之爱晚亭。

山麓咖啡馆小憩。

梅溪湖中国结桥

上座宋宴（洋湖店），精致粤菜，但口味和环境没有宣传的那么好。

恰同学少年广场，遥望橘子洲头及河西。

岳阳

湖南号称＂三湘四水＂，是以地处全省东北角的洞庭湖为中心，来看全境。三湘（有不同版本）乃潇湘，蒸湘，沅湘，以湘江自南向北流经的区域及交汇的河流，来指代全省区域。四水则是湘、资、沅、澧（音离）四条大河（湖南更应得四川之名），自西、南而来，皆注入洞庭湖，再汇入长江。岳阳处于湖底，扼守洞庭湖入长江的水道，可以＂北通巫峡，南极潇湘＂，于是成就了岳阳楼之大观。

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是在上海岳阳路上度过的，因此对岳阳有着特别的亲近感。求学时，梧桐区这条极幽静的马路上，留下过我一天四次匆匆穿越的身影。生于艰苦年代的少年，傻傻地以为路旁斑驳的枪篱笆cheap ，不及密不透风的水泥墙高级。待到鬂已星星的年纪，又见人们忙着推倒高墙，重新插上篱笆，只是这时少了份老钱的从容，多了点做作。其实也无可厚非啦，只是人长了阅历后变得挑剔了。也是在中学时结识了根字团的诸友，虽然彼时男女生之间莫名其妙地不说话，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数理化。唯班长保根早熟，屡屡蟾宫折桂之余尚有余勇可贾，捧读红楼，还不忘谋画男女同桌之事，以期打破壁垒，却可惜谋虽深而行未果，壮志未酬。保根常有此举，心机艰深，行事迟缓，事后被人瞧破，又欲盖弥彰，思之大噱。扯得远了，从小就有对岳阳的向往，不意这么多年后才首次相遇，想对岳阳说一声＂相见恨晚＂。

5/17，阴，29度。岳阳距长沙160公里，高铁半个多小时就到。做计划时，我一根筋地想着高铁+滴滴，经老婆提醒，九人包车一日游，价钱也差不多，看来人都有盲点，兼听则明。车过城陵矶，这里是洞庭湖通往长江的水道，舳舻相接，两条巨型大桥跨越水道，公路、铁路、水路立体交叉，一片繁忙景象。

屈原被放逐，携家带口坐船顺江而下，又经长江水道入洞庭，前往汨罗江边的封地罗子国，一路吟咏＂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湖南地势南高北低，故由长江入洞庭是上行，而屈子随时准备逮着机会就下长江，回到楚国郢都效力，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他常提及的放逐之地＂沅湘＂（浩浩沅湘，分流汩兮），就是沅江和湘江最北端，交汇入洞庭湖的地方，汨罗江也在此处注入湘江，在岳阳楼往南几十公里处，现属岳阳市。

屈原被逐，去国怀乡，忧谗畏讥，被发行吟泽畔，创作了大量不朽诗篇，最后听闻秦军攻破郢都，报国无望，写下绝命诗《怀沙》，自沉汨罗江。屈原是楚国的贵族，先秦时期的贵族还是有些雍容高雅气度的，贵族精神体现在荣誉和责任至上，比生命更重要。屈家的先祖屈瑕领兵出战，轻敌兵败，归途中羞愤自缢，开创了楚国统帅以死谢罪的先河。屈原也是这样践行的，他有着怀瑾握瑜般的美德，和天下为己任的担当，但若无其出众的文采，又何以被怀念千年呢？秦灭六国之后，皇权逐渐膨胀，中国的贵族精神消亡，奴才盛行（既然做了奴才，就不必有所担当，听命而已）。至清帝逊位时，摄政王载沣如释重负，说这下可以回家抱孩子了。经过两千多年的酱缸文化熏陶，此时的贵族已堕落成只知吸食民脂民膏的寄生虫了，焉能不亡？长期以来，代表先秦贵族精神（以今天的道德评判来看有点儿傻）的宋襄之仁，子路正冠都被作为笑话流传。批林批孔之时，正史不讲，这些故事却被断章取义地硬塞给我们，要求凭小学生的智力和见识去批判。

