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沟往事

三木子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机关</p> <p class="ql-block">四道沟地面库</p> <p class="ql-block">勤务连</p> <p class="ql-block">勤务连</p> <p class="ql-block">勤务连</p> <p class="ql-block">勤务连连部</p> <p class="ql-block">勤务连</p> <p class="ql-block"> <b>一段浸透草绿色的记忆</b></p><p class="ql-block"> (上)</p><p class="ql-block"> 文/白海明</p><p class="ql-block"> 1972年深冬,多辆草绿色帆布顶棚的解放牌军车,正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缓缓前行。这是部队接新兵的车队,我作为新战士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掌心微微冒汗,胸腔里满是雀跃——少时憧憬的从军梦,终于在今天成真了。</p><p class="ql-block"> 出发前,随队的李医生拎着医药箱挨个询问:"有没有晕车的同志?"我忙不迭举手,接过两片淡绿色的晕车药,像攥着两颗定心丸般塞进嘴里。帆布车厢密不透光,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和发动机的轰鸣相伴。车身在山路上起伏如舟,偶尔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掀起衣角轻晃。整整两百公里的颠簸旅程,我竟未觉丝毫眩晕——那些曾让我脸色发白的摇晃,此刻都化作了理想成真的震颤。更奇妙的是,自那以后,晕车的毛病竟彻底与我告别,纵是横坐竖行,也再未犯过。想来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当胸腔盛满热望,连生理的不适都能被信念轻轻拂去。</p><p class="ql-block"> 军车在暮色里颠簸前行,我隔着帆布抚摸车身的纹路,忽然觉得这草绿色的篷布,已悄然织进了我生命的经纬。</p><p class="ql-block"> 抵达五道沟驻地时,夜幕已如墨汁般浸透群山。先到的山西战友和老兵班长早依照连排首长的安排,将宿舍的炉子烧得通红,铁皮烟筒突突吐着热气,把屋里烘得暖烘烘的。奔波一日的我们围坐在灯下吃着白米饭,鼻尖还凝着车窗外带进来的寒气,却在暖意裹身的踏实感里,悄悄把异乡的第一个夜晚,焐进了泛着柴油味的被褥里。</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推开门,晨光中扑面而至的竟是四面陡峭的山壁。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窄窄的蓝绸,这对于在内蒙古草原看惯了辽阔天穹的我们来说,简直像闯入了一个被折叠的世界。营房嵌在山沟褶皱里,一条羊肠便道蜿蜒着钻进更深的山坳,邻近的两户农家院落静卧着,炊烟从土坯房烟囱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折出几缕弯曲的白线。虽说与想象中开阔的军营有落差,但这群从农村来的孩子,早把对土地的亲近感,化作了踩实每一寸山路的自在。</p><p class="ql-block"> 恰逢当日无训练,我们几个新战友踩着没膝深的积雪,朝最近的高峰进发。雪粒在军靴下咯吱作响,灌木丛上的冰挂被撞得簌簌坠落,阳光穿过枝桠,在雪地上织出碎金般的图案。不知是谁的棉帽被树枝勾住,惹来一阵笑骂,又手忙脚乱地互相帮忙摘下来。越往上爬,风越急,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贴在眉毛上沙沙作响。当终于抓住最后一丛灌木枝跃上山顶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绵的山脉如凝固的海浪,向远方铺展成青灰色的浪涛,成片的白桦林在风中翻涌,树干的银白与针叶的墨绿撞出惊心动魄的壮美。极目远眺,京包线上的火车正拖着浓烟缓缓爬行,像只黑色的甲虫,而旗下营镇的轮廓则在淡蓝色的雾霭中若隐若现,四十里的山路距离,此刻被视线拉得仿佛触手可及。</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山顶立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忽然有人喊了声“下山咯”,便一窝蜂朝着另一侧山坡冲去。积雪顺着裤腿灌进鞋里,却挡不住连滚带爬的畅快,惊起的山雀扑棱着掠过头顶,惊落几团雪粉砸在脖子里,凉得人直缩脖子。等跑回营房时,每个人的棉裤都结了层冰壳,头发上挂着冰碴,可眼睛里却燃着比山火更亮的光——那是属于青春的、征服一座山后的炽热。</p><p class="ql-block"> 新兵集训的日子在草绿色的方阵里铺展开来。崔培印连长总爱把武装带束得笔挺,这位年轻帅气的参谋往训练场一站,帽檐下的目光就像拉直的电话线般锐利。指导员徐祗渠是山东汉子,说话带着煎饼卷大葱的热乎劲,总爱拍着我们肩膀说"豆腐块叠不好,咋叠出个硬脊梁?" 张俊玺助理员总背着个牛皮挎包,李建安军医的药箱扣环永远锃亮,这些跟着我们从四子王旗人武部一路走来的老兵,早把绿色的魂儿,悄悄种进了我们磨破的衣领里。</p><p class="ql-block"> 我被分在一排一班,班长李振山来自河北,手掌粗糙得能磨破铁皮,却总能把搪瓷缸子擦得映出人影。班里最惹眼的是天津知青陈质枫和刘大勇,前者瘦高个像杆白杨树,笑起来能露出两排白牙;后者总爱把裤脚挽高一寸,露出晒得黝黑的脚踝。记得白狗赖总爱拿《红灯记》台词逗趣,把"陈志兴"故意喊成"陈志枫"时,陈质枫正往步枪上抹油,听了突然笑出眼泪,枪管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光。白振提是出了名的"大力士",扔手榴弹时挽起袖子露出腱子肉,抛物线能掠过炊事班的烟囱,修起电灯来更是快手,叼着螺丝刀眨眼功夫就能让灯泡重新亮起来。</p><p class="ql-block"> 叠被子成了新兵连的"头号敌人"。绿色的棉被软塌塌的,任我们用木板压出棱线,用牙啃出直角,用钢笔在被面画下标尺,它总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塌成软面包。康吞愣的被子角永远翘着,像只不服管教的耳朵;任挨厚夜里躲在被窝用搪瓷缸压被角,被查铺的班长逮个正着,惹得全排闷笑。相比之下,打背包倒像场热闹的比赛——帆布带在指间翻飞,"咔嗒"一声锁好铁扣,陈质枫总能在三分钟内打个方方正正的"背包豆腐",而我总在系最后一道绳时手忙脚乱,听着他在旁边笑我"像捆歪脖子大葱"。</p><p class="ql-block"> 紧急集合的哨声总在午夜撕开寂静。摸黑穿裤子时撞翻马扎,抓着左鞋找不到右鞋,背包带勾住蚊帐的慌乱里,陈质枫永远第一个冲出门,他的手电筒光像道绿色的箭,刺破夜色时总听见他压低的催促:"麻溜的,后边的!" 我踩着月光往集合点跑,棉帽带子拍打脸颊,心里默数着秒表——四分五十秒,又是中等。远处四班的李永录总像阵风,影子还没看清就已经站得笔挺,卜拴成的背包带永远比别人多出个结,说是老家编筐的手艺。</p><p class="ql-block"> 这些在汗碱与月光里滚过的日子,让"一二一"的口令渗进了骨血。当我们终于能把被子叠成刀切般的方正,在黑暗中闭着眼打好背包,才懂得那些被木板压过的褶皱,被钢笔画过的直线,原是纪律在青春里刻下的第一笔工整。</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上库区站岗的夜晚,墨汁般的夜色裹着山风扑面而来。我和白狗来跟着老兵深一脚浅一脚爬上山道,水泥站台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两座山洞口像巨兽微张的嘴,吞吐着潮湿的凉气。老兵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山梁交代警戒范围,他的手电筒光束扫过白桦时,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过,我的心跟着猛地一缩。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山道尽头,山林的寂静突然变得尖锐起来——风穿过白桦林发出呜咽,碎石子在坡上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暗处藏着无数双眼睛。我攥紧半自动步枪的枪托,金属护手的凉意顺着掌心爬进脊梁,这才惊觉连首长没给子弹的安排,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竟成了最挠心的不安。</p><p class="ql-block"> "要是真有敌特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想起村里当民兵时摸过的子弹。次日上岗前,我鬼使神差地从班长的冲锋枪弹夹里抽出五发子弹,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像揣着五颗滚烫的火炭。夜岗上,我不时摸摸藏在裤兜的子弹,仿佛握着定心丸,直到下岗时摸出子弹准备放回原处,冷不防撞上班长的目光。他盯着我手里的子弹,眉头一皱却没发火,只是低声说:"民兵用过枪是本事,但部队的规矩得记牢。"他伸手接过子弹时,我看见他掌纹里嵌着的机油黑垢,突然想起他擦枪时总爱哼的河北梆子,那声音像块粗布,把我的慌张轻轻兜住了。</p><p class="ql-block"> 新兵集训结束时,刘大勇背着包去了机关汽车班,白狗赖也调到机关炊事班养猪去了(后来因为工作认真,成绩突出,荣立三等功)。我们则扛起镐头开始"愚公移山"。东边的山坡覆着半尺厚的冻土层,镐头砸下去只留个白印,震得虎口发麻。康吞愣脱了棉衣抡镐,白气从汗湿的背心蒸腾而起,在零下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任挨厚推着独轮车来回跑,车轴"吱呀"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我们把碎土块码成矮墙,把乱石堆成小山,手掌磨出血泡就用胶布缠着继续干,直到原先杂草丛生的坡地变成平整的训练场,篮板架起来那天,夕阳把篮筐的影子投在新夯的土墙上,像枚金色的勋章。收工后瘫在草地上,望着头顶越来越开阔的天空,忽然懂得了什么叫"用双手把荒山凿成故乡"。</p><p class="ql-block"> 李振山班长退伍那天,把磨得发亮的搪瓷缸塞进我手里,缸底还留着他用指甲刻的"稳"字。新来的胡拉富班长是山西汉子,笑起来时眼角堆着褶子,像太行山上的层层梯田。从那以后,一班的早晚点名声里,多了口浓重的山西腔。</p><p class="ql-block"> 旗下营始终是嵌在记忆里的一枚铜扣。这座京包线上的小镇,曾是我们望向外界的唯一窗口。如今横跨河面的大桥如银练飞架,可在我们的回想里,总有一群年轻的身影在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那时节,从驻地到军用站台要蹚过两条河。东边那条车流不息,碎石铺就的浅滩上总响着汽车喇叭;而东南方向的太平村河,才是真正的"拦路虎"。每到春寒料峭的"七九河开"时节,河面冰排堆积如嶙峋怪石,汽车开上去就像醉汉般打滑,连老乡的毛驴车都得卸了货才能勉强蹭过去。</p><p class="ql-block"> 那年破冰的任务落在我们一班。胡班长拍着胸脯说"一班就要打头阵"时,眉毛上还沾着昨夜查铺时的雪花。我们跟着迟元良副连长的卡车出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铁钳,果然如胡班长所言:"开了八年车的老把式,闭着眼都能过冰河。"车停在河岸时,副连长卸下炸药箱的动作像在摆放一件瓷器,再三叮嘱:"小心着,这可是能炸开山的家伙。"</p><p class="ql-block"> 意外发生在那根独木桥上。胡班长扛着炸药箱刚踏上圆木,河面的风突然卷来,他晃了晃身子,整个人连同木箱坠入冰河。"班长!"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我紧跟着跳进水里,刺骨的冰水瞬间灌进裤管,棉裤像块千斤重的石头往下坠。我们在湍流里扑腾着抓炸药包,白振提的解放鞋被冲走了一只,却死死攥着漂在水上的木板——后来才知道,那木板底下压着两包TNT。</p><p class="ql-block"> 上岸时所有人都成了冰人,棉裤硬邦邦地支棱着,只能脱下来搭在树杈上。胡班长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咧着嘴笑:"幸亏炸药没湿,不然咱都得给河神当点心。"爆破声响起时,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我们踩着没膝的冰水排成一列,铁锹下去溅起的冰碴子打在脸上,比刀割还疼。胶鞋早就泡得发胀,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唯有当带冰的水流过脚面时,才猛地抽一口冷气——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混着河水的泥腥味,刻进了记忆的年轮里。</p><p class="ql-block"> 返程的卡车上,我们光着脚挤在一起,车厢底板的铁皮竟显得格外温暖。炊事班的姜汤端上来时,胡班长的棉裤还在炉子边滴着水,水汽氤氲中,我看见连首长往他手里塞了个热水袋,那动作像极了老父亲给晚归的孩子留的热汤。五十年后,每当膝关节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我总会想起那个冰河上的春日——一群年轻的士兵站在炸开的冰道旁,看着卡车轰鸣着驶过,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那是我们用青春和热血,为祖国的山河凿出的一道光。</p> <p class="ql-block"> <b>一段浸透草绿色的记忆</b></p><p class="ql-block"> (下)</p><p class="ql-block"> 文/白海明</p><p class="ql-block"> 关于入伍的动机,我常想起新兵连那次晚会上,不知谁突然问的那句:"你们为啥来当兵?"灯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搓着冻红的手指说"想穿新军装",有人红着脸说"家里穷",轮到我时,喉咙突然哽住——那些在内蒙古草原上赶大车时做的梦,那些看见征兵海报时加速的心跳,原是像草籽般埋在心底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其实谁不是揣着点"私心"来的?有人想走出穷山沟,有人想学会一门手艺,有人单纯迷恋那身草绿色的威严。就像我,初入伍时总盼着能寄回盖着红邮戳的家书,让乡亲们知道"老白家的娃穿上军装了"。可当第一次握着钢枪站在雪夜岗哨,当看见炊事班老兵用冻裂的手揉面,当目睹通信班战友高向前从电杆上滑下时,手掌渗着血却还攥着电话机——忽然懂得,所有的个人理想,都在踏入军营的那一刻,被锻造成了另一种形状。