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郑家大湾是村子最靠北的一个山湾,村子里所有的北风都是从那里吹来,水也是从那里开始向南流着。 </p><p class="ql-block"> 山湾起初尽是松树。后来,村子里修学校、建茶场,松林便一夜之间没了。山湾没有了树,草就长得高了,便沦为放牛的山。再后来,村里人饿得慌,便学习大寨,把山湾变成了山地梯田。起初地生,种过几年西瓜。地熟之后,便轮番种着油菜和红薯。三十多年前,村里发展庭院经济,整个山湾便又栽上了橘树。半个世纪过去,山岗明显矮了一截,村子里的北风大了,流水已是一年比一年细。 </p><p class="ql-block"> 我们村里,没有郑姓人,有这么个郑家大湾,是因为有户郑姓人家,曾在湾里住过。据说那户郑姓人家很不幸,住进山湾便病灾不断,最后的结局,老人们也不得而知。看来,郑姓人家的事儿已经相去久远,只留下一些零碎而不幸的传说。小小的村子,有这样的传说,会让夜晚有些怕人。村子里的人,便时不时地拿着山湾打赌,用几个红薯作赌注,赌谁敢在夜里独自去趟山湾。这样的赌局,只有遇上饿急了的人,才能进行下去。</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村子有很多的改变,一条条水泥道、一座座新房已经打乱了我朴素的记忆,但仍然没有条像样的道通向山湾。湾里依旧没有人家,只是多了两冢坟,一冢是二姐的,还有一冢是母亲的。家家灯火的夜晚,只有山湾一片静默。偶尔有两声狗叫,都是从远处传来的。山湾从松林变成山地,再从山地变成橘园,养活过不少人,可却少有人亲近山湾。山湾仍旧被视为野道之地,让村里的人赌这赌那,或是用来吓唬久哭不睡的孩子。以此来看村里的人,还是有些冷酷。 </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死了人,按习俗得请个地理先生,选块风水好的墓地,这样,能主后人兴旺。乡下的人,各有各的祖山,死去的人只能葬在自家的祖山上,就是现在,也还保留着这个规矩。选地葬坟这档事,和外姓人是很难商量的。地理先生看中的地,会被视为风水宝地,就更没得商量。母亲去世后,地理先生跑遍了两座祖山,都没寻到合适的地,最后在山岗上仔细察看脉象,把目光投向了郑家大湾。正好姐夫在湾里承包了块橘园,母亲就这样葬在了橘园中央。 </p><p class="ql-block"> 我是极不情愿把母亲葬在郑家大湾的,因为母亲生前做过交待,要求葬在祖屋后的山岗,但父亲说,二姐在橘园躺了十多年了,把母亲葬在那儿,也好做个伴,他自己过世了,也乐意躺在橘园里头。父亲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也只好作罢。安葬母亲的那天,我在二姐的坟头,和她说了很多话,把照顾母亲的事情,全都托付给了她。</p><p class="ql-block"> 母亲躺在山湾里,山湾便成了我对故乡最牵挂的一角。每年清明扫墓,我都会在山湾逗留好一阵子,不是在母亲的坟头坐坐,便是在山湾里走走。小的时候,常在湾里放牛、砍柴、寻猪草,没想到若干年后,还会年年从大老远的地方回来,如此亲密地触摸山湾。那一刻,我依稀看见了老牛在湾里摆尾吃草,闻到了牛粪烧烤红薯的味道,听见有片松林在风中歌唱。橘园里黄黄的油菜花和那经久不停的鞭炮声,不仅在祭奠我的母亲、我的二姐,也在祭奠我远逝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12年写于湖南益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