＂予非怀沙客，但美采菱曲＂（李白），我非贵族，也少有担当大任之志，来洞庭是慎终追远，缅怀先贤，兼而观赏湖光山色，愉悦心情。

岳阳楼乍看之下不够巍峨高大，但相比四大名楼中的其他几座的钢筋水泥，电梯直上十几层高，还是较好地保留了清光绪年间大修后的风貌，盔顶（异化自攒尖顶）也是较为罕见而有特色的屋顶形制，斗拱飞檐既轻巧地解决了受力问题，也使厚重的楼体有了＂如翚斯飞＂的轻盈灵动。

今天是阴天，目之所及既非＂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亦不见＂阴风怒号，浊浪排空＂。眼前的洞庭湖呈狭长形，保根惊叹于湖面之小，远出想象，颇为失落，身边走过的导游还在念叨着千古不变的＂八百里洞庭＂。我则借机进言＂全信书不如无书＂，何况范文正公宏文是看图说话而来，走出书斋大有裨益。

园区建有依文献资料复原的历代岳阳楼模型，自左上至右下分别为唐宋元明清时的式样，以宋代（左下）十字歇山顶式样最为典雅秀丽，范文正公看图说话时见到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午餐在岳阳楼旁，汴河街尽头的民生石锅鱼，临湖而坐。选了两种鱼回头鱼（类似江团）和瓦子鱼做石锅鱼，平锅翘白鱼，干锅田鸡，黄焖鳝鱼等。汤鲜鱼美口不干，食物味道不错，价格合理，但服务态度颇不耐烦，时不时要教育食客一番，有湘人霸蛮的一面。

餐后至岳阳教会学校（湖滨大学）旧址，始建于1901年，位于洞庭湖畔，是外国人最早创办的大学之一，目前免费开放。

十几幢中西合璧的建筑散落于林木扶疏的校园中，精致典雅，松根甚喜之，也可以依稀窥见当年办学时的盛况。解放后曾被用作五七干校和市委党校。某程包车线路上有经停洞庭湖（南距岳阳楼四十余公里处），按距离推算差不多是屈原的＂沅湘＂之处，可以凭吊一番，而包车调度和司机都不知道是在哪里，说洞庭湖就是岳阳楼旁的，货不对板，兴尽而返。

晚餐订在河西的未下山（滨江店），出了地铁万象城，按地图导航却迷了路，旁边一位拿着手机一脸茫然的小姑娘上前来问，原来是同道，相视一笑，并成一队。后来致电店家，经引导于居民区中一条夹弄杀出，才找到餐馆，是四周水泥森林中的一洼平房，布置有些雅意。

菜式是湘粤基础的创新菜，服务很好（需收加一），湖南人的微微辣于众根而言已是有一定烈度的了。干香碎炒河鳗，辣椒烧排骨最得好评。环境好，气氛轻松，保根畅开心扉，讲起往事，其与幼儿园女生持股之事，远胜谋画男女同桌，令众根咋舌。

永州／零陵

相传五帝之一的舜帝，以百岁高龄从山西老家（蒲坂，即溯源二期到过的永济市），不远千里，来到湖南巡视（身体倍儿棒，管得也宽），＂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史记》）。零陵大概是零号墓（地位最高）的意思，位于潇湘二水合流之处，是中国最早出现的地名之一。舜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千里寻夫，哭死在潇湘之滨（也有说在洞庭湖滨之君山，具体位置不必细究），后人称其为湘妃、湘君、湘夫人。湘妃啼竹成斑，称为＂湘妃竹＂，故事凄婉美丽。两位夫人都是尧的女儿，尧比舜大了60岁，90岁时嫁其女给舜，二女此时也有百岁了吧，身体倍儿棒。这段年龄不能细考，虽太史公不能圆之，当传奇听。

然而，要说＂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我不敢苟同，湘君来洞庭前应该已是白发苍苍了吧，不是一夜愁白的。此诗后两句我甚爱之：＂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浪漫轻灵，亦真亦幻，出自元朝非著名诗人唐珙。