</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六块钱的津贴费在阳光下晒得发脆,却能把青春夯成路基;我们的胶鞋磨穿了底,却丈量出祖国河山的长度。记得高向前那次摔下电杆,爬起来后第一件事竟是检查线路是否畅通,他满手木刺却笑着说:"战时没电话,就得用牙齿咬着线头当导线。"这话像块火炭,至今还在我心口烫着——原来有些付出,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动机,成为刻进骨血的本能。</p><p class="ql-block"> 退役多年后,路过人武部看见"如有战争,有召必回"的标语,总会想起对越反击战中牺牲的战友。我们这些在和平年代站岗的人,何其幸运能在训练场上摔打,而他们却把生命永远留在了国境线。每当膝关节在阴雨天作痛,我就摸摸当年破冰时留下的疤痕,那不是伤痛,是青春与祖国签下的契约。</p><p class="ql-block"> 如今走在街头,看见穿迷彩服的新兵,总忍不住多看几眼。他们的眼神里或许还藏着迷茫,但我知道,当第一颗子弹穿过靶心,当第一次紧急集合跑赢了月光,那些关于"为什么当兵"的答案,自会在汗水中渐渐清晰——无关风月,只关信仰;无关索取,只关交付。愿这世间能多些对退伍军人的温软目光,莫让我们曾在冰河上冻僵的双腿,在和平年代的春风里,凉了心。当我在暮年的黄昏里铺开这段记忆,才发现所有的草绿色都已沉淀成青铜的色泽。那些在山沟里滚过的雪球,在靶场扬起的尘雾,在冰河上炸裂的冰花,都成了永不褪色的底片,在记忆的暗室里渐渐显影——原来军营教会我们最珍贵的,不是叠被子的棱角,不是打背包的速度,而是把青春揉进祖国山河时,那一声掷地有声的"到"。</p><p class="ql-block"> 如今走在城市的霓虹里,偶尔会在某个转角听见军号声的幻听,那是五十年前的晨雾中,崔连长吹响的集合哨;看见穿冲锋衣的年轻人,总觉得他们肩膀上还少了道草绿色的星光。我们这些老兵啊,早已把钢枪换成了拐杖,把军号换成了鸽哨,可每当夜雨敲打窗棂,膝盖的旧伤仍会轻轻叩响——叩响冰河上的呐喊,叩响岗哨边的星子,叩响搪瓷缸里永远温热的姜汤。</p><p class="ql-block"> 有人问值不值得?我望向胸前的纪念章,它沉默如当年班长接过子弹时的眼神。那是用青春作纸、汗水为墨写下的答卷,答案藏在每道伤疤里,藏在每次听到"立正"时仍会绷紧的后背里。若有来生,我仍愿在草绿色的车厢里颠簸,仍愿在零下三十度的清晨叠出带冰碴的豆腐块,仍愿为祖国的每一寸土地,把自己站成一棵白桦——根须深扎泥土,枝叶指向苍穹。</p><p class="ql-block"> 愿这盛世如你我所愿,愿每个穿过军装的灵魂都能被温柔以待。当你在街头遇见我们,请别只看见两鬓霜雪,也看看我们眼里未灭的星火——那是曾经燃烧过的岁月,是永远不会冷却的,草绿色的忠诚。</p> <p class="ql-block"> <b>漫谈四道沟</b></p><p class="ql-block"> (上)</p><p class="ql-block"> 文/李林</p><p class="ql-block"> 四道沟对我而言,是生命中永不褪色的烙印。1972年深冬,当我身着戎装踏入这片群山环抱的褶皱时,未曾想这片被岁月尘封的山谷,会成为我军旅生活的起点。在这里,我以青春为笔,在履行卫国使命的征途中勾勒人生轨迹,从青涩到坚毅,步步都刻着岁月的纹路。十九载坚守,太多故事沉淀成心底的琥珀,待与战友们闲聊时,慢捻时光,细话当年。</p><p class="ql-block"> 这个隐在青山深处的军中单位,不过百余名官兵编制,却在解放军序列里矗立了二十六年。它像一座熔炉,锻造着不同的人生篇章:有人在此挥洒青春,用热血书写参军履历;有人褪去军装,带着军营淬炼的品格重返市井烟火;有人从这里踏上更高的征程,成为军队建设的中流砥柱;更有人将生命定格于此,化作青山忠骨,与松涛共吟忠诚。</p><p class="ql-block"> 我是幸运的。1991年9月告别四道沟,赴内蒙古呼伦贝尔军分区政治部任干部科长,1993年又调任内蒙古军区边防第九团政委,在远离呼和浩特的东北边疆辗转八载。这两段经历如熔炉淬炼,重塑了我的认知维度,也让我站在更辽阔的坐标上回望四道沟时,心中翻涌着更厚重的感慨。</p><p class="ql-block"> 先从1973到1980年说起,那是余官福解宝和主任与清格勒图恩和巴图政委主政的时期。余主任堪称一部活着的军史:太行山的烽火里,他与日寇拼过刺刀;孟良崮的硝烟中,他见证过整编七十四师的覆灭;朝鲜战场的冰天雪地里,他曾以血肉之躯咬退过美军的刺刀——这个细节在营区流传时总带着铁血传奇的温度。建国后他历任二五三医院、三五六医院院务处处长,最终在仓库扎根。</p><p class="ql-block"> 这位从旧中国苦难里走出来的老战士,身上带着刻进骨血的勤俭烙印。最让人难忘的是他治下的"惜粮往事":在三五六医院任处长时,有女战士将肥肉踩在地上,他默然拾起冲净咽下,目睹此景的战士哭着写下检讨,这堂无声的教育课让"粒粒皆辛苦"深植军心。在仓库干部灶,新提的干部嫌肥弃肉,他依旧俯身拾起送入口中,却淡淡问了句:"你家是地主成分吧?"看似轻描淡写的诘问,却让对方在羞愧中读懂了革命军人与人民群众的根本联结。</p><p class="ql-block"> 1972年3月,余主任踏入四道沟时,这里还是工兵营的营盘。石头房破烂,潮湿阴冷,墙缝里还漏着泥浆。二十余名干部、三十余位战士,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单薄。面对频繁的弹药入库任务,仓库既少兵员,又无后勤储备,三餐都是粗粝的小米饭就着咸得发苦的芥菜丝,山风卷着黄沙从门窗钻进来,在饭盆里结出一层细碎的沙粒。</p><p class="ql-block"> 余主任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挑起担子的。他常把"干部就要干,战士就要战"挂在嘴边,这话像枚烧红的烙铁,烙在每个官兵的肩胛骨上。弹药装卸最吃劲时,他总捂着胃在库区来回奔走,豆大的汗珠顺着皱纹沟洇湿衣襟,却硬是和官兵们一起搬完最后一箱弹药。食堂没有菜,他就带着大家爬上山,在荆棘丛里寻挖苦菜、蒲公英,指尖被草汁染成青紫色,却笑着说这是"革命时期的老菜谱"。</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硬扛终究拖垮了身体。1973年5月的某个深夜,他在查库时突然栽倒在上岗的路上,呕吐物里混着触目惊心的血丝。送医后才知道,他的胃已经溃烂得几乎穿孔,手术台上切去了三分之二的胃体。当我们在病房看到他时,这个曾在战场上咬退敌人的铁汉子,此刻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攥着管理股副股长的袖口问:"新种的蔬菜长上来了没有?"</p><p class="ql-block"> 清格勒图政委系土默特蒙古族,曾任职于内蒙古军区后勤部政治部干部科科长,后调任旗下营仓库政委,旋即转任四道沟仓库政委。作为优秀政工干部,清政委德才兼备,在仓储管理期间展现出卓越的组织协调能力。在其任职两年多后,因个人发展选择转业至呼和浩特铁路局,期间与余主任协作无间,其离任被认为对仓库建设进程有所影响。</p><p class="ql-block"> 1975年,恩和巴图政委在清格勒图政委离任前调任四道沟仓库第二政委。内蒙古扎赉特特旗蒙古族。其早年于内蒙古军区二级部军务部任职,在特殊历史时期(文革)遭受迫害致单眼残疾,长期赋闲后仍保持强烈事业心。到任后,恩政委以实干精神和以身作则的作风赢得官兵拥戴,与余主任形成高效工作搭档。</p><p class="ql-block"> 鄂景海副主任,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达斡尔族,原内蒙古军区二级部军马助理员,具备较高文化素养与文字功底。在职期间以严谨态度履行职责,离休后完成《达斡尔族简史》编撰,为民族文化传承作出贡献。该著作结合契丹后裔说等学术观点,系统梳理达斡尔族历史脉络,具有重要学术价值。</p><p class="ql-block"> 鄂副主任干事业闲不住的人。他思想超前,勇于创新。建库初期,组织机关种松树,在去五道沟的山坡上种植的落叶松,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了。上级奖励的五千元人民币他一分没要,全部捐到库里。</p><p class="ql-block"> 他看到官兵们搬运弹药箱子太费劲,便指导弹药修理所制造铁轨,用电动铁轨车运输弹药出入库,代替手推车,既省力,又提高了工作效率。</p><p class="ql-block"> 鄂士贵副主任,辽宁省昌图县籍,由内蒙古军区后勤部管理科科长平级调任,系领导班子中最年轻成员。其以雷厉风行的工作风格著称,亲率机关出操强化作风建设,成为基层官兵的表率,1975年转业回到原籍。</p><p class="ql-block"> 陈云岫副主任,辽宁省辽宁省岫岩县蒙古族,调任前在内蒙古军区司令部管理处从事会计工作。凭借专业财务素养和精细化管理能力,在后勤保障领域表现突出,被评价为"能掐会算"的管理人才。</p><p class="ql-block"> 宝音巴图副主任,内蒙古科右前旗蒙古族,原任内蒙古军区后勤部政治部组织科副科长。该同志军政素养深厚,为人忠诚敦厚,处事严谨细致。到任仓库后不久,在组织机关夜间紧急集合时,因天色昏暗不慎坠入沟里摔伤,经批准返家休养治疗,直至离休未再返岗。其在有限履职期间展现出的责任意识,给基层官兵留下深刻印象。</p><p class="ql-block"> 李善伟副政委,陕西米脂县人,系著名党外人士、“精兵简政”倡议者李鼎铭先生后人。任职四道沟仓库前,历任内蒙古军区后勤部政治部宣传科科长等职。李副政委兼具深厚文化底蕴与卓越政工素养,理论功底扎实、思辨能力突出,善于将政治工作与基层实际相结合,是部队政治工作战线的复合型人才。后平职调任第三五六医院任副政委,其在宣传思想领域的丰富经验,为不同岗位的政治建设均注入积极动能。</p><p class="ql-block"> 刘瑞副政委,北京市延庆县人,长期服役于野战军系统,曾任第六十九军司令部保密室主任。该同志深耕军事机关一线,对部队基层建设规律与机关运转流程具有深刻洞察,在政治工作规范化建设、保密管理等领域积累了丰富实践经验,是部队政治工作的资深业务骨干。其严谨务实的工作作风,为仓库政治生态建设提供了有力支撑。</p><p class="ql-block"> 政治处主任葛宝荣,辽宁盘锦市人,由第二五三医院教导员岗位提职调入仓库任职。1975年,调北京军区军政干校工作。该同志政治敏锐性强,文化素养较高,具备扎实的文字功底与较强的语言表达能力。</p><p class="ql-block"> 政治处副主任张文元,山西闻喜人,由内蒙古军区独立工兵营副政委平职交流至仓库任职。张副主任理论素养扎实,实践经验丰富,尤其在基层政治工作领域具有深厚积累。1975年,张副主任转业返回山西后,军区政治部干部处干事特木其勒图为政治处副主任。特副主任是内蒙古通辽市市蒙古族。1977年,特木其勒图副主任离职后,经上级调配,马远哲副主任由准格尔仓库调入任职。马副主任系湖北省荆州市人,原为工兵营模范指导员,其任职期间展现出鲜明工作特质:政治担当意识强,决策执行魄力突出,事务协调能力精湛,兼具出色的沟通表达素养。1983年班子调整时提职到黑老夭仓库任政治处主任。</p><p class="ql-block"> 上述正营职到正团职领导干部,在四道沟仓库任职期间,虽履职时长不同,但均以过硬的政治素质、专业的岗位能力,生动诠释了特定历史时期军队干部“讲政治、懂业务、能落实”的鲜明特质,为仓库政治业务和后勤建设与军政班子协同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p><p class="ql-block"> 仓库领导班子自1975年全国大裁军、干部转业安置政策实施后,开始逐步调整补充。在较长任期的领导干部中,主要有恩政委、鄂副主任、陈副主任、余主任、刘副政委等同志。</p><p class="ql-block"> 余主任任职期间(1972——1977),仓库建设呈现多维度发展:一是弹药储备效能提升,库存规模达到饱和状态;二是基础设施建设加速,新建机关办公室五栋及配套汽车库;三是农副业生产兴起,组建生产班并在巴盟五原县设立生产点,显著改善部队生活条件;四是交通设施优化,完成旗下营小四道沟2.5公里公路修建,有效改善了区域的通行条件。此阶段,余主任展现出外向型工作风格,常深入周边村落走访群众,但作为主官在民主决策机制执行中存在不足,逐渐与性格内向的鄂副主任、陈副主任出现工作分歧,对班子团结产生负面影响。1977年,军区后勤部党委先后委派陶欣然、王国善副部长及郭达副政委赴仓库开展调查工作,后续又安排后勤部政治部滑文秀同志驻库协调,最终余主任调离岗位。</p><p class="ql-block"> 余主任休息后,军区迅速调整班子结构,任命二连兵站站长解宝和为仓库主任(河北曲阳籍)。解主任秉持“清醒头脑、坚强党性、严格自律”的工作原则,严守纪律规矩,力行务实作风,推动仓库建设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组织实施大黑河桥梁工程建设;在四道沟区域新建地面库及修理所操作间;于四道沟阳坡地段落成机关办公平房;完成勤务连向五道沟机关平房的整建制搬迁;系统整修库区排水管网及通往旗下营的交通干道。此系列举措夯实了仓库的战备保障基础与营区建设格局。</p><p class="ql-block"> 鄂副主任、陈副主任与恩政委均为民族干部,本应在班子中发挥团结协作的示范作用。余主任调离后,三人因工作分歧逐渐产生隔阂,矛盾随时间推移逐步显现,在1978年上半年工作总结阶段趋于激化。在民主生活会上,互相顶牛,不亦乐乎。此事军区后勤部未介入具体协调。半年后,鄂、陈两位副主任被免去职务。</p><p class="ql-block"> 鄂、陈两位副主任离职后,又任命二连兵站副站长郭少卿担任。郭副主任是山东省腾县人。郭副主任休息后,本库弹药保管股股长迟元良提拔为副主任。迟副主任是赤峰市翁牛特旗蒙古族。1983年,迟副主任平调黑老夭仓库任副主任。此间,第二七九医院的李占鳌接替刘瑞副政委由他担任副政委职务。1983年李副政委平调军区后勤部老干办任主任。此后取消了副政委编制。</p><p class="ql-block"> 仓库组建初期,干部队伍主要来自后勤系统各单位,呈现“来源多元、经历各异”的特征。干部队伍涵盖机关处股(一处三股)、基层连队(勤务连)及专业保障单位(卫生所、修理所),编制规模约40人。人员结构中,既有政治素质高、业务能力强的骨干力量,也有能力水平有待提升的干部,同时也有新提拔的年轻干部,还存在一定岗位缺编情况。</p><p class="ql-block"> 库直的崔培印参谋,袁书华参谋,人长的标志,军事素质好,是难得的军事人才;政治处徐祗渠干事,杨自就干事文化水高,写作能力强,是少有的政工精英。综合股李瑞和助理,有文化,有头脑,干啥都是一把好手。马宪元副指导员,个人素质好,说话干脆,办事利索,标准的军队干部。陈林川协理员资格老,办事成稳,有远见。就是这些好干部在部队没得到重用,一个个离开了。</p><p class="ql-block"> 在干部选拔任用上,部分本可由本单位内部培养解决的缺编岗位(如政治处副主任、政治协理员、管理股长等),上级部门倾向于从外单位调入干部。此类用人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本库干部的职业发展预期。加之仓库地处深山沟区,远离城镇、交通不便、生活条件艰苦,部分干部产生“发展受限”的思想顾虑,职业归属感和工作积极性受到制约。