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书声咽[散文]

勾蓝

<p class="ql-block">母亲没有上过学堂,只在文革时期进过几次扫盲班,才识得人、口、手几个大字,但母亲对评书的喜爱,却是远近有名。</p><p class="ql-block">老家说评书,一是见于茶馆,二是见于灵堂。茶馆里说书,全国各地都有,也就是台上的人说古道今,台下的人听书喝茶,遇上妙好处,会有满堂的喝彩。乡下的茶馆,听客的成分远没有城里复杂,清一色的爷爷姥姥,年迈无事,找点乐子,打发一下时光。在灵堂里说书,老家叫做打丧鼓,形式上和茶馆里略有不同。说书的人必须边打鼓、边说书,还要带一些哼腔,透一些悲情。一屋子的人便在鼓声、书声中陪伴亡者,为其守灵。</p><p class="ql-block">母亲去的茶馆,在一个叫大宗堰的小镇上。这个小镇,连接着三四个村子。几村的人,一直把小镇当做他们的城市,有事没事总爱往镇子上跑。母亲年轻的时候,十天半月才会去趟小镇,并且每次都是羞羞怯怯、来去匆匆。直到晚年,母亲才敢大大方方地在这家铺子看看,朝那家铺子望望,然后去那家茶馆听她的评书。</p><p class="ql-block">我是特别主张母亲去小镇的。她去了小镇,把所有的心事搁在茶馆里头,才会忘记一身的病痛。每次回老家看望母亲,母亲都会提起那家茶馆。尽管我已多年没去小镇,更忆不起还有家什么茶馆,母亲提得多了,我也便觉得亲近起来,几次都有去那家茶馆坐坐的念头。母亲曾掰着指头算过,最多的一年,她在镇上听过二百八十多天评书。母亲的记忆力很强,一部部很长的评书,都能记住主要的情节。逢年过节,都会给我们讲评书里的故事,教给我们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如果说镇上的茶馆是母亲的学堂,那么每一部评书便是母亲的课本。</p><p class="ql-block">母亲在茶馆里,结识了很多老年朋友。这群七老八十的人,儿女大多不在身边,茶馆便是他们的精神殿堂。一有时间,他们就会来到茶馆,在评书声里,一起过他们最后的日子。哪个爷爷姥姥哪天没来,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打探。因为他们知道,哪天不来,也许就永远不会来了。</p><p class="ql-block">母亲去世的前半年,还拄着拐杖去听评书,七八里的路程,走走歇歇,来回得三四个小时。后来走不动了,去不了小镇了,母亲知道已经走到人生的尽头,便时常坐在家门口,对着天空和田野发呆。母亲一辈子劳苦,晚年又病魔缠身,能够活到七十六岁,应该感谢那家茶馆,感谢在那茶馆说书和听书的人。</p><p class="ql-block">老家的习俗,死了人,一般摆放两晚。母亲为这两晚,早就做过安排,一晚做道场,一晚说评书。母亲走后,遵照她的遗愿,我们请来了她指定的说书人,说了她点名的《江令君》。江令君为何人,我以前是一无所知。在网络上查找,才知道江令君名江总,字总特,是南朝陈代文学家,出生于一个封建官僚家庭,七岁时成为孤儿,父母留给他万贯家财和几千藏书。年少的江令君,没有拿着万贯家财无度挥霍,而是对几千藏书爱不释手。我能理解母亲,点《江令君》这部书,是她对儿女最后的教诲。她的良苦用心,胜过很多的读书人。</p><p class="ql-block">最后的那天晚上,母亲的那些老年朋友,都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评书声里,陪了母亲整整一夜。天亮了,说书人的嗓子哑了,灵堂里格外的静,母亲听完最后一次评书,被人抬上路,安放在了离镇子不远的山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