汉文帝时，拆分长沙国设置零陵郡，隋唐时改为永州。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因改革失败遭贬永州十年，其间写下《永州八记》等文章。若非柳子诗文，地处偏远的永州可能一直籍籍无名。

5/18，阴，31度，闷热。高铁长沙-永州（冷水滩区），一个半小时。永州治所原在零陵，因不通火车，多年前市府迁到铁路沿线的冷水滩，两地相隔三十余公里，虽然修起了宽阔的公路，如一根扁担挑起了两头的市区和零陵区，中间也有国家级的经济开发区，但无论人口和产业都不够支撑双城的发展，市容或是陈旧，或是空旷萧索。打的前往零陵区，司机健谈，如同政府发言人，多次强调国家级开发区的稀有，还爆了不少料，但口齿如含了橄榄，听来费劲。入住东山景区旁的陌上轻雅酒店，干净素雅，性价比很好，著名的永州武庙就在后面的山头上。

午餐在酒店旁的食膳人家，生意不错，有些菜已经卖完了。所有菜品都要求免辣或减辣，永州名菜东安鸡，用姜丝、花椒、醋煨制而成，酸爽入味，汤汁淘饭甚佳（可是另点了两个汤菜），我评第一，保根确认是走地鸡。另一名菜血鸭也不难吃，鸭块炒熟前泼一层鸭血，但鸭块较小没什么肉，不是我的菜。筒子骨焖黄沙鱼鲜美至极，而秘制猪脚竟获大家追捧（我自岿然不动），要了第二份。

酒店所在区域是东山景区，先到永州八景之绿天蕉影。此处似一公园，但无围墙，入口是山坡上的一条小径，极易错过。唐代著名书法家怀素（零陵人）早年在绿天庵出家，广种芭蕉，以蕉叶代纸练字，秃笔成塚，洗墨成池，练就一手狂草，与张旭合称颠张狂素。

怀素的千字文碑十分难找，问在公园吹拉弹唱的人都说不知道，最后由园林工人带路，才在一排危房前的一个破败的亭子里找到。现场遇到一位老者娓娓道来，碑是明代集怀素千字文刻成，五十年前还有人来拓印，现在已字迹模糊，碑也残损了，以前此处还有山泉流下。碑后的危房原是精神病院（纪念颠张狂素？），现已弃用。五十年代初绿天庵住持和尚被要求还俗，与一还俗尼姑结合生子，两人同时做了相同的梦，为麟儿取名＂梦麟＂，儿子现在还住在山下，家有古物，云云。

从怀素千字文碑下山便是武庙。永州武庙是由湘南各地共同奉祭的高等级武庙，在长江以南规模最大，也许明清时期湘南盗匪猖獗，武将责任重大，故以隆重奉祭关老爷来保佑。正殿和抱厦还是清光绪年间重修时的旧物（右上），发现湖南不少古建是光绪年间重修的，大概是经长毛兵燹后再从头，收拾旧山河。

主殿前四条青龙石柱，是国内现存最大的青龙石柱之一。

天气闷热，回酒店洗漱一下，稍事歇息后，打的来到香零烟雨（八景之一）。潇水自东而来，折向南去，拐弯处江水中央兀立起一座石矶，是为香零山。山上建有观音阁，为过往木排、船只起航标作用。此处风景秀丽，远山层峦叠嶂，近水平静如镜，同德兄连连叹之。潇水之平静和缓也远出我的意料，为方便两岸往来，江上架起几座浮桥，航运也中断了。

晚餐分成三拨，掘兄掘嫂习惯了生酮饮食，晚餐跳过。大根心心念念想着杀猪粉（郴州特产），带着大根嫂去扫街了，不知零陵可是卤粉的天下。余下宋小宝（松根、笑根、保根）抱团取暖，去了零陵古城的国宴东安鸡。店家给安排在永州之野包房，可是暗指团中两条＂异蛇＂？招牌东安鸡，选了价格翻倍的土母鸡，味道却不及中午，鸡肉偏老，口味也更重些。黄焖黄沙鱼（昂刺鱼）汤稠鱼鲜，一般做法是在荷花鱼（像小鲫鱼）里放两条，我们要了纯黄沙鱼，店家说贵一点，不过也就88元，零陵的物价亲民。三个蔬菜很下饭，尤其是酸菜炒雪豆，特意关照免辣，否则by default, 炒蔬菜也是辣的。步行回酒店，酒店旁东山景区前广场热闹喧天，五、六支广场舞队伍开着最大音量热舞，新疆羊肉串也不甘寂寞，乐声混杂（不是交响乐那种），好在9点前会自行散去。日间商家在街上大唱卡拉OK拉客，对噪音扰民的漠视或纵容，反映了城市管理水平低下。