外来领导与本土干部在管理理念上的差异逐步显现,至1979年,因工作调动和转业安置等原因,建库初期的干部基本走光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b>漫谈四道沟</b></p><p class="ql-block"> (中)</p><p class="ql-block"> 文 /李林</p><p class="ql-block"> 1972年底,建库征集的第一批新兵补入部队(四子王旗60名、山西兴县33名),战士编制满员。因前一年全国未征兵,这批新兵质量最优。他们年龄偏大、文化水平较高,有北京、上海、天津和当地下乡知识青年,部分入伍前已入党。他们的到来为仓库注入了有生力量——这批战士政治觉悟高、奉献精神强、易于管理,他们中相继有刘巨才、李林、王建平、张江、王根贵、杨银柱、马来牛等八人先后提干。陈质枫表现突出,因超龄未批准,退伍后官至天津市副市长。</p><p class="ql-block"> 1973年12月,从河北省香河县入伍10人;1974年12月,从河北省邯郸市、内蒙古包头市入伍10人;1976年3月,从北京市通县、河北省涞水县、新城县、四川省丰都县及内蒙古和林县、武川县补充65名新兵;1976年12月,从湖北省天门市、河北省灵寿县入伍10人;后又调入女战士7名;1978年12月,新兵从河北省围场县、内蒙古化德县、五原县入伍;1979年12月,从赤峰市、宁城县、呼伦贝尔盟阿荣旗、兴安盟科右中旗入伍一批新战士。</p><p class="ql-block"> 在这些战士中,赵常富、姚德仓、芦春林、李义忠、李先奎、刘应龙、熊毛毛、李治国、高峰、苏二牛、特格西、郑全杰等通过直接提干或考学提干。入伍前已是党员的刘茂林与多才多艺的郭志刚未被提干,实属遗憾。刘应龙、胡绍军已确定提干,却因命令未及时宣布,差两小时被取消资格。</p><p class="ql-block"> 在众多战士中,还有不少转改了志愿兵,或入职国有企业。另有许多优秀人才,如:大城市来的知青和未赶上报考军校的战士,因种种原因未能得到提拔使用。退伍之后,有的在新领域崭露头角,开创出一番事业——命运的机缘与个人的奋斗交织,令人感慨时运际会的玄妙。</p><p class="ql-block"><b>一、1981年班子组建与初期建设</b></p><p class="ql-block"> 1981年部队调整后,仓库领导班子成员如下:</p><p class="ql-block"> ——主任:许增瑞(山西偏关县人,原旗下营仓库副主任,提职调任)</p><p class="ql-block"> ——政委:庄殿卿(吉林洮南县人,由第253医院政治处主任提职调任)</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李德扬(辽宁营口市人,由第253医院园务处平职调任)</p><p class="ql-block"> —— 政治处主任:嘎拉僧(内蒙古奈曼旗蒙古族,来自后勤部政治部保卫科)</p><p class="ql-block"> 这届班子任职至1983年,主政期间部队发展平稳。1982年5月,仓库邀请老领导重返库区,隆重举办建库十周年纪念活动。许增瑞注重个人形象,生活细节考究,每次理发必至旗下营;庄殿卿因爱人长期卧病,生活简朴,常抽手卷旱烟,二人治军方略迥异却配合默契。</p><p class="ql-block"> 李德扬副主任是位实干家,在位期间,在六道沟口子上种了数千颗落叶松已长大成林,改写了四道沟没有松树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b>二、1983年班子调整与“黄金搭档”时期</b></p><p class="ql-block"> 1983年班子调整后成员为:</p><p class="ql-block"> ——主任:乌拉(通辽科左后旗蒙古族,从和林黑老夭仓库副主任任上提拔)</p><p class="ql-block"> ——政委:嘎拉僧(通辽奈曼旗蒙古族,由本库政治处主任晋升)</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㕁荣(呼和浩特市人,原军区后勤部军械处助理员)</p><p class="ql-block"> ——业务处长:高峰(巴盟杭锦后旗人,从后勤部司令部战勤科参谋提任)</p><p class="ql-block"> ——政治处主任:刘兴忠(山西浑源县人,原后勤部政治部干部科干事)</p><p class="ql-block"> 这届班子成员多来自军区后勤部机关,熟稔业务且协作顺畅,前两年被称为“黄金搭档”。1982年,㕁荣离岗赴呼市主持家属楼施工,军械处马清晨(河北邯郸回族人)调任副主任,两年后转业返乡。嘎拉僧满怀干事热情,推行多项改革举措,后因与主官理念分歧,1984年经组织批准转业,在呼和浩特市公安局纪委书记。</p><p class="ql-block"><b>三、1986年两库合并与机构重组</b></p><p class="ql-block"> 1986年,四道沟仓库与黑老夭仓库合并,黑老夭设为总库(正团级),四道沟缩编为分库(正营级)。因四道沟综合条件更优,军区将其定为总库驻地,卓资分库、综合保管队、油料保管队仍驻黑老夭。总库下设副团级业务处、正营级管理处,及正营级分库、弹药保管股、综合保管股、油料保管股和弹药检修所。</p><p class="ql-block"> 合并后人事调整如下:</p><p class="ql-block"> ——主任:张方友(山东滕县人,早年任内蒙古军区刘华香副司令员司机,原汽车第28团副团长,曾主政黑老夭仓库,合并后平职调任,不久调回汽车团任团长)最后任巴彦淖尔军分区副司令员。</p><p class="ql-block"> ——政委:黄凤羽(内蒙古土默特右旗蒙古族,长期任第253医院干部干事、后勤部干部科科长,授军衔前调任后勤部干休所所长)</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刘全禄(河北唐山人,原白塔仓库业务处长,平职调任,后转任汽车团副团长;继任者为高峰)</p><p class="ql-block"> ——业务处长:康万生(内蒙古突泉县人,原后勤部军需处助理员,转业后任内蒙古监狱局干部),继任者依次为后勤部宣传科干事刘廷玲、管理员张泽(后调伊克昭军分区任后勤部部长),最后由管理处处长夏子祥接任</p><p class="ql-block"> ——管理处长:夏子祥(河北唐山人,原黑老夭仓库政治干事,提任处长)</p><p class="ql-block"> 此阶段班子调整频繁,呈“走马灯式”更迭特点。张方友头戴草帽指导库区哨所建设、防洪沟修缮,亲自他驾驶面包车接送休假干部,尽显实干作风;黄凤羽长期从事机关工作,办事成稳,有主见。但基层带兵经验不足,管理稍显吃力。</p><p class="ql-block"><b>四、1988年授军衔与规范化管理</b></p><p class="ql-block"> 1988年8月授军衔时班子成员:</p><p class="ql-block"> ——主任:桑杰扎布(内蒙古科左后旗蒙古族,来自建制团)</p><p class="ql-block"> ——政委:图门(内蒙古科右中旗蒙古族,原侦听大队干部,从后勤部老干办主任岗位提拔)</p><p class="ql-block"> ——副 主 任:高 峰</p><p class="ql-block"> ——业务处长:张 泽</p><p class="ql-block"> ——管理处长:夏子祥</p><p class="ql-block"> 图门政委任职两年后转业至内蒙古自治区商业厅,继任者为军区后勤部保卫科长王铁军(蒙古族,其父为军区后勤部副部长)。</p><p class="ql-block"> 桑杰扎布擅长管理、精于带兵,却面临部分后勤干部根深蒂固的拖拉作风——冬季甚至有人反对出早操。他力推基建改革:1987年拆除机关平房办公室,新建小二楼;在四五道沟库区新建执勤班住房,结束哨兵长途跋涉站岗的历史。其规范化管理成效显著,军区后勤部专门召开现场会,观摩勤务连一日生活制度演示,获广泛好评。</p><p class="ql-block"> 桑杰扎布最后任内蒙古军区少将副司令员。</p><p class="ql-block"> <b>五、1990-1996年班子尾期与仓库撤销</b></p><p class="ql-block"> 1990年,高峰调任锡林郭勒军分区后勤部部长,综合保管队队长王翻山(山西夏县人)接任副主任。同年,夏子祥接任张泽的业务处长职务,管理处长先由军区军械修理所秦晓普(河北人)接任,后由本库油料队队长孙玉堂继任。夏子祥转业回唐山后,业务处长由包头油料仓库教导员赵五一(山西盂县人)接任。</p><p class="ql-block"> 1991年,桑杰扎布提拔为锡林郭勒军分区参谋长,内蒙古军区政治部篮球队的贺山秀(山西大同市人)接任主任。1993年贺山秀转业至呼和浩特市人防办后,汽车团副团长刘全禄接任主任,直至1996年仓库正式撤销。</p><p class="ql-block"> 这一阶段,王铁军政委因为年龄偏小,其任职时间最长,搭档了三届主任,最后又转到了旗下营仓库任职,直至退休。</p> <p class="ql-block"> <b>漫谈四道沟</b></p><p class="ql-block"> (下)</p><p class="ql-block"> 文 /李林</p><p class="ql-block"> 从以上的班子调整情况分析可见,在干部任用机制中,具备任免权限的师级以上机关干部获得提拔任用的机会更高,干部只要进入该层级机构并保持稳定履职,通常具备明确的晋升通道。而团级以下基层单位,尤其是后勤保障系统,干部即使表现优秀,也容易面临发展受限的局面。以四道沟仓库为例,该单位虽承担着弹药库管理职责,但因业务性质相对封闭,与上级机关及外部单位的关联性较弱,干部提拔机会较少便不难理解。</p><p class="ql-block"> 追溯至1986年前,仓库干部编制体系存在显著结构性矛盾。当时仅设置一个正营职岗位,导致干部晋升路径高度集中,大量干部在逐级晋升至该层级时遭遇“天花板”效应。自增设正营职岗位和专业技术干部定期调级后后,不仅为干部向上发展拓宽了通道,也为副营职干部提供了明确的晋升预期,激活了干部队伍建设的整体活力。此后从单位走出的多位团职干部和技术九级的干部,正是这一编制调整成效的有力印证。</p><p class="ql-block"> 值得反思的是,1986年在部队精简整编时,四道沟仓库领导班子在贯彻上级指示方面表现出较强执行力,但在干部队伍建设方面重视程度不足,没有眼光,精简期间,部分本可留任的干部因未获得足够的发展支持,最终选择转业离开。反观黑老夭仓库,在同期编制调整中,多名干部未转业,获得职务晋升,部分人员还走上库领导岗位,二者形成鲜明对比。</p><p class="ql-block"> 仓库组建初期的若干年里,由于库领导班多数来自战争年代。他们身上传承着老八路的优良传统作风,具有崇高的思想境界、强烈的爱岗敬业精神,对部队管理教育秉持严格规范的原则。在上世纪特定历史时期,战士绝大多数来自农村,他们普遍具备老实厚道的品格,思想单纯质朴,对待工作服从安排、肯吃苦,不存过多非分之想。</p><p class="ql-block"> 由于领导班子清正廉洁、以身作则,干部队伍忠于职守、履职尽责,战士群体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这种上下同欲的清正风气,共同营造出团结协作、务实干事的良好政治生态。</p><p class="ql-block"> 1077年,发生了勤务连战士开枪致伤老百姓事件,1978年3月,该连又发生了战士自杀事件后,部队接连出现安全事故:1980年,勤务连战士董伯海在整修照明线路时因触电不幸身亡;1981年,汽车班蒙古族战士关布抱病离世;旗下营军用站台发生一起地方青年使用执勤战士半自动步枪自杀事件;在蓿麻湾公路修理期间,一名年轻女民工不慎掉车身亡;汽车班司机赴河北省拉运白菜时,发生交通事故导致一名农民被碾压身亡。连续发生的安全事故,引起了军区的重视,四道沟榜上有名。</p><p class="ql-block"> 在部队建设中,管理教育始终是根本性、基础性工作。80年代人武部送兵制度实行后,随着新兵征补模式的调整,特别是80年前后入伍的青年进入部队,对兵员管理工作提出了更高标准。同一时期,驻呼部队在兵员满编状态下,因特殊历史环境影响,边远仓库陆续来了一伙七勾八挂"的关系兵"。两种因素叠加,导致兵员结构呈现复杂性,兵员管理工作面临挑战。</p><p class="ql-block"> 部分来自东北地区的新兵入营后,暴露出组织纪律观念弱化的问题。少数人员存在服从意识缺失现象,曾出现多起违规违纪事件:个别战士夜间擅自翻越营区围栏,到驻地周边村庄盗窃农户家禽并宰杀食用,引发群众强烈不满,严重损害了军民关系;更有甚者无视请销假制度,未经批准私自外出,其中几十名战士在旗下营酒后与地方人员发生肢体冲突,演变为群体性斗殴事件。冲突中一名战士因行为失控被群众制服,倒在大街上,身体多处被愤怒的群众用烟头烫伤,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事件处置过程中,他们将矛盾升级,对出警的旗下营公安分局办公设施进行打砸,并将桌椅等物品抛入大黑河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p><p class="ql-block"> 在日常管理范畴内,个别战士纪律松弛的问题尤为凸显:个别战士拒不遵循军容风纪相关规定,擅自身着便装、留蓄长发在营区溜达,连队管不了,当仓库领导开展批评教育时,竟提出"给我入党便可改正"的错误诉求;另有部分战士于执行呼和浩特市公务期间,夜间在军区礼堂周边寻衅滋事,被警备纠察部门依法扣留,其中一人因严重违纪受到劳动教养处分,被移送至军区看守所执行。</p><p class="ql-block"> 这些问题集中折射出特定历史时期仓库在兵员日常养成教育、违纪处置力度等方面存在的短板。主要表现为管理失之于宽、失之于软,出现带兵人之间管理责任传导断层的现象,存在"你管他不管、管他不管你"的无序管理状况。此类问题的存在,既反映出纪律约束的松弛,也暴露出层级管理责任的缺位。</p><p class="ql-block"> 有几年,部队把安全防事故作为重中之重。库领导常常为那些调皮捣蛋的兵发愁。为了防止他们出事,便想出了一个办法。每到十月份,让那些将要退伍的老战士提前休假,等到退伍时再回来办手续。老兵离队后,执勤兵力不足,每天晚上,由机关干部轮流住点值守。</p><p class="ql-block"> 两库合并后,志愿兵严重超编。他们中不少有背景,不是这个的亲戚,就是那个的朋友,不好管理。日常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特别是一些掌握实权的老志愿兵,根本不把干部放在眼里。开小车和面包车的志愿兵,想用车办点事,不给好处,就出难题。</p><p class="ql-block"> 直接提干改为院校培养后,干部队伍的素质提高了。但只重考试,不注重人品提拔的干部,不懂得感恩,认为自己是靠本事吃饭,稍不如意,就顶撞领导,甚至破口大骂,弄的领导毫无办法。还有一些没本事,吃不的苦,受不了累的干部,是“干不了,用不了,走不了”的三不干部。</p><p class="ql-block"> 造成上述问题的原因主要有三:其一,上级在选拔任用军政主官时考核了解不够深入,存在碍于情面的情况,导致部分不具备领导素质的人员走上领导岗位。其二,个别军政主官缺乏管理部队的经验与能力,虽有管理意愿但缺乏有效的方式方法。其三,部分领导干部缺乏以库为家的责任意识,将到仓库工作视为解决职务问题的途径,工作敷衍塞责,缺乏担当作为。</p><p class="ql-block"> 仓库与建制团相比,存在三个显著差异。