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时代的人情账簿 (杂文)

Fe/网上飞

　　售楼处的玻璃门开合间，照例上演着人间喜剧。张经理的脊椎像装了智能感应器，见到拎着爱马仕的女士便自动弯曲十五度，眼角堆出的笑纹能夹死盛夏的苍蝇。而对穿着褪色夹克的老汉，他的瞳孔会自动过滤成透明状态，仿佛眼前飘着的只是团人形空气。这个场景每天都在各个城市复制粘贴，成为"先敬罗衣后敬人"最生动的行为艺术。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用扫码枪丈量人性的时代。朋友小聚变成资源对接会，春节团圆化作年终述职，连婚姻登记处都像证券交易所。某婚恋平台数据显示，年收入50万以上男性收到的私信量是普通男性的17倍，这组数字赤裸裸地宣告：当代月老手里攥的不是红线，是Excel表格。

老陈的工厂倒闭那年，深刻体会了什么叫"人没钱不如鬼"。曾经称兄道弟的供应商如今电话里永远在开会，连小区保安递烟的手都会在半空拐弯。直到他靠跨境电商翻身，那些消失的"兄弟"又神奇地出现在各种饭局上，酒杯碰得比结婚时还虔诚。这让我想起某位企业家酒后真言："所谓人脉，不过是信用卡额度的镜像。"

　　广告公司创意总监苏总的工位上，摆着座右铭"要么出众，要么出局"。五年前他还会为同事的生日准备手写卡片，如今会议室里抢夺项目时连眼都不眨。那个熬夜帮同事改方案的青年，早已被KPI绞肉机嚼碎咽下。"职场不是育婴室，"他边删减预算表边对我说，"你交上去的是幼儿园老师颁发的乖宝宝奖状？"

在某互联网大厂任职的师哥告诉我，他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带着录音笔上班。这让我想起非洲草原上的鬣狗，幼崽刚断奶就要学习掏肛技巧。当35岁危机成为集体焦虑，多少白领活成了《饥饿游戏》里的贡品，只不过射向彼此的不是箭矢，是永远在凌晨两点弹出的工作消息。

　　周老师退休后终于读懂了《红楼梦》里的"孝顺儿孙谁见了"。儿子在美国的视频通话永远背景虚化，女儿的朋友圈晒着带婆婆的欧洲游。去年住院时护工问他："您孩子是不是在国外？"他盯着输液瓶笑笑："在手机里。"这让我想起养老院墙上那句标语：养儿防老不如养老保险可靠。

表哥的离婚官司打了三年，当初的婚纱照现在成了财产分割的呈堂证供。他前妻在法庭上一本正经地强调："婚内出轨生子不是我一个人的过错。"这出荒诞剧完美诠释了婚姻法教材里不会写的真理：当爱情走进民政局时是散文，走进法院时就变成了会计学。

　　老同学聚会逐渐演变为资源置换市场。上次聚餐，做医疗器械的王总全程都在科普"关系有三种：有用、没用和有害"。他夹着海参的筷子在空中画圈："那个搞文艺批评的小李，就该分在第三类。"满桌哄笑中，我忽然想起大学时他给小李抄过的笔记。

某次行业峰会间隙，目睹两位大佬勾肩搭背互称兄弟。转身就听其中一位嘱咐助理："刚才那人的项目书直接扔碎纸机。"这场景堪比当代《官场现形记》，只不过现在的演员都穿着高定西装，用蓝牙耳机说着"久仰久仰"。

　　街头偶遇曾经的投行精英，如今开着间植物染工作室。她搅动着靛蓝染缸说："以前觉得年薪百万是标配，现在发现能闻见桂花香才是。"她的朋友圈再没有机场定位，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云朵形状的速写。

小区门口修车的老徐有套独特哲学："客人分四等——给钱的、给烟的、给笑脸的、给脸的。"他擦着油污的手咧嘴一笑："最后那种我通常建议去4S店。"这种市井智慧或许正是当代犬儒主义最好的解毒剂。

　　在这个用二维码代替了眉眼官司的时代，我们或许都该学会像老徐那样，在油腻的围裙上擦干净手，然后给这个荒诞的世界比个真诚的中指。毕竟，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才是真正的人间清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