5/19，零陵，阵雨，29度。早上待保总完成与澳方的电话会议，大家出发去对岸的零陵古城。霞客渡是湘桂古道上的重要渡口，徐霞客曾经来过，潇水上建有浮桥，方便两岸通行。刚行至一半，对面就有人飞奔过来说上游大水下来，要拆浮桥，不能通行。见对岸已竖起档板，我们飞奔过桥，在封闭前抵达对岸。

上岸后，观看现实版的过河拆桥，有买菜回来的老妇被挡在对岸，不免有点隔岸观火的意思。再看江水，急流而下，全然不是昨日香零山前死水微澜的样子，据说是上游道县下大雨所致。

原计划下午去永州八景之一＂萍洲春涨＂的萍洲书院，看到水势涨得快，改为上午去，但码头接到通知已经停航，询问工作人员，说前面四公里处有个犁头嘴码头，离书院很近，有私营船只可达。打的前往犁头嘴，途经回龙塔，回龙夕照也是八景之一，蓝白相间的砖塔很漂亮，但隔着河看不真切，如果乘船过来就能无遮拦地观赏。

萍洲位于潇湘合流处，左湘江，右潇水，前面是合流后的湘江。徐霞客称萍洲在湘口之中，潇湘潆洄，恰如龙口之含珠。狭义的潇湘当指此处，后来成为整个湖南的代名词，反而零陵地处潇湘之滨却少有人知。

潇水发自九嶷，乃舜陵之地，二妃常“神游洞庭之渊，出入潇湘之浦”，当我来时，鼓波相迎，萍洲春涨。想前日还在观乎＂巴陵胜状＂，今日已＂南极潇湘＂，临此佳地，当有感怀。

书院建于清朝，近年又重修，但基本空置。金桂庭院疏朗而雅静，漫步其间，躁动的心也安静下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以前一直以为柳宗元的这首《江雪》写于北方，后来一查，原来也是在永州期间写的。同为贬谪之人，诗中那种空旷孤独寂寞之感，似更胜于少游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永州虽相邻两广，但位于五岭之北，冷空气南下，也会有如此萧索肃杀的雪景，以前不曾料到，然天寒地冻之萧索，终不及人心寂廖之悲凉。柳河东与秦淮海，都是走不出自身困顿的人，诗词虽美，孤寂郁闷之结难疏，这点上远不及屡遭贬谪的苏东坡之豁达。

永州潇水西岸有八景之一＂愚溪眺雪＂，愚溪原名冉水，由柳河东改名，当地人以为这就是《江雪》描写的地方，但此地视野狭小，不足以展示诗中以天地之宽反衬个人孤寂的场景，有一种说法是此诗创作于诗人在永州之北的祁阳途中，我更认同此说。

时近中午，在潇水边的老渔翁就餐。昨天路过时踩过点，以食鱼为主。泉水鸭嘴鱼，清蒸竹鱼（类似白条，但更丰腴），两种鱼皆鲜美而不腥，本味而不靠佐料。喝螺（蛳）微微辣，壳薄肉厚，连吃了两份。

顺青石板铺就的柳子街走去柳子庙，这里是宋代以来纪念柳宗元的祠堂，文革中遭到破坏，现在是重修的纪念馆，今天是全国旅游日，免票。馆内藏品不多，唯＂三绝碑＂有点来历，虽然还不是真品（真迹在柳州柳侯祠内）。这块《荔子碑》由韩愈所作，讲述柳宗元的德政，由苏轼书写，故称三绝。