</p><p class="ql-block"> 一是隶属关系的严谨性不同。建制团等级体系严密规范,例如排长进入连长办公室需报告敬礼,对连首长部署的任务必须无条件执行;而仓库的层级秩序相对松散,甚至出现排级干部顶撞库领导的现象。</p><p class="ql-block"> 二是官兵角色的距离感不同。建制团编制规模大,通常下辖上百名战士与百余名干部,战士与团领导接触机会较少,见面时往往拘谨紧张,且团里设有警备室,对违规战士可采取依规处理措施;而仓库兵力规模小,库领导对每名战士都能直呼其名,日常互动更显亲近,某种程度上弱化了传统层级隔阂带来的“距离尊严”。</p><p class="ql-block"> 三是上级关注的频度不同。军区、分区领导及机关经常深入建制团检查指导工作,对发现的问题即时督导解决;而后勤系统下辖单位较多,仓库作为保障性基层单位,受关注程度显著偏低。以笔者在四道沟仓库任职的十九年为例,看到后勤部的部长政委很少到仓库检查。</p><p class="ql-block"> 最后谈谈仓库机关的正规化建设问题。在军区机关及边防团工作期间,对比之下更显仓库机关正规化建设的严重滞后。按理说,仓库领导不少来自后勤部机关,理应熟稔机关业务规范,但实际建设却长期未见改进。以文件传阅为例,正规流程要求承办单位收到文件后,附特制传阅封面纸装入文件夹,经主管领导签字批注后按序传递;而仓库的做法是直接持文件让领导在原文上签字了事,既不符合公文管理规范,也缺乏留痕意识与程序意识。</p><p class="ql-block"> 建制团对例会制度执行严格:每日雷打不动的交接班,每月定期召开办公会,工作部署、检查、总结环环相扣;反观仓库,部分制度落实流于形式。如1983年调整领导班子前夕,曾出现库里领导集体离岗回家的情况,恰逢后勤部绿化参观团到访,竟无一人在岗接待,暴露出日常管理的松散与责任意识的缺位。</p><p class="ql-block"> 这些现象反映出仓库机关在规范化、制度化建设上存在深层短板,与作战部队基层单位相比,在流程意识、制度刚性方面存在明显差距。</p><p class="ql-block"> 上述问题折射出仓库系统在基层治理体系中的深层积弊。作为军队后勤保障的基础单元,仓库的规范化建设虽不直接体现作战效能,却关乎装备物资管理、部队日常保障的根基稳固。与建制团的对比中暴露的层级秩序松散、制度执行乏力、上级关注缺位等问题,本质上是“重作战部队、轻保障单位”传统思维的延续,也是机关化管理与基层实际需求脱节的集中体现。</p><p class="ql-block"> 军队建设“基层不牢,地动山摇”。军队基层建设需树立“全领域过硬”理念,既要聚焦作战单元的战斗力生成,也不能忽视保障单元的规范化发展。对仓库这类单位而言,突破发展瓶颈的关键在于:以制度刚性强化层级意识,以流程再造提升管理效能,以责任压实厚植“以库为家”的职业认同,更需要上级机关打破“后勤二线”思维定式,将仓库纳入基层建设重点督导范畴,通过精准指导、靶向施策,推动其从“边缘化”走向“规范化”。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构建起作战与保障并重、机关与基层联动的现代化军队治理格局,为实现强军奋斗目标筑牢全体系支撑根基。</p> <p class="ql-block"> <b>漫谈四道沟</b></p><p class="ql-block"><b> (下)</b></p><p class="ql-block"> 文/李林</p> <p class="ql-block"> <b>旗下营馅饼香</b></p><p class="ql-block"> 文/李林</p><p class="ql-block"> 每当想起在四道沟仓库服役的岁月,旗下营镇国营食堂的猪肉馅饼总会在记忆里泛出油香。那金黄酥脆的轮廓穿越五十年光阴,至今仍烫着舌尖,暖着心窝。</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我入伍时正值物资匮乏的年月。四毛二分钱的伙食费在温饱线上打旋,食堂的小米饭常混着沙砾,清水煮菜寡淡得能照见人影。最叫人无奈的是改吃大米时,剩下的小米饭总被库首长“优先享用”,年轻战士们攥着搪瓷缸子,眼底尽是对油水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距营地二十公里的旗下营镇,藏着我们的“幸福密码”。国营食堂不过六七张桌子的空间,却因一张猪肉馅饼香飘十里。那馅饼巴掌大小,刚出锅时金黄的酥皮鼓如气球,边缘煎出细密的焦斑,像给月亮镶了圈金边。最绝的是薄如宣纸的皮子,透过光能看见肉馅里的葱花碎,咬开时“咔嚓”声脆如冬雪,滚烫的肉汁裹着葱香直往嗓子眼里钻,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这哪里是吃食,分明是苦日子里的光。</p><p class="ql-block"> 吃馅饼的机缘总藏在公差里。每当闷罐火车“哐当”停靠军用站台,便是我们的“打牙祭”时刻。装卸弹药一干大半天,炊事班送饭不及,几十号人便涌进食堂。掌勺的老师傅早认得我们,见绿军装进门,便往鏊子上码满饼剂子,油星滋滋响着,不多时就捧出烫手的金黄圆饼。个小的能塞十张,壮汉子吞了十五张才饱,摞起来比缸子还高。司务长捏着发票直摇头:“你们这是往胃里砌长城呢!”</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那个秋日午后。我带着勤务连一排战士们装弹药,见大伙累得衣襟能拧出水,壮胆向鄂景海副主任申请加餐。老首长破天荒默许了白酒,二班孔繁俭平时滴酒不沾,那日却红着眼灌了几杯,拿着馅饼在食堂门口唱起《打靶归来》,扶着柱子直打转儿。到了站台,竟推着弹药箱傻笑,差点让手榴弹滚进铁轨缝。鄂副主任当场黑了脸,揪着我到库房后墙根训得劈头盖脸。那小子酒醒后扫了一下午站台,秋风卷着浮尘扑在他通红的脸上,比挨了耳光还烫。如今想起,他拿着扫帚打喷嚏的模样,竟比馅饼还叫人难忘。</p><p class="ql-block"> 机关的弟兄们吃馅饼的机会总比勤务连曲折些。想解馋得跟着库里的“财神爷”孙同林会计出差,沾着他有权报销的光才能蹭上一口。跟着刘巨才出纳或是张江司务长,也能有“免掏腰包”的护身符。那时候旗下营的馅饼两毛钱一个,买五个,还免费赠送一碗鸡蛋汤。就是这样,在那个津贴费只有六七块的年月里,只能望而却步,每口馅饼都藏着战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p><p class="ql-block"> 最痛快的是刚出锅馅饼的烫嘴。双手捧着直换手,捏起一角送进嘴,酥皮碎成金箔般簌簌落掌心,内馅的热气却裹着葱花捉迷藏,舌尖刚被烫得一缩,香气就顺着鼻腔往心里钻,比食堂的寡淡菜蔬强上百十倍。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人间烟火”,只觉得夹着热馅饼坐在餐桌上,听着战友们咬饼时此起彼伏的“咔嚓”声,便是天底下最踏实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战友重访故地,旗下营镇的国营食堂已变成五金店。寻到几家卖馅饼的馆子,咬下去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饼还是那个形状,油香却淡了,面皮也没了记忆中的酥脆。不知是当年的老鏊子熄了火,还是我们的胃口在岁月里生了茧——就像孔繁俭退伍时说的:“这辈子再没遇见过能让人甘心挨骂的弟兄,也再找不回咬第一口饼时,眼里冒的那簇火苗了。”</p><p class="ql-block"> 站在当年的军用站台上,秋风依旧卷着浮尘。远处的五金店门前冷落,街上偶有烙馅饼的香气飘来,却怎么也勾不起当年的雀跃。或许有些味道,注定只属于特定的时光——属于一群在山沟里听风看松鼠的小伙子,属于那些咬着热饼傻笑的午后,属于老首长训话时扬起的尘土,更属于永远停在青春里的,滚烫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 如今案头摆着战友寄来的速冻馅饼,微波炉转两圈儿,金黄酥皮却失了筋骨。咬一口,油星子在舌尖打滑,却再激不起当年烫得甩手的雀跃。忽然懂得,那些在记忆里香了五十年的饼,从来不是靠面粉与鲜肉成就的——那是鄂副主任训话时诚恳的话语,是孔繁俭扫站台时扬起的秋尘,是孙会计办公桌上等待入账的发票,是刘出纳掏钱时故意放慢的指尖。</p><p class="ql-block"> 旗下营的风仍在吹,当年的小伙子们已两鬓成霜。有人在电话里笑谈“现在吃馅饼不用看司务长脸色了”,话音未落却忽然沉默。原来舌尖的馋早败给了心头的念,那些蹲在食堂门口聊天的午后,那些因一张饼红了的眼、热了的心,才是永远化不开的油香。</p><p class="ql-block"> 或许有些味道,本就不该用舌尖去寻。它是铁轨上闷罐车的哐当声,是搪瓷缸碰在一起的叮当响,是老营房后墙根的青苔,是退伍时背包带勒出的红印。当我们在岁月里走得气喘吁吁,回头望时,那簇曾在馅饼热气里跳动的火苗,正静静燃在青春的山岗上,把艰苦的日子烤得金黄。</p><p class="ql-block"> 此刻窗外暮色漫上来,恍惚又听见掌勺老师傅的笑:“慢些吃,管够管够。”喉头一紧,忽然想给远方的战友们写封信——不必说如今的馅饼多精致,只问问他们:可还记得,那年秋风里,我们捧着烫嘴的馅饼,把整个青春,都咬出了声响。</p> <p class="ql-block"> <b>一碗姜糖水</b></p><p class="ql-block"> 文/姚德仓</p><p class="ql-block"> 南方的雨总带着缠绵的水汽,北方的雨却裹挟着干脆的土腥气。但1976年夏秋之交的那场暴雨,至今仍像块浸透雨水的粗麻布,沉甸甸地压在记忆的褶皱里——四道沟仓库通往旗下营的20公里沙石路,在暴雨中泡得发胀,十八台路段的肘弯处,被山洪冲刷得坑洼密布,像一张布满麻子的脸。</p><p class="ql-block"> 那天,勤务连一班与三班奉命抢修路段。排长李希柱、一班长李永禄、三班长王海儿带着我们刚挥汗干了一个钟头,墨色云团便从天边翻涌而来。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转眼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帘。战士们下意识钻到解放牌卡车底下避雨,挽起的裤腿浸满泥浆,顺着小腿肚往下淌,在车辙里积成浑浊的水洼。</p><p class="ql-block"> 一辆草绿色的212吉普突然在雨幕中急刹,车门撞开时溅起半人高的水花——仓库余官福主任顶着暴雨跳下车,军帽檐上的雨水成串滑落,在颧骨上冲出两道发亮的水痕。"都给我站出来!钻车底成何体统!"他的嗓门盖过雨声,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着躲进杨树丛。排长班长们忙从驾驶室迎出,腰杆挺得笔直,我们几个新兵则缩在李永禄班长身后,像雏鸟躲进老鸟羽翼下。早听说余主任是八路军老战士,抗日战争时期在太行山上跟鬼子拼过刺刀,此刻见他两眼瞪得像铜铃,新兵蛋子王路军的手指在裤缝间轻轻发抖。</p><p class="ql-block"> "1948年打郑州,瓢泼大雨浇得人睁不开眼!"余主任抹了把脸,军衣紧贴后背,显出嶙峋的肩胛骨,那轮廓像太行山麓突兀的岩石,"冲锋号一响,哪个不是顶着雨往前冲?子弹会挑下雨天停火?今天这点雨就把你们浇软了?"他弯腰抄起一把铁锹,锹头扎进泥里发出"咔嗒"一声,泥浆溅上膝盖,花白的鬓角滴着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王路军蹲在我旁边,嘟囔道:"又不是打仗,犯得着这么急..."我用膝盖顶了顶他,冲余主任的背影扬了扬下巴:"你看人家五十多了还在泥里泡着,咱小年轻怕啥?"</p><p class="ql-block"> 雨势愈发凶猛,铁锹与碎石的撞击声混着雨声,在山谷间回荡。每个人的的确良军衣都成了湿布衫,贴在背上凉得刺骨,唯有握着锹把的掌心冒出汗来。也不知干了多久,余主任忽然直起腰,冲吉普司机张书孝挥挥手:"你先回!"小车溅着水花调头离去,他却抄起扁担,加入抬石筐的队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扁担的防滑纹里,每一步都踩得泥浆四溅,像是要把这老天爷的脾气都踩进泥里。</p><p class="ql-block"> 收工回连队时,篮球场的景象让人心头一暖。司务长杨银柱带着炊事班,早把两口大铝锅支在篮球架下,白汽裹着浓郁的姜香扑面而来。余主任站在锅边,手里握着半旧的铁勺,军裤膝盖处的泥浆已凝成硬块。"都过来!趁热喝,别等着感冒!"他的嗓门依旧洪亮,却带着几分沙哑。我们顾不上回宿舍换衣服,捧着搪瓷缸子就凑上去,看他舀汤时手腕上的老茧擦过缸沿——那是常年握枪握锹磨出的硬茧,比锅底的黑垢还厚实。</p><p class="ql-block"> 辛辣的姜汤滑进喉咙,胃里腾起股热流,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雨水顺着下巴滴进缸子,和姜汤混在一起,竟品出几分甜来。王路军喝得急,被姜片呛得咳嗽,余主任见状,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丢给他:"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糖纸在雨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抹甜意混着姜汤的辣,在舌尖化开成别样的温暖。此时才知道,余主任让小车司机先回去,是告诉连队熬姜汤。</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常想起那个暴雨如注的日子:余主任在雨中挺直的脊梁,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枪杆;他挥动铁锹时带起的泥浆,在夕阳下凝成勋章般的印记;还有那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搪瓷缸上的指纹叠着指纹,比任何军功章都更珍贵。余主任常说:"带兵要像擀面条——面要和得硬,手要揉得柔。"他的严厉是战场上淬炼出的硬气,他的关怀藏在冒热气的姜汤里,藏在递糖时粗糙的手掌中。</p><p class="ql-block"> 那碗姜糖水的温度,早已渗进记忆的骨髓。它让我明白:军人的骨头是铁打的,战友的情分是暖人的。每当想起那个在泥水里嘶吼的老战士,想起那碗辣得眼眶发热的姜汤,便觉得所有的风雨都成了淬炼筋骨的磨刀石,所有的温暖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勋章。</p> <p class="ql-block"> <b>我的从军记忆</b></p><p class="ql-block"> (上)</p><p class="ql-block"> 文 /白海明</p><p class="ql-block"> 1972年深冬的清晨,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数辆解放牌军车沿着蜿蜒的盘蜈蚣坝公路缓缓前行。军车的草绿色帆布顶棚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一支运送新兵的车队,我坐在其中一辆车的后排,紧紧握着身边的背包带,内心满是激动与期待。</p><p class="ql-block"> 我原本晕车很严重。上车前,随队的李建安军医问大家:“有没有晕车的同志?”我便向他要了两片晕车药服下。卡车的帆布车厢密不透光,一路颠簸要行驶了两百多公里。