冒雨沿柳子街继续西行，愚溪＂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拐弯处即是钴鉧（烫斗的意思）潭。柳宗元在潭旁西小丘买地置家，附近还有小石潭，水质清澈，景色清幽，正好借此地寄情山水，调理因久贬不迁而郁闷的心情，此三处在其《永州八记》中皆有记载，按图索骥可访。

愚溪水色碧绿，溪谷深切，溪边小径卵石铺地，绿荫如盖，除我们一行再无旁人，雨中行走可消去积累的溽热。掘嫂大加赞赏，说如此胜境何不投资改造成旅游景点？我的观点相反，正是此等野趣才好，若游人蜂拥而至，还有何趣？至小石潭处雨势渐大，穿林打叶，众根正好驻足细品。

保根推崇老乡柳河东《小石潭记》之洗练，曾以此对比、痛诋五四后文字，来此地如同朝圣还愿（类似溯源二期拜司马温公墓），冒雨撑细花，低声吟诵名篇。我事先也读了几遍《小石潭记》，无奈才智比之保根驽钝，又不如大根修过《大学语文》课，未能得其妙处。

回酒店洗澡休息，慵懒而惬意的下午。晚餐还是在近旁的食膳人家，感觉辣味比上次重了点。

郴州

郴州的郴字，是专属地名，原是＂林邑＂两字的结合，可见古时候是个林木茂盛的地方。其地多紫红色的丹霞地貌，浑圆平顶，四周悬崖陡立，又常有绿水围绕，景色称奇。岁月冲淡了诗人的悲苦，遮蔽楼台的愁雾成了游客追捧的景物。南部的莽山，是湘粤分界处，如张家界般直上直下的砂岩峰林，雄奇壮观。

5/20，雨，29度。高铁自永州去郴州，首站祁阳，疑似《江雪》出处。郴州的旅游景点较分散，因此今后四天选择了包车，从郴州西站出，直接前往宜章县（郴州下属县）莽山风景区，约2小时。入住莽山希岸酒店，在莽山西门。

近来连日阴雨，独坐阳台，雨后看山，春色溟朦，少顷，放得斜阳一缕，照亮青山。

晚餐在酒店附近的莽山玉鑫酒店。香菇蒸土鸡，清蒸叉尾鱼（类似鲶鱼），生态黑豚肉（肉片薄切似白木耳），笋干炒腊肉，竹筒瑶家腊肉（烟熏味浓郁），粉炸山坑鱼，苦竹排骨汤，小白菜（极鲜嫩），食材多取自当地山野，做法也很农家，按嘱不辣，全部光盘。无意中进的饭店，却是此行以来吃得最尽兴的一餐。

5/21，雨，28度。莽山，位于湘粤之间，因地质运动，坚硬的花岗岩山峰形成互不相连，直上直下的山势，有点张家界的味道。上图是景区著名的＂金鞭神柱＂，今天山上下雨，云雾缭绕，难见真容，特贴一张借来的晴日图片。

莽山东门五指峰景区精心建造了环绕山体的水泥栈道（建筑师掘根讲是用的悬臂梁），平整如砥。落差高的地方有缆车、电梯相通，号称是座＂不用爬的山＂。这个爬是指上下登山，走平地的口字形栈道也有八公里，保根反复念叨八公里，好似众根陷其于不义之地一般。坐缆车上到山上，先走下线，此时乌云压顶，如暮色苍茫，但还能见远处层峦叠嶂，这应该就是分隔湘粤的＂五岭逶迤＂之骑田岭了。

行至梦笔生花处，对面山景已如隔着素纱单衣，雨则一阵密一阵疏地连续不断。＂溽暑随风散，微凉趁雨生＂，雨雾虽然阻碍了视线，打湿了衣衫，却也带走了溽热。

莽山的松柏高大挺拔，这株被同德兄称为＂伏羲女娲＂树，两株同根而生，互相缠绕，有创意。

五指峰侧影

此石如保根在吟诵《小石潭记》。

望粤台，顾名思义，可以远望粤北大地，此时惟余莽莽，天地一片混沌。

从莽山下来，直奔资兴（郴州下属县级市），入住东江湖泊漫酒店，路上得以小憩一番。

酒店给升级了房间，保总得到270度江景房。从客房下瞰小东江，这段江面是东江湖水库尾水下放的河道，水色澄碧。＂最怜一时春水绿，不教五月看荷花＂（元 刘崧），这水色美得如素颜的西施般令人心醉，任何装饰点缀都是多余。

沿江边步行至胡记老渔夫。江边自然以鲜鱼为主，招牌石锅回头鱼有点土腥味，清蒸翘嘴鱼新鲜嫩滑，临武鸭除了辣味没有亮点。其他菜各人各有所爱，掘兄对小龙虾乐此不疲，大根有了小炒肉饭添三碗，我则独喜酸菜小笋，压饭榔头也。席间保根又提起那几个话题，各执己见。

5/22，多云，32度。每年5至10月，气温升高，每至清晨，暖湿的空气遇到峡谷内较冷的湖水，在水面升起晨雾，美如仙境。早上6点赶往东江湖景区（距酒店很近），进入峡谷，便见水汽氤氲，自湖面升起，随风飘舞山谷间，令人联想起＂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诗意。

景区有渔父撒网的表演，每15分钟撒三网，摆拍出＂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田园风光，在纯素的雾气风景中加点荤，也是吸引游客的热点。

龙景峡，几处瀑布汇入的水潭，在东江湖大坝附近，并无大趣，可以跳过。

回酒店用过早餐后去白廊景区，处于湖区中心地带，号称＂小洱海＂，其实水面并不太开阔，布局也显局促，倔嫂每日价从客厅看出去的千岛湖风景胜其百倍，兴趣索然。在华美达酒店喝咖啡观湖景，然后回酒店午歇。

高椅岭山顶没有遮荫处，所以留在下午四点才去。这里和不远的粤北一样，属于丹霞地貌。紫红色的软质砂岩经过千百万年的雨水冲刷和流水侵蚀，表土尽失，岩体崩塌，形成V形谷，陡崖等奇特地形，丹崖赤壁，绿水环绕，是一处极具辨识度的自然景观。

从南门入，近处有仿英国巨石阵的景观。行之未远，保根已挑唆松根要往回走了。

虽然下午没有了直射太阳，但闷热的天气下爬山还是汗如雨下，同德、大根的T恤已如潘冬子运盐的棉袄。上帽子山的陡坡是最累人的一段。

悬空栈道，下临无地。奇峰怪石，山水相依。

绝壁攀岩，险如剑门关上猿猱道。

独立峰体，如巨蜥饮水。

两个半小时的攀登，大汗淋漓，筋骨劳顿，但心情却很畅快，久居城市的我们很需要这样的出力机会。保根虽全程手执细花阳伞，还与阿嫂视频卖萌，但少体校出身的身体走完全程并无大碍。得嫂鼓励，肾上腺上涌，复问大家是否已达极限，答曰未及，于是保根又放豪言挑战：若远游，召必随。

回到资兴城里，已是晚上七点，在小资味晚餐。资兴口味的小碗菜（照片未全），小炒为主，每个菜都细心地标注了有无辣椒，也可以定辣度。对于跳过午餐，又跋山涉水的众根，这些都是极好的下饭菜。餐厅距酒店仅数百米，回去时保根故态复萌，要叫滴滴。

5/23，大雨，28度。昨夜雨急风骤，水漫阳台。晨起视察四周，两岸雨水夹杂泥沙汇入，碧绿的东江水已是半江瑟瑟半江黄。山岚蒸腾，雨势没有停止的迹象，暗自庆幸昨天得了个好天气。和包车司机打了招呼，上午飞天山翠江之行取消，在酒店休息避雨。

午餐去了郴州市区的粥捞鱼脆肉鲩，广东中山师傳教的，本地化的餐厅，还是保留了脆肉鲩的风味。现杀一条15斤重的鱼，一鱼多吃，鱼片爽脆有嚼劲，切了满满的五大盘，涮熟即光盘，保根必取涮得最久的一片，把安全留给自己。冰镇鱼腩尖，豉汁蒸鱼腩，牙签鱼排，手工鱼丸，各得其妙，最后是加了皮蛋、咸菜，吸足鱼肉鲜味的大米粥。一餐吃得众根皆满意，评选为最佳，许是换了口味的缘故。