以往闻到汽油味就犯恶心的我,这次竟连一丝眩晕感都没出现。更奇妙的是,自那以后我竟彻底告别了晕车——无论横坐竖坐,长途短途,晕车症状再未找上门。或许正是精神的力量——人逢喜事精神爽,心窍通了,不适也就随之消散了。</p><p class="ql-block"> 抵达驻地五道沟连队时,暮色已漫过营区的砖墙。比我们早到一天的山西兴县籍战友和老兵班长,在连队的安排下,早早就把宿舍的炉子烧得暖烘烘的,煤火映得铁皮炉身发烫,一进屋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吃过晚饭,奔波一日的战友们在宿舍忙着洗漱就寝。这一晚,铁炉的余温裹着战友们的呼噜声,让异乡的营房有了家的温度。月光透过玻璃落在被子上,映出一片柔和的银边,仿佛在为这群初入军营的年轻人,轻轻盖上一层关于团结与温暖的睡前故事。</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掀开棉被时窗外还凝着层薄薄的雾岚。踩着积雪走到操场,仰头望去,四面高山如合围的翡翠屏风,将天空裁剪成窄窄的蓝绸带。这对于我们这些在四子王旗草原边缘长大的年轻人来说,恰似突然闯入一幅立体感极强的水墨长卷,胸腔里激荡着探险般的雀跃。</p><p class="ql-block"> 营房嵌在山沟褶皱里,像枚被群山含在唇间的纽扣。羊肠便道顺着山势蜿蜒向深处,两旁错落着两户村民的土坯房,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正与晨雾缠绵。虽说与入伍前憧憬的军营图景略有落差——原以为会是开阔平整的营区,没想到竟藏在如此深的山坳里——但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掠过头顶时,那些微的诧异早被新兵蛋子的兴奋碾成了齑粉。</p><p class="ql-block"> 趁着当日还未开训无训,我们几个新战友结伴而行,踩着没膝深的积雪,向着附近那座最高峰进发。雪地上,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被积雪困住的脚,艰难地攀爬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登上了山顶。</p><p class="ql-block"> 站在山顶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壮丽的景象。连绵起伏的山脉高低错落,向远方延伸开去,仿佛没有尽头。山坡上,成片的白桦林一眼望不到边际,洁白的树干与积雪相互映衬,蔚为壮观。</p><p class="ql-block"> 远远望去,能看到京包线上行驶着冒着白烟的火车,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雪原上缓缓游动。虽说这里距离旗下营有四十华里左右的路程,但直线距离更近,所以能隐约看到旗下营镇的大概轮廓,在白雪的覆盖下,小镇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朦胧而宁静。</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行人在山顶上逗留许久,贪婪地欣赏着四周的美景,迟迟不愿离去。最后,我们顺着山坡的另一边连跑带跳地往下冲,下山可比上山省劲多了,不一会儿就回到了营房。</p><p class="ql-block"> 这次登山,成为我军旅生涯中唯一一次登高山的难忘经历,那些艰辛的攀爬、山顶的壮丽景色,还有和战友们一起的快乐时光,都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p><p class="ql-block"> 新兵集训工作拉开帷幕,新兵连连长由年轻帅气的崔培印崔参谋担任,他眼神中透着干练,言谈举止间尽显军人的飒爽风采;指导员徐祗渠则是位和气可亲的高个子干部,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工作起来踏实认真、雷厉风行。副指导员马宪元,人长的精干,点起名来干脆利落。一排长孙长友,二排长张二秋。</p><p class="ql-block"> 我被分配到一排一班。班长是河北老兵李振山,副班长是河南老兵韩庆钦。班里的机枪手和弹药手是陈质枫、刘大勇、李枝文,陈质枫与刘大勇是天津知青,他们文化高、有知识,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强,是我们班除班长之外的领头人。陈质枫高个子,性格开朗、幽默风趣,常讲笑话、做搞笑动作逗大家开心。当时正上演《红灯记》等样板戏,剧中李奶奶对李铁梅有句台词“一个是你现在的爹叫李玉和,一个是你的亲爹叫陈志兴”,白狗赖故意调侃“一个是你的亲爹,叫陈志枫”,他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跟着笑。刘大勇同样积极向上,总能在训练中起到带头作用。</p><p class="ql-block"> 班里其他战友有康吞愣、任挨厚、刘权福、我、白狗赖、白振提。其中白振提臂力过人,手榴弹不用助跑就能扔得很远,且心灵手巧,电工修理能力极强,是班里的“技术小能手”。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在班长的带领下,拧成一股绳,开始度过这难忘的军旅时光。</p><p class="ql-block"> 新兵训练的基础科目里,队列操练、整理内务、打背包、紧急集合等都是“必修课”。其中最让人头疼的要数叠被子——得把软塌塌的被子修成棱角如刀切、六面如镜面的“豆腐块”。最初大家各出奇招:有人用木板夹压被角,有人半蹲着用牙啃咬褶皱,还有人掏出钢笔沿着边缘画压痕线。可新被子总有股“倔强”,棉絮的自然弧度总与直尺较劲,往往折腾半小时,刚成型的边角转眼又塌下去。好在随着每日“三叠三整”的磨合,手掌磨出的茧子渐渐把棉花压出了“纪律感”。</p><p class="ql-block"> 打背包讲究的是“快准稳”。帆布带在膝头绕两圈,十字结要勒进被褥三层,整套动作得在两分钟内完成。第一次测试时,我手忙脚乱地把水壶挂带塞进绳结,跑起步来背包直往右边滑,差点把挎包里的搪瓷缸晃出来。而我们班的陈质枫总能在4分钟内完成全套动作——当我还在摸索背包带交叉点时,他已经抱着枪立在宿舍门口,军帽檐下的汗珠都没来得及滑落。</p><p class="ql-block"> 最具压迫感的当属紧急集合。午夜哨声刺破黑暗时,整栋宿舍瞬间炸开窸窣的穿衣声。摸黑套裤子的功夫,得把袜子塞进胶鞋里;扣错第二颗纽扣的瞬间,得用牙咬开背包绳结。陈质枫的“闪电速度”成了班里的标杆,而我总在系武装带时打错结,等冲到集合点时,往往只能站在队列中游——就像我1米75的身高,永远卡在“中等”的位置。余光扫向四班方向,总见李永禄和卜拴成提前半分钟抱枪待命,前者的背包绳永远比别人多绕一道,后者的挎包带永远压在水壶带正中央,像用尺子量过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跟着老兵上库区站岗。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裹着蜿蜒的山道。走到半山那块平坦地时,石头砌的站台已在暗影里显出灰扑扑的轮廓,两座洞库的门,像巨兽微张的虎口,吞吐着潮湿的山气。带岗老兵用手电筒扫过崖壁上的警戒线,光束掠过处,桦枝在风里簌簌发抖。“注意左前方那片树林,右后方灌木带。”他的声音混着远处溪涧的轰鸣,“听见异动别慌,先用电话报告。”交代完注意事项,他拍拍我肩膀,与下岗的哨兵踩着碎石回去了,脚步声渐次消失在哨路上。</p><p class="ql-block"> 夜色彻底漫上来时,山洞里的铁门泛着冷光,远处山梁轮廓如锯齿般割裂天幕。山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背,突然“哗啦”一声,不知哪处崖壁滚下块碎石,在寂静里惊起一串回音。我攥紧半自动步枪的护木,指节因用力发白——枪膛是空的,连首长说新兵值勤暂不配弹。可眼前这黑魆魆的山洞,这风声里暗藏的簌簌响动,让我想起民兵训练时听过的敌特故事,后颈渐渐沁出冷汗。</p><p class="ql-block">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班长枪柜里的冲锋枪弹夹。第二天上岗前,我趁没人注意,从他的弹匣里抽出五发子弹,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让我莫名心安。毕竟两年前在村里当民兵时,我摸过的半自动比这枪还老旧,退膛上弹的手感熟得像摸自家门框。我安慰自己:不过是夜里壮胆,天亮就还回去。</p><p class="ql-block"> 归队卸枪时,子弹滑出弹仓的轻响惊动了查岗的班长。他盯着我手里的黄铜弹壳,眼神像突然上膛的枪管:“哪来的?”我喉咙发紧,把夜里的恐惧和盘托出,末了又补一句:“我当民兵时......”“民兵能比部队纪律?”他打断我,声音不高却像块冻硬的石头,“真要遇情况,你知道怎么判级处置?子弹走火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盯着他磨得发白的解放鞋,准备挨顿劈头盖脸的训。不料他却蹲下身,把子弹一颗颗压回弹匣:“害怕正常,但军人胆气不是靠子弹堆的。”他站起身时,袖口带起的风里有股枪油味,“以后别再犯糊涂。”说完他拍拍我肩膀,力度比昨天老兵的重些。</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再没提过这事,可每次擦枪时看见空膛,就会想起班长眼里的光。他没让我写检查,没上报连里,甚至没在排务会上点过一句。但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在风声里分辨松涛与异动,在黑暗中把恐惧熬成警觉——这或许就是老兵带新兵的火候:有些错要当面焐热了说,有些道理要让你在往后的岁月里,自己从骨头缝里长出来。</p><p class="ql-block"> 新兵连集训结束后,刘大勇被分配到汽车班,白狗赖到机关食堂喂猪去了。我们其他人除了照常完成每日的军训和理论学习外,主要任务便是每天挖土扩建营院。从院子东边的山坡开始,大家挥镐刨、舞锹铲,一筐筐泥土装上小车推到院外。我们以愚公移山的劲头拓宽营院空间,同时扩大门外的训练场面积,计划在上面修建一个篮球场,以此丰富战友们的文体生活,让大家在训练之余能有更活跃的业余活动空间。</p><p class="ql-block"> 不久后,原一班老班长李振山等老兵班长将退役,在此之际,胡拉富班长调至一班担任班长。</p> <p class="ql-block"> <b>我的从军记忆</b></p><p class="ql-block"> (下)</p><p class="ql-block"> 文 /白海明</p><p class="ql-block"> 旗下营,这个坐落在京包线中段的小镇,至今仍在战友们的记忆中清晰鲜活。作为部队驻地与外界连接的重要中转站,这里曾是部队外出的必经之路。如今,宽阔的河面上早已架起坚固的跨河大桥,当年踏冰涉水或乘骡马大车过河的场景,已永远定格在时光深处。</p><p class="ql-block"> 对于我们这些曾在那里服役的退役军人而言,往昔画面依然历历在目。记得当时从部队驻地到旗下营镇军用站台,必须跨越两条河流:一条位于镇东边,由东北向西南蜿蜒流淌,作为旗下营镇通往卓资县、集宁市的公路必经之处,这条河车流量大、行人频繁,加之当地重视维护,常年通行无阻;另一条则在东南方向的太平村小四道沟村附近,这条河四季路况险峻——夏季洪水湍急,冬季冰层坚硬,春季冰水混流,过往车辆行人常常在此受阻,吃尽苦头。</p><p class="ql-block"> 1973年春天,正值农谚里"七九河开河不开"的时节。战友们虽已换下棉帽,却仍身着冬装——旷野里的风裹挟着残冬的凛冽,尚未完全解冻的河面便是佐证:部分河段已潺潺流淌,未化的冰层却如刀戟般直立河岸,汽车一旦下水便在冰面打滑,压根爬不上对岸。即便在某些看似"能过"的河段,也得靠众人合力推搡才能勉强通行,能否顺利返回亦未可知。</p><p class="ql-block"> 彼时,畅通进出军事库区的道路不仅关乎日常物资运输,更是应对突发状况时弹药输送的生命线。为确保特殊环境下的机动效率,不延误战备保障与生活物资供给,一场与冰河的"攻坚战"悄然拉开序幕。</p><p class="ql-block"> 库领导决定在河中水流两侧破冰,人工开辟一条行车通道——此时正值融水季节,开通后的河道已不易再度封冻。得知此事后,班长叮嘱我们不必主动去连队请命,强调“任务派到哪个班,哪个班就接”,字里行间透着顺其自然的意思。作为老兵,他对这类事务自有考量。</p><p class="ql-block"> 然而任务终究落到了我们班。作为一班,首当其冲承担任务本就是惯例,由于班里人手不足。连里从二班抽调了部分战友,与我们共同执行此次破冰任务。</p><p class="ql-block"> 我们接到任务后很高兴,心想破冰任务难度不大,正好顺便看看沿途风景。带好工具后,在胡拉富班长的带领下乘车前往目的地。途中,我看到迟元良副连长正在开车,便好奇地问班长:“副连长也会开汽车?”班长说:“副连长曾在汽车团开了八年车,技术过硬着呢!”抵达河边后,副连长驾车驶过河面,在对岸岸边卸下工具和炸药,随后带其他同志开车去镇里办事。</p><p class="ql-block"> 我们抄起工具正准备干活,变故陡生。河心流水处宽约四米,一根圆木横架两岸充当独木桥,板面结着薄霜。胡班长将炸药箱扛上肩,想趁河面不宽快步通过,却因负重失衡,才走两步便一脚踩滑,连人带箱坠入河中。木箱在撞击中崩裂,黄澄澄的炸药块顺水漂散,他没顾上爬岸,扑腾着在冰水里打捞碎药。我们见状来不及思索,除了留守接应的战友,其余人纷纷像鸭子扑腾着扎进河里——初春的河水带着残冰碴子,刺骨的寒意透过裤管直往骨头缝里钻。</p><p class="ql-block"> 众人在湍流中扑抓漂浮的炸药,胡班长在冰水里扑腾着,冻得发紫的手还死死攥着炸药箱碎片。待炸药全数捞起,我们湿漉漉地爬上岸,棉裤早已浸得透重,像裹着冰块的布袋。扒下棉裤扔在岸边,唯一的衬裤也湿得贴在腿上,只能咬着牙忍着——总不能光着身子干活。冷风卷着水汽扑在身上,棉衣袖口结出白霜,我们抱着膀子哆嗦着等爆破声响过,便又趟进及膝的冰水里。</p><p class="ql-block"> 排成一列的铁锹起落间,炸碎的冰块混着河水飞溅,顺着脚背滑过时,冻得麻木的脚底仍能窜起针扎般的刺痛。那时我们只有不防水的解放胶鞋,冰水灌进去便再没干过。从正午到暮色四合,直到最后一块碎冰被铲入湍流,才拖着僵硬的双腿收工。回程的卡车上,当我们脱下浸成硬壳的鞋袜,光着脚踩在铁板上时,竟泛起一股暖烘烘的错觉,恍若踩在家乡的热炕头上。</p><p class="ql-block"> 回到营区时,天边只剩最后一缕绛红。连首长得知情况后,立刻让炊事班煮了红糖姜水。热气氤氲中,大家捧着搪瓷缸子发抖,谁也没吭声。五十多年过去,至今记得那夜营房暖气管子的嗡鸣,和姜汤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的热乎劲。只是每到阴雨天,膝盖深处隐约的酸麻总会提醒我,那年春天,我们曾在结冰的河水里,用年轻的热血焐热过一段岁月。</p><p class="ql-block"> 坦白说,我们大多数人参军都怀揣着各自的理想目标——有人渴望在军营淬炼钢铁意志,有人向往更广阔的人生舞台,而我最初的念头或许更为朴素:想从农村贫困的土壤里破土而出,为自己和家人搏一个更明亮的未来。这些向往本身并无对错,恰如千万溪流奔涌向前,虽源头各异,却终将汇入“保家卫国”的浩瀚江海。