餐后到裕后里一游，只为看一眼梦里的郴江。司机不解，郴江就是一条河，远不及东江（他在东江湖景区内开民宿），有啥看头。知否知否，若非这条郴江，可能都不会有这次旅程，何来东江？

这几天南方普降大雨，郴江暴涨，浊浪翻滚，急不可耐地流下潇湘去，如此滔滔水势难以起怀古之幽思。桥边有濂溪先生周敦颐像，夫子是郴州道县人，立像于此亦不为过。墙上有淮海像及诗词，仔细一看，哭笑不得。此时此地，墙上刷的不是＂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而是《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哪跟哪儿，好比到了剑门关，不题李白的《蜀道难》，却大书＂桃花潭水深千尺＂，莫名其妙。

至此，行程结束，去往郴州西站，因雨火车晚点25分钟。

潇湘之旅，人文与自然并重，历史与时尚共存。九日之行，管窥蠡测，不足以阅尽湖山之妙，栉风沐雨，亦阻碍探索山川之险。然所赖众根同心，随遇而安，怀旧交心，一路欢畅。更喜保根开颜，竟敢挑战同侪，再攀高峰。

盘点此行，亮点如下：

最佳自然景点：东江湖晨雾

最佳人文景点：萍洲春涨

最佳酒店：东江湖泊漫酒店

最值得回味餐厅：郴州粥捞鱼脆肉鲩

最佳体验：保根首次捏脚，松同首尝小龙虾

不到潇湘岂有诗 - 湖南文化旅游 9天行程 （高铁来回，5/15-5/23）

行程：

D1：上海虹桥－长沙南站（G817，8:00-12:22），掘G2185，12:28到。车站简餐。入住长沙五一广场培元桥地铁站江景亚朵S酒店。地铁1号线至五一广场，茶颜悦色7mall主题店，体验长沙的名片。游太平老街，访贾谊故居。逛文和友市场（回到八十年代）。云栖拾光足道捏脚+晚餐，体验长沙捏脚文化。夜宵小龙虾。

D2: 长沙。上午参观湖南省博物院。午餐大夫第湘菜（岳麓山总店）。下午游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爱晚亭。梅溪湖中国结桥。晚餐上座宋宴（洋湖店，粤菜）。地铁至碧沙湖5号口，恰同学少年广场遥看毛嗲嗲雕像。

D3: 长沙-岳阳一日游包车（携程，14座全顺）。游岳阳楼，洞庭湖，湖滨大学旧址。晚餐未下山（滨江店）。

D4: 长沙南-永州（G431，8:48-10:26)。打的去零陵区（古永州），33公里。入住陌上轻雅酒店。午餐食膳人家（东山景区店）。游永州八景之绿天蕉影（怀素千字文碑），武庙。傍晚游香零烟雨。晚餐国宴东安鸡。

D5: 零陵古城。霞客渡，萍洲书院（萍洲春涨，潇湘合流处），回龙塔（回龙夕照）。愚溪眺雪，午餐老渔翁。柳子庙，钴鉧潭，小石潭。晚餐食膳人家。

D6: 永州-郴州-莽山。永州-郴州西（G6078，10:50-12:45）。车站午餐，包车（张家界私旅时光，17座九龙大马），去宜章莽山西门（117公里，2h）。入住希岸酒店，晚餐玉鑫酒店。

D7: 莽山-小东江。早晨去莽山东门（38公里，1h），游莽山五指峰景区。去资兴小东江（133公里，2h18m)。入住东江湖泊漫酒店。江边漫步，晚餐胡记老渔夫。

D8: 资兴。观赏小东江晨雾（6点入园）。东江湖环游（酒店-白廊码头）。下午4点游高椅岭。晚餐小资味 资兴小碗菜。

D9: 郴州-上海。酒店避雨。去郴州城里（34公里）。午餐粥捞鱼 脆鲩鱼（裕后街店），游裕后街。去郴州西站（14公里），郴州西-上海虹桥，G820，16:27-22:12 (晚点25分钟)。

踏莎行 郴州旅舍 秦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