</p><p class="ql-block"> 当军装穿在身上的那一刻,所有关于个人的“小期待”都悄然升华为对国家的“大承诺”。我们深知,从立下誓言的那日起,生命便不再只属于自己——训练场上的摸爬滚打、边疆哨所的风雪坚守、抢险一线的生死冲锋,都是对“将一切献给祖国”的无声践行。正如通信班战友高向前的经历:那次爬杆检修线路时,脚扣突然打滑,他从几米高的杆顶猛地坠落,双手被木刺扎得血肉模糊,却仍攥着电话机不肯松手。和平年代的“轻伤”背后,是早已融入骨血的使命意识;而战争年代那些“用身体接通电话线”的英雄壮举,更是军人血性最炽热的注脚——无论何时何地,国家利益永远是我们行动的最高准则。</p><p class="ql-block"> 军营的奉献从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藏在无数个“数倍付出换一份责任”的日常里。机关通信班的战友们常被误解为“工作轻松”,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们为了保障一条线路畅通,曾在暴雨中连续抢修十小时,手指被铁丝勒出深痕;为了熟记上千组号码,在深夜的台灯下反复默写直至双眼酸涩。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衣襟、被磨破的作战靴、被月光拉长的巡逻身影,都是青春献给祖国的“无声军功章”。</p><p class="ql-block"> 比起参加对越反击战的老兵们,我们无疑是幸运的——未经历战火淬炼,却同样在平凡岗位上书写着忠诚。我们扛过烈日下的战术训练,受过深夜紧急集合的考验,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把“圆满完成任务”刻进生命年轮。对自己,我们用青春丈量过责任的重量,无怨无悔;对国家,我们以行动兑现了入伍的誓言,问心无愧。</p><p class="ql-block"> 脱下军装,褪不去的是军人的担当。每当听到“如有战争,有招必回”的誓言,总能看见老兵眼中跃动的火光——那是刻进灵魂的使命感,是若有战、召必回的赤诚。但这份忠诚需要回应:当老兵们脱下军装走向社会,他们理应得到全社会的尊崇与善待。</p><p class="ql-block"> 请记住:那个在训练中为你托举过单杠的战友,可能正为退役后的就业辗转奔波;那个曾在暴雨中为你递过姜汤的班长,或许正为家人的医疗费发愁。尊重他们,不应只停留在“致敬”的口号里,更要落实到政策扶持的温度中、社会认可的目光里。唯有让老兵们感受到“服役时献青春,退役后有尊严”,才能让“有招必回”的誓言永远掷地有声,让军人的荣光永不褪色。</p><p class="ql-block"> 军旅一程,我们把最美好的年华种在了祖国的土地上。如今,愿这土地以春风相待,让每一株曾为它遮风挡雨的“幼苗”,都能在温暖的土壤里继续生长出希望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b>五道沟哨所的枪声</b></p><p class="ql-block"> 文/李林</p><p class="ql-block"> 军营的清晨总被号声切割得棱角分明,二十岁上下的战士们在《内务条令》的刻度里打磨青春。他们像新淬火的刀,在队列训练的铿锵脚步声中褪去青涩,在紧急集合的星夜里锻打纪律——这些被条令细细校准的年轻人,终将成为钢铁长城中最坚固的砖石。</p><p class="ql-block"> 1977年,我在勤务连代理副政治指导员。连队班子里,连长张国华嗓门如洪钟,指导员孙长友总爱揣着笔记本琢磨思想工作,副连长陈树平擅长摆弄机械,一排长李希柱当过内蒙古军区后勤部部长齐德宽的警卫员,二排长王建平是射击标兵。连部文书张新发写得一手好字,通信员牛树先则是个闲不住的机灵鬼——谁也没料到,这个总把枪擦得发亮的小伙子,会在五道沟洞库的山梁上,撞开一段横跨十五年的特殊缘分。</p><p class="ql-block"> 牛树先来自河北涞水,入伍时刚满十八岁,浓眉下一双眼睛透着股子机灵劲儿。新兵连时,他叠的“豆腐块”能当标尺,打靶总能压着分数线冒尖,顺理成章被挑到连部当通信员。他有股子山里孩子的野劲儿,去四道沟取报纸的路上,竟能用石头砸死了地上的野鸡,让大伙沾了回油水。可他总惦记着摸枪上山,连长没少训他:“枪是保家卫国的,不是给你打野味的!”或许是觉得通信员岗位束住了手脚,他三番五次递交下班申请,最终扛着背包下了一排二班。</p><p class="ql-block"> 连队后山坡的土窑洞里,住着放羊的李八宝。这小伙子瘦得像根麻秆,父亲走后便独自守着窑洞,每日赶羊上山时,白布衫在山风里晃成一片孤云。四道沟的村民都知道,洞库周边五百米是军事禁区,可李八宝的羊群总爱往山梁上钻——那里草肥,又离部队巡逻路近。</p><p class="ql-block"> 七月的日头把石头晒得发烫,牛树先在哨位上望见白花花的羊群漫过禁区警示牌。“八宝!赶远些!”他扯着嗓子喊,山上的人影却盘腿不动,卷旱烟的手慢得像在绣花。牛树先急了,想起连长说过“遇有险情可鸣枪示警”,便端起半自动步枪,朝着那人影左侧的土坡扣动扳机。他本想让子弹擦着草皮飞过去,吓唬一下他,谁知枪管微微一颤,子弹竟贴着李八宝的小臂掠过,“咔嚓”声里,肱骨断裂的脆响混着羊叫刺破山沟。</p><p class="ql-block"> 牛树先的步枪“当啷”落地,只见坡上的人抱着胳膊滚进草窠,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惊散的羊群在山梁上乱窜。他抓起哨所电话时,话筒在手里抖得抓不住,直到连队卫生员背着药箱冲进掩体,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湿透。</p><p class="ql-block"> 仓库卫生所的李军医断定是肱骨断裂,他摇摇头:“得送大医院打钢钉。”库里紧急派辆解放卡车,我坐上大车立马启程。车厢里,李八宝疼得直哼哼,李军医一手举着输液瓶,一手死死攥住担架边缘——山路颠簸得厉害,阳光从栏杆缝隙漏进来,在他紧咬的牙关上投下青灰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二五三医院的手术室亮起了灯光。按说术后好好复健,几个月就能拆线,可李八宝却成了“赖床专业户”。护士催他做康复训练,他就说“胳膊疼得抬不起来”;护工给他打饭,他能连吃三碗还喊饿。三个月后拆线,本该愈合的肌肉竟萎缩得只剩层皮,医生捏着片子直叹气:“再拖下去,这胳膊就废了。”</p><p class="ql-block"> 出院那天,他站在医院门口望着接他的卡车发呆。他爬上车斗,攥着背包带闷声不响。回到连队,他就坐在营房前的石头上,盯着自家窑洞的方向。不知是谁往他手里塞了个马扎,一来二去,空房竟多出张行军床——他成了连队里“编外的兵”,每日跟着吹号吃饭,整天闲着晒太阳,抽旱烟,倒比从前放羊时胖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春去秋来,窑洞的窗纸破了又糊,连队的黑板报换了一茬又一茬。直到1998年撤编命令传来,牛树先早已退伍还乡,李八宝却在连队住了整整二十一年。善后办的同志来谈安置,他蹲在操场边吧嗒旱烟,烟灰落在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裤子上——那是部队发给他的旧军装。最后他揣着红布包的补偿款离开时,背影像片被风吹散的云,飘向呼和浩特的城郊。后来听说他和卖咸菜的女人一起生活,再后来,大青山的雪落了又化,有人说他没能熬过那个冬天。</p><p class="ql-block"> 如今翻看老相册,牛树先在连部前的留影里还带着青涩笑意,李八宝蹲在炊事班灶台前的照片已泛黄。那声惊飞山雀的枪响,终究成了两代人命运的转折点:一个带着误伤的愧疚回到故乡,一个从窑洞光棍变成“吃军粮”的闲人,把十五年的光阴泡在部队的营房里,直到最后学会了自己系鞋带。</p><p class="ql-block"> 深山里的洞库早已封闭,生锈的铁门挡不住荒草疯长。但每当老兵聚会说起五道沟,总有人会提到那个坐在石头上的身影,和卡车后斗里晃悠的放羊鞭。这故事里没有枪炮轰鸣的壮烈,却藏着比条令更温暖的刻度——当军车为受伤百姓碾过夜色,当营房为落魄村民亮起灯盏,钢铁纪律的缝隙里,流淌的是人民军队从未冷却的血脉。</p><p class="ql-block"> 山风掠过当年的哨位,仿佛还能听见年轻的呼喊:“八宝,赶远些——”这声跨越时空的提醒,既是军人对使命的坚守,亦是一个国家对“人民”二字最朴素的承诺。</p> <p class="ql-block"> <b>李 永 禄 轶 事</b></p><p class="ql-block"> 文/李林</p><p class="ql-block"> 在四道沟仓库勤务连,有位1973年从四子王旗入伍的老兵,名叫李永禄。他生得平凡朴实,却总有些举动叫人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时隔多年再回想,那些泛黄的军旅片段里,依然闪烁着温暖的光。</p><p class="ql-block"> <b>炊事班的“编外兵”</b></p><p class="ql-block"> 部队里最辛劳的差事,当属炊事班。每日里守着灶台与烟火打交道,烟熏火燎中难穿干净衣裳,越是逢年过节,越要在蒸笼热气与锅碗碰撞间连轴转。李永禄本属战斗班,与炊事班并无编制上的关联,却偏偏成了炊事班的"常驻嘉宾"。</p><p class="ql-block"> 这位朴实无华的汉子心里藏着股热乎劲儿。眼看着炊事班战友们汗流浃背的模样,他暗自打定主意要搭把手。每逢节假日,当战友们或收拾内务、或去服务社采买、或围坐娱乐时,李永禄总是比旁人早起半刻。待完成自己的分内事,便快步流星地往炊事班赶,身影一扎进厨房,就再也闲不下来。</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李永禄打小就对烹饪颇有心得,十四五岁便能独自掌勺操持家务。别人帮厨多是剥葱洗菜、清扫灶台,他却专挑重活累活揽:在面案上和着成团的面剂子,在大铁锅里淘洗成袋的糙米,甚至挽起袖子亲自掌勺,在翻滚的油花中翻炒出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他的到来,让炊事班战友们实实在在松了口气——毕竟能遇到既肯卖力气、又懂烹饪门道的帮手,实在难得。</p><p class="ql-block"> 军营里帮厨的场景并不鲜见,可多数人或是遵领导安排,或是偶尔为之,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清。李永禄却硬是从入伍到退伍,整整三年未曾间断。这份坚持,莫说是在小小连队,便是放在全军部队中都属少见。战友们常笑称他是"炊事班编外兵",而在那蒸腾的饭香里,藏着的正是一位老兵对集体最朴素的热忱。</p><p class="ql-block"> <b>站好最后一班岗</b></p><p class="ql-block"> 仓库兵勤务连的主业是执勤站岗。四五道沟的洞库与地面库区,二十四小时岗哨不撤。这站岗虽是个苦差事——执勤时背着枪在库区来回巡视,眼睛得一刻不松地环顾警戒区——但哨兵们对排班却有微妙的“偏爱”:白天三小时一班,夜间两小时一轮。白天还好过些,比起搬运弹药箱或是高强度训练,站岗算是轻省的;可一到夜里,滋味就全然不同了。</p><p class="ql-block"> 深山沟里的夜黑得浓稠,两座大山夹着库区,风掠过山上的白桦林,时而卷起林涛怒吼,时而推着乱云翻涌。更叫人脊背发寒的,是灰狐求偶时的尖啸、野狗穿过荒野的哀嚎,声声撞在寂静里,直让人毛骨悚然。当兵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岗哨站下来,哪个老兵不盼着解脱?离队前,常有老兵望着岗楼苦笑祷告:“老伙计,总算不用再守着你了。”</p><p class="ql-block"> 李永禄却与旁人不同。作为班长,他的站岗时长比普通战士更久:人手不够时,他顶上;库里组织演出或放电影时,他替岗。用他的话说:“班长嘛,就得把难啃的骨头留给自己。”</p><p class="ql-block"> 1977年3月,老李服役期满,退伍名单公布的那个傍晚,他默默收拾着行李。营房里,即将离队的战友们有的往家里发电报报归期,有的去机关向留队同志告别。李永禄却坐在床边发怔,目光一遍遍地扫过熟悉的床铺、墙上的执勤表、地上上晒得发白的军用胶鞋——这个在山沟里守了三年岗的老兵,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深夜,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三年前入伍时的场景、第一次站夜岗时紧握钢枪的手汗、去年冬天带着全班冒雪抢修哨所路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凌晨五点,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摸过留队战友小耿的枪。小耿惊醒时,只见老班长抱着枪站在床边,帽檐下的眼睛泛着血丝:“让我替你站这班岗吧。”</p><p class="ql-block"> “老班长!您八点就要离队了,这怎么行?”小耿急得直掉眼泪,伸手要抢回枪。李永禄却退后一步,声音轻却坚定:“这辈子怕是再没机会穿这身军装了。咱们常说‘在队一分钟,干好六十秒’,就让我把这句话站成句号吧。”</p><p class="ql-block">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连首长批准了这个特殊的请求。李永禄戴上洗得发白的手套,戴上钢盔,穿好没有领章的棉袄,扣好最后一颗风纪扣,迈着与往常无二的步幅走向岗楼。黎明的山沟里,白桦林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他的脚步声与远处山雀的啼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三年军旅生涯最质朴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八点整,欢送老兵的队伍在公路两侧列队。李永禄摘下钢盔,最后一次向岗楼敬礼。卡车载着他驶离营区时,后视镜里的岗楼越来越小,却始终清晰——就像他始终记得,凌晨那班岗的月光曾怎样静静地落过枪托,落在“忠于祖国”的刻字上。</p><p class="ql-block"> <b>二百里外寄党费</b></p><p class="ql-block"> 党费,是党员向党组织交纳的用于党的事业和活动的经费,是党员对党组织应尽的义务,更是党员心系党的事业的生动体现。1977年春的一天,某部勤务连党支部收到一封来自内蒙古四子王旗的特殊汇款单,汇款人是刚退伍的老兵李永禄,一段关于党性自觉的往事由此展开。</p><p class="ql-block"> 1972年,李永禄怀揣报国之志参军入伍。在新兵连期间,他始终以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政治学习时,他认真研读理论著作,密密麻麻的学习笔记堆满抽屉,小组讨论中总能提出深刻见解;军事训练场上,他顶着烈日反复练习战术动作,单杠训练磨破手掌仍坚持加练,最终在新兵结业考核中斩获三项科目全优成绩。入伍满一年时,因表现突出,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同期兵中首批预备党员。</p><p class="ql-block"> 入党后,李永禄的先锋模范作用更加凸显。作为第一党小组组长,他主动承担起收缴党费的工作,每次都提前整理好党员缴费清单,逐一核对金额。训练中,他主动为体能薄弱的战友“开小灶”;深夜站岗时,遇到狂风暴雨天气,他总会悄悄延长执勤时间,让战友多休息片刻;生产劳动时,他肩挑百斤肥料往返于田埂,即便高烧39度仍坚持完成当天定额,用实际行动诠释着“轻伤不下火线”的军人品格。</p><p class="ql-block"> 1977年3月,服役期满的李永禄接到退伍通知。离队前,他忙着整理物资、交接工作,却不慎将二月收缴的党费遗忘在衣兜里。回到四子王旗老家后的第五天,整理行李时突然发现了那叠整齐的纸币——6.6元党费,此刻仿佛重若千钧。</p><p class="ql-block"> “这是党员的政治责任,绝不能拖延!”李永禄当即骑上自行车,赶到旗邮政局。他特意用信纸工工整整写下情况说明:“因离队前事务繁杂,误将二月份党费遗漏,现补交6.6元整,恳请组织批评指正。”随汇款单一同寄出的,还有一份字迹工整的检讨书。</p><p class="ql-block"> 当连队收到汇款和信件时,党支部正在召开组织生活会。刘指导员读着李永禄的检讨信,声音几度哽咽:“这哪里是检讨,分明是一名共产党员最纯粹的初心!”全连官兵传阅着那张带着草原风尘的汇款单,只见附言栏里“党费”二字力透纸背,仿佛刻下了一名退伍军人对党的庄严承诺。</p><p class="ql-block"> 连党支部为此专门召开会议,号召全连向李永禄学习。正如指导员在动员会上所说:“6.6元党费虽轻,却承载着一名党员跨越百里的忠诚;退伍离队虽远,却阻隔不了共产党人对组织的无限牵挂。这不仅是一次党费补交,更是一堂鲜活的党性教育课。”</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当年的汇款单早已成为连队荣誉室的珍贵展品。但李永禄的故事却如同一束光,照亮着一代又一代官兵的心灵——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共产党员,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把对党的责任牢牢扛在肩上,让信仰在平凡的坚守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 <b>四道沟仓库的女兵们</b></p><p class="ql-block"> 文 /李林</p><p class="ql-block"> 粉碎“四人帮”一年后的1977年征兵季,全军范围内掀起一股“女兵入伍热”。不少部队的师团级干部纷纷将女儿送入军营,一时间女兵征集规模呈显著增长态势。中央军委针对这一情况多次下发指示,要求严格把控女兵征集标准、遏制特殊化倾向,然而实际收效有限。随着大量女兵集中涌入,师级以上单位兵员配置接近饱和,部分传统无女兵编制的基层单位也开始出现女战士的身影,兵员结构调整压力凸显。</p><p class="ql-block"> 1977年5月,先后有七名女战士来到四道沟仓库。樊立红,来自北京市,父亲在北京军区工作;刘继长、佟艳艳来自天津市,父亲在第66军工作;杨丽娟,来自张家口市,父亲在内蒙古锡林郭勒军分区工作:袁晓京,来自呼和浩特市,父亲在内蒙古呼和浩特警备区工作;孙丽荣,来自呼和浩特市,父亲在内蒙古军区后勤部工作;吴霞,来自湖南省长沙市,至亲在内蒙古军区司令部工作。</p><p class="ql-block"> 女兵们来到仓库后,兵员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根据女性的生理特征和个人的特长表现,军务部门进行了合理安排。樊立红、袁晓京安排在了管理股卫生所做卫生员工作。刘继长、佟艳艳、杨丽娟、孙丽荣和吴霞安排在了通信班工作,是总机值班员。</p><p class="ql-block"> 四道沟仓库地处深山腹地,驻地偏僻闭塞,山里林木葱郁而人烟稀少。这个清一色男性官兵驻守的军营,长期笼罩在色彩单一、氛围枯燥的寂寞之中。女兵们的到来,恰似苍绿林海中绽放的繁花,令整个营区骤然焕发生机。政治处根据这一情况,购置乐器,适时开展文化娱乐活动。从机关、勤务连抽调具备文艺特长的战士,组建起业余演唱组。五一丶七一丶八一都在库里演出。考英全的小提琴演奏、特格西的笛子独奏与独唱、可明的二胡曲目、巴图吉雅的杨琴弹奏,搭配吴霞的舞蹈表演、佟艳艳的歌舞节目,秦廷玉和吴霞演的《逛新城》最有意思。按道理演这个节目,应该化装成身着藏族服装老汉和身着藏服少女的表演。但当时库里无法找到藏服,只能是秦廷玉用他的洗脸毛巾裹在头上,帖上假胡子,腰上系了个背包绳上场。吴霞也是化装成北方少女的形象。演唱结束后,在回连队的路上四班长李长伦跟秦廷玉开玩笑说:“你们这哪是逛拉萨新城呀,看上去好像是逛延安宝塔山呢”。逗的大伙哈哈大笑大止。同年七月,演唱组还赴旗下营754部队慰问演出,凭借精彩的表演赢得好评。</p><p class="ql-block"> 自从女兵融入仓库工作之后,部队开会学习,出操点名既提高了出勤率,又充满了生机活力。集体劳动时你追我赶,一派热闹景象。</p><p class="ql-block"> 这批女兵自幼生活在大城市,大多出身优渥家境,初到驻地时,深山里的艰苦环境对她们构成严峻考验:石砌营房常年阴冷潮湿,伙食以小米饭为主,蔬菜翻来覆去只有老三样,营区周边物资匮乏,即便有钱也难买到所需物品,加之远离城镇,外出一趟需跋涉数20多公里山路。然而,这些流淌着军人血脉的姑娘们,凭借基因里固有的坚韧特质,毅然挺起脊梁直面挑战。</p><p class="ql-block"> 在卫生所岗位上,北京姑娘樊立红展现出强烈的责任感。无论昼夜,只要有伤病员需要,她总是抢在前面出诊。某夜,她徒步二华里山路前往五道沟为病号诊治,途中不慎崴伤脚踝,强忍疼痛完成诊疗后,竟坚持了三个多月才彻底康复。通信班的女兵们同样不让须眉,外出查线时与男兵一同攀爬电线杆,个个动作娴熟利落。天津籍的佟艳艳得了个“假小子”的外号,她泼辣干练的劲头,连许多男兵都自愧不如。来自湖南长沙的吴霞是这群姑娘中年龄最小、离家最远的,初到深山时常常想家落泪,但每当组织批准她回家探望,她总是摇头拒绝。工作中她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主动替战友值班,遇到苦活累活总是抢着干,那份湘妹子的倔强与担当,让全库官兵纷纷竖起大拇指。</p><p class="ql-block"> 这些曾经的“城里娇娃”,在深山军营的淬炼中,用行动诠释了军人子女的责任与担当,让青春在林海深处绽放出别样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这些女兵初来乍到深山军营时,石屋的潮湿、伙食的单调、交通的闭塞曾让她们水土不服。但随着时光流转,她们的青春根系渐渐深深扎进这片土地——服役期间,从未有人通过家庭关系申请调离,全都坚守到服役期满,才带着不舍陆续退伍。</p><p class="ql-block"> 在仓库的岁月里,她们用拼搏的汗水浇筑营区发展的基石:卫生所的药箱里凝结着她们深夜出诊的足迹,通信班的线路上缠绕着她们爬杆查修的背影,文艺演出的舞台上闪耀着她们排练时磨破的舞鞋。这些曾被视作"娇女"的姑娘,用实打实的担当为仓库建设刻下深深的巾帼印记。</p><p class="ql-block"> 而军营也馈赠给她们珍贵的人生财富:有人在卫生所掌握了扎实的护理技能,退伍后成为医疗战线的新兵;有人在摸爬滚打中淬炼出坚韧品格,带着党员徽章踏上更广阔的人生舞台;还有人在林海深处遇见志同道合的伴侣,将青春热血与儿女情长熔铸成家国同构的温暖篇章。当她们卸下军装挥手作别时,带走的不仅是深山的月光与林涛,更是刻进骨髓的军人气质,以及一段让她们永远骄傲的"把青春种在仓库"的滚烫回忆。</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当历史的书页轻轻翻过四十余载,那群在1977年夏天走进深山的女兵们,早已将青春的根系深深植入祖国的国防土壤。她们是特殊时代背景下的缩影——既是父辈荣光的承载者,更是军营熔炉中淬炼出的新一代战士。在四道沟仓库的石屋旁、电线杆下、演出舞台上,她们用少女的坚韧打破"温室花朵"的刻板印象,让"干部子女"的身份标签蜕变为"合格军人"的勋章。那些在潮湿石屋里度过的夜晚,在小米饭里咀嚼的艰辛,在查线爬杆时滴落的汗水,都成为改革开放初期国防建设中不可或缺的女性注脚。</p><p class="ql-block"> 当她们带着深山的星辰与林涛走向四面八方,带走的不仅是军营赋予的技能与品格,更是一种跨越时代的精神传承——那是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能扎根生长的生命力,是抛开特权光环用实干证明自我的赤子心,是将个人理想熔铸于家国情怀的信仰之光。如今,当年的"假小子"或许已鬓染霜色,曾在月下想家的湘妹子或许已儿孙绕膝,但那段与林海共鸣的青春岁月,那些在艰苦中绽放的巾帼芳华,终将成为人民军队历史长河中永不褪色的涟漪,默默诉说着:真正的军人血脉,从来不是靠身份传承,而是用忠诚与奋斗书写。</p><p class="ql-block"> 她们的故事早已超越了一群女兵的服役经历,成为一代人在时代转型期交出的精神答卷——在传统与变革的交织中,在质疑与期待的目光下,用坚守与成长证明:每个时代都需要有人把青春种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而那些在寂寞中深耕的根须,终将托起永不凋零的强军之花。</p> <p class="ql-block"> <b>扫描库领导</b></p><p class="ql-block"><b> 文 /李林</b></p><p class="ql-block"> 在军队编制体系中,建制旅(团)作为作战部队的基本战术单元,是遂行作战任务的核心力量,其职能定位与使命任务具有鲜明的实战导向性。与之相对,承担综合保障、卫勤支援、兵役工作等专项职能的团级单位(如仓库、医院、武装部等),因聚焦不同领域保障任务,在编制架构、职能配置与建设重心上呈现出差异化特点。</p><p class="ql-block"> 从编制架构看,作战团级单位构建了系统完备的指挥管理体系。其机关通常设司令部、政治处、保障处等机构,各部门下设若干职能股室,形成覆盖作战指挥、政治工作、综合保障的全流程管控体系。在党的领导体制方面,团级党委实行党委委员集体决策机制,设党委常委,确保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基层编配多个建制连队(通常不少于6个),涵盖步兵、装甲、炮兵等战斗单元及通信、侦察等支援单元,形成要素齐全、协同高效的战术作战体系。</p><p class="ql-block"> 承担专项保障职能的团级单位仓库,其编制设计更突出专业保障属性。机关设置以精简高效为原则,一般设政治处、管理股及专业业务股室,着重强化物资存储、收发调配、安全管控等核心职能。基层单位通常编勤务连,主要担负警戒防卫、装备维护、物资转运等保障性任务,其编成逻辑以满足专业保障需求为核心,与作战连队的战术任务导向形成职能互补。</p><p class="ql-block"> 在干部队伍建设方面,全军干部选拔任用均严格遵循“德才兼备、以德为先、任人唯贤”的根本方针,坚持组织程序规范、任职条件清晰、考核评价科学,确保各类人才在适合岗位上发挥效能,共同服务于强军目标。</p><p class="ql-block"> 作战团级单位作为军事斗争准备的一线指挥部,其领导班子选拔始终坚持“战斗力标准”,按照“优中选优、军政兼优”原则,重点选配具备实战经验、指挥素养和战略视野的复合型人才。保障类团级单位则根据岗位特性,突出专业技术能力与管理经验的匹配度,注重选拔精通仓储管理、卫勤保障、兵役工作等领域的专门人才。</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二年四道沟仓库组建之际,正值“文革”后落实干部政策的关键时期,平反复用的干部、编余调整的干部、支左归建的干部及兵团系统转隶的干部队伍规模较大。这些干部普遍资历老,级别高,有的参加过战斗,有的长期赋闲在家。四道沟仓库初创时期的领导班子构成如下:</p><p class="ql-block"> 主官序列</p><p class="ql-block"> 第一任主任余官福,河南林州人,任职前系第356医院院务处处长。1973年,患胃病,手术切除三分之二。</p><p class="ql-block"> 第一任政委夏林盛,原任黑老夭仓库政委,未实际到任;</p><p class="ql-block"> 第二任政委清格勒图,内蒙古土默特左旗人,由754部队政委岗位调任;</p><p class="ql-block"> 第三任政委(时称第二政委)恩和巴图,内蒙古扎赉特旗人,来自内蒙古军区军务部。</p><p class="ql-block"> 副职序列</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鄂景海,达斡尔族,1923年出生于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梅里斯达斡尔族区,1945年参加革命,历经解放战争(如辽西战役)和华北剿匪等重大战役,立有战功。</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陈云岫,蒙古族,辽宁省人岫岩县人由内蒙古军区司令部管理局调任;</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鄂士贵,辽宁省昌图县人,来自内蒙古军区后勤部管理科(原任科长);</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宝音巴图,内蒙古科右中旗人,此前在军区后勤部组织科担任副科长;</p><p class="ql-block"> 副政委刘瑞,北京市延庆县人,曾在第六十九军司令部任保密室主任,后调入内蒙古军区后勤部政治部;</p><p class="ql-block"> 副政委李善伟,陕西米脂县人,系著名民主人士李鼎铭先生后人,任职前为内蒙古军区后勤部政治部宣传科科长。</p><p class="ql-block"> 从人员构成与任职履历来看,这一领导班子呈现出鲜明的专业化与复合化特征:主官多来自军区核心业务部门或重要保障单位,副职亦具备机关业务科室、基层作战单位及跨军种交流任职经历,形成了军政素养兼具、实践经验丰富的领导集体。事实亦印证了这一点——自1972年建库至1976年期间,在正副主官的带领下,班子成员精诚团结、勠力同心,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仓库建设中。</p><p class="ql-block"> 面对建库初期的多重挑战——工作环境简陋、部分干部思想波动、弹药入库任务繁重、兵力动用频繁、出行路况差、家底薄弱、生活条件艰苦(官兵日常以小米饭为主食,住宿为石头砌筑营房),领导班子以极强的凝聚力和执行力逐项破解发展瓶颈:通过强化思想教育稳定队伍军心,科学统筹物资收发流程提升弹药保障效能,组织力量拓宽整修营区道路改善交通条件,因地制宜推进生产生活设施建设。至1974年年底,库房弹药存储量基本饱和,农副业生产初具规模,官兵伙食结构逐步优化。1977年,机关在食堂后面广场建成五栋砖木结构办公平房,从此,机关官兵告别了石头房住宿的历史,同时建起了汽车库,新修了小四道沟2.5公里的公路,缩短了到旗下营的时间。这一时期,在领导班子带领与全体官兵共同努力下,仓库逐步扭转初创期的被动局面,各项建设迈入规范化发展轨道。</p><p class="ql-block"> 1975年,恩和巴图被任命为第二政委。同年,清格勒图政委与鄂士贵副主任先后转业,宝音巴图副主任到任履职。1979年,李副政委调任第三五六医院任副政委,随后刘副政委离岗,又从二七九医院调来河北唐山籍的李占鳌副政委接替其职。</p><p class="ql-block"> 随着时间推移,领导班子成员的性格特点逐渐显现。余主任是资历深厚的老干部,参加过全国著名战役,因级别较高常自觉高人一等,说话有时不注意场合,作为主官处理事务时主观武断,与几位副主任沟通不足。鄂副主任为达斡尔族,文化程度较高,办事沉稳有度。二人率先产生矛盾,后来陈副主任、宝副主任也卷入其中,矛盾从隐蔽逐渐公开化。余主任平时爱到周边村庄走访,帮助村民解决实际困难,村民为表感激有时送其莜面、鸡蛋等土特产。副主任们收集了他独断专行、收受礼物的问题,甚至罗列了与女村民存在不正当关系的举报,一并上书内蒙古军区后勤部党委。后勤部党委接到举报信后,立即派陶欣然副部长、王国善副部长和郭达副政委进驻仓库调查。三位首长经深入核查后发现,举报事实与调查情况存在较大出入,1977年余主任离职休息,集宁兵站站长解宝和接任主任职务。</p><p class="ql-block"> 解主任事业心强,务实能干,到任后,1978年组织了机关迁往阳坡的营建工程,1979年四道沟新建地面库及修理所的建设和改善四五道沟库区的防洪排水系统,1980年旗下营大黑河河上的两座大桥竣工,结束语了过河难的历史。</p><p class="ql-block">解主任是位事业型的领导干部,他求真务实,踏实肯干,终日爬山进沟,常常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且为人正派、厌恶逢迎,在官兵中享有很高的威信。</p><p class="ql-block"> 恩政委是称职的领导干部,作风扎实、求真务实,抓工作细致入微且处处以身作则,与解主任配合默契。鄂、陈两位副主任与恩政委同为少数民族干部,本应相互支持,却不知因何产生矛盾,对恩政委的工作处处挑剔。1979年半年工作总结时矛盾激化,民主生活会上二人一同“炮轰”恩政委,所提意见多为鸡毛蒜皮之事,质疑其组织干事作记录的可信度,要求另选他人代替。此次,内蒙古军区后勤部党委对举报信未做回应。年底,鄂、陈二位副主任离岗休息。集宁兵站副站长、山东籍干部郭少卿接任副主任职务。</p><p class="ql-block"> 四道沟仓库领导班子的历史变迁,折射出特殊历史时期军队保障单位建设的复杂性与挑战性,亦为新时代军队编制体系下专业保障力量的发展提供了镜鉴:</p><p class="ql-block"> 从组织建设维度看,军队各级单位的领导班子配置始终与党和军队的事业需求紧密联动。建库初期班子成员来源的多元性,既体现了特殊历史条件下干部队伍“吐故纳新”的时代特征,也凸显了军队对专业人才与复合素养的现实需求。无论是初创期团结攻坚的集体智慧,还是后续矛盾中暴露出的沟通机制短板,均印证了“军政主官配合默契、班子成员团结协作”是事业发展的根本保障。恩政委与解主任搭档时形成的“务实高效+以身作则”的治理模式,为保障单位领导班子建设提供了正向范本。</p><p class="ql-block"> 从制度执行层面观察,内蒙古军区后勤部党委对举报事件的调查处置,彰显了人民军队“从严治军、实事求是”的鲜明底色。尽管举报内容与事实存在出入,但通过正规程序开展调查、以组织结论厘清是非,既维护了制度权威,也为后续班子调整提供了组织依据。这一过程启示我们:军队内部监督机制的有效运行,既是纯洁队伍的“净化器”,更是凝聚军心的“压舱石”,必须始终坚持按原则办事、按程序用权。</p><p class="ql-block"> 从职能使命视角审视,仓库作为保障链上的关键节点,其建设成效直接关乎战斗力生成与释放。解宝和主任任内推进的营建工程与防洪系统改善,以“功成不必在我”的实干精神筑牢了物质基础;恩和巴图政委抓细抓实的工作作风,则为单位建设注入了“生命线”活力。二者的协同实践证明:军事斗争准备既需要一线作战部队的“硬实力”,也离不开保障单元的“软实力”,唯有将“战斗力标准”贯穿于仓储管理、队伍建设各环节,才能真正实现“保打结合、以保促战”的职能定位。</p><p class="ql-block"> 历史的价值,在于照亮现实与未来。四道沟仓库领导班子的这段历程,既是人民军队编制体制改革浪潮中的一朵浪花,更是“党对军队绝对领导”这一根本原则在基层的生动实践。它提醒我们:在强军兴军的新征程上,无论是作战单元还是保障体系,都必须把“讲政治、顾大局、守纪律”挺在前面,以团结凝聚力量,以制度破解困局,以实干铸就根基。唯有如此,才能确保军队各级单位始终成为党和人民信赖的“刀把子”,在新时代使命任务中续写“能打仗、打胜仗”的壮丽篇章。</p> <p class="ql-block"> <b>余主任的爱民情结</b></p><p class="ql-block"> 文/李林</p><p class="ql-block"> 在蛮汉山深处的碌碡坪公社,老人们至今记得那位背着草绿色军用水壶走村串户的身影。抗战时期入伍的余官福主任,以行政十三级的军人身份,在四道沟写下了一段"军爱民、民拥军"的动人篇章。</p><p class="ql-block"> 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人和老百姓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那个时候行军打仗都离不开老百姓的支持。余主任明白,仓库建在村里,和老百姓同吃一井水,同走一条路,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他们的帮助。</p><p class="ql-block"> 群山环抱的四道沟小村落,全村不过十几户人家、三十余口人。这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其间,成为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仅有的耕地更是境况堪忧,有的被挂在近乎垂直的七十多度陡坡上,有的则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河沟谷畔,耕种时只能靠肩挑背扛,难度很大。</p><p class="ql-block"> 目睹这般艰难景象,余主任心急如焚。为助力村里尽早摆脱贫困、走向富裕,他毅然自愿挑起了编外生产队长的担子,主动为村子的发展出主意、想办法。无论是制定种植计划,农田基本建还是多种经营,他都全身心投入,耗费了大量的心血与精力,一心只盼着这个小村落能早日焕发出新的生机。</p><p class="ql-block"> 在生产帮扶上,部队全程保驾护航。播种时,官兵们肩扛手推,将种子肥料运到山上;锄地时,组成助民劳动队深入田间;收割时,全员上阵抢收作物;打场时,军民协作确保颗粒归仓,切实保障了村民们的“米袋子”。</p><p class="ql-block"> 生活帮扶方面,村子距旗下营镇四十多华里山路,出行极为不便。部队主动承担起运输任务,无论采购物资还是走亲访友,只要招呼一声,部队车辆随叫随到。村民偶有头疼脑热,不出村就能在部队卫生所得到及时诊治。</p><p class="ql-block"> 扶贫帮困中,勤务连团支部组建的学雷锋小组,主动结对村里的孤寡老人,定期上门劈柴担水、清扫庭院、义务理发,用实际行动传递温暖。</p><p class="ql-block"> 村里有位五保户常年住在饲养院,余主任像对待亲人一样时常探望,送钱送物关怀备至。老人离世后,他不仅安排部队木匠打造棺木,还亲自选址安葬,送老人走完最后一程。</p><p class="ql-block"> 为了增加村民收入,只要部队有建设任务,都交由给生产队干。不少零时工岗位,安排的全部是村民。</p><p class="ql-block"> 余主任的爱民情怀不止于驻地——邻近村落谁家有急难,只要找到他,必定倾力相助。为精准掌握社情民意、做实拥政爱民工作,他常拖着病体徒步走访周边农户,访贫问苦、排忧解难。他案头那本碌碡坪公社六千多村民的花名册,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家各户的冷暖诉求。</p><p class="ql-block"> 余主任的亲民善举在当地传为佳话。当他任职期满调离时,部队营房院里来了不少送行的百姓,许多人抹着眼泪拉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心中的不舍与感恩。</p><p class="ql-block"> 如今,四道沟的梯田仍在,当年余主任带着战士们栽下树木已亭亭如盖。每当山风吹过,沙沙的树叶声里,仿佛还回荡着那代军人"把驻地当故乡,视人民为父母"的铿锵誓言。</p> <p class="ql-block"> <b>恩政委的包袱皮</b></p><p class="ql-block"> 文 /李林</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中期,在京包线旗下营站的斑驳站台上,总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四十多岁的现役军人恩和巴图政委。他身着干净的军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行进中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利落。这位来自四道沟弹药仓库的政治委员,以铁一般的纪律意识和磐石般的政治觉悟,在这片土地上书写着属于他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恩政委早年在内蒙古军区司令部军务部工作,在动荡的岁月中遭受迫害,一只眼睛永远失去了光明。然而,命运的重创并未击垮他的意志。平反后,主动请缨来到远离呼和浩特市,条件艰苦的四道沟弹药仓库,带着对党的忠诚和对事业的热爱,重新踏上了军旅征程。</p><p class="ql-block"> 在四道沟的主政的日子里,恩政委将全部心血倾注在仓库建设和战士们身上。他以库为家,带领官兵们努力加强部队的思想作风建设和业务建设,使仓库面貌焕然一新。</p><p class="ql-block"> 作为一名经历过特殊历史时期的军人,恩政委深知肩上的责任重大。他以身作则,严格要求自己和官兵,保持着高昂的战斗意志和优良作风。</p><p class="ql-block"> 他始终秉持实干底色,以普通一兵的姿态扎根官兵之中,从不谋求特殊待遇,与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装卸弹药时,他与战士们一道搬运沉重的箱子,军装浸满汗碱;运输途中,进出弹药,他像普通战士一样蜷坐在大车顶上,任凭风尘扑面;开种菜园时,他挥镐扬锹,汗水顺着下巴砸进泥土,掌心磨出层层厚茧;搬运水泥时,粉尘沾满全身,整个人成了会移动的“灰桩”。食堂用餐时,他总拣剩余饭菜,餐盘里从不留一粒米,用一言一行诠释着平凡中的坚守。</p><p class="ql-block"> 他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战士们离乡背井来到这里,咱们就得把他们当自家人疼。"每当夜幕深垂,他总会轻手轻脚穿过营房,借着走廊的微光查铺。看见战士踢开被子,就弯下腰轻手轻脚捏起被角,掩住露在外面的肩头;看到战士生病卧床,他准会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瓷碗里腾起的葱花香气,总能让病号眼眶发酸。部队组织放电影或观看演出时,他会去替战士站岗。逢年过节钻进食堂,挽起袖口揉面的样子格外熟练,案板上撒着细密的面粉,像落了层薄雪。</p><p class="ql-block"> 最叫战士们服气的,是他那双能"解心结"的耳朵。哪个年轻小伙闹情绪躲在角落里发呆,他准能搬个马扎坐过去,膝盖几乎顶着战士的膝盖,话语沟通间,把那些皱巴巴的心事一点点熨平。</p><p class="ql-block"> 那年深冬的夜晚尤其难忘。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里,他独自去三华里外的五道沟库区查哨。七十度的陡坡覆着薄冰,他打着手电筒才走几步,鞋底就突然打滑,整个人像片被风卷着的枯叶,在乱石坡上跌跌撞撞滚了十几米才停在沟底。当哨兵打着手电筒奔过来时,光束里他正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军裤膝盖处撕开个口子,脸上却还挂着笑:"这坡够陡的,我坐了回雪地滑梯。"</p><p class="ql-block"> 这个铁打的汉子,却有双能焐热人心的手。他用沾满尘土的裤腿丈量着营区的每寸土地,用裹着寒气的军大衣温暖着每个远离家乡的灵魂,让这身军装不仅有笔挺的棱角,更有了滚烫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最有故事的要数他那块褪了色的蓝布包袱皮。那布料原本的靛蓝色早被岁月洗得发白,边缘磨出细密的毛须,四角用粗线缝着补丁,像块被反复揉皱的老棉布,却总在他探亲归队时鼓成小山包</p><p class="ql-block"> 按惯例,干部探亲回家总少不了往家里捎些部队的物资,他却偏要反着来。每次从呼和浩特休假归队,火车硬座底下准塞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袱。解开蓝布时,总会飘出混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夏秋时节,里面是用纸包着的西红柿,青的泛着莹光,红的像小灯笼,蒂头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临出发前从自家菜园现摘的;冬春两季则裹着玻璃罐的腌菜、油纸包的炒货,偶尔还藏着几块用报纸包着的奶豆腐,那是老伴特意托人从牧区捎来的。</p><p class="ql-block"> 他带回来的东西从不进自己的办公室。清晨出操回来,总能看见他站在通信班门口,冲战士们晃着包袱皮:"快来接客!呼和浩特的土特产到货了!"小伙子们笑着围上来,他就变戏法似的往外掏东西,西红柿按人头分,腌菜罐子搁在公用饭桌上,奶豆腐掰成小块塞进新兵手里,自己只留半颗最小的西红柿,咬得汁水四溅:"你们嫂子种的,甜着呢!"</p><p class="ql-block"> 机关干部们也得了他的"真传"。远远看见他背着褪色包袱穿过营区,有人就笑着吆喝:"政委的'补给车'到啦!"周末路过他宿舍,常撞见他正往年轻干事的搪瓷缸里装炒瓜子,边塞边念叨:"小王上次说想家,这瓜子跟你老家一个味儿"——其实那瓜子是他蹲在自家厨房炒了半宿的,锅底还糊着几颗焦黑的仁儿。</p><p class="ql-block"> 后来这块蓝布包袱皮成了营区的"信号旗"。只要它出现在办公楼走廊,准有战士揣着搪瓷缸子晃过来,连炊事班的老班长都学会了打趣:"政委,下次让嫂子多腌点酸黄瓜,咱们炊事班拌凉菜缺这口呢!"而他总是拍着鼓囊囊的包袱笑:"放心,你嫂子说了,咱自家地里长的,管够!"</p><p class="ql-block"> 那块褪了色的蓝布,裹着的何止是几捧西红柿、几罐腌菜?分明是把自家的烟火气揉碎了,撒在这远离家乡的营盘里,让每个摸到粗糙布纹的战士都知道,在一百公里外的呼和浩特,有对老两口正对着菜园子盘算:"下个月政委该回来了,得给孩子们多留些脆生生的黄瓜......"</p><p class="ql-block"> 如今,红砖营房已破损,营盘的炊烟散入山沟深处,老政委的身影也化作银河里的微尘。但那块褪了色的蓝布包袱皮,却依然嵌进时光的年轮缝里——布料的经纬间缠绕着晒干的西红柿香,边缘的毛须里藏着汗碱的白痕,补丁的针脚间漏出炒瓜子的焦香,甚至能隐约看见他掖被角时指腹留下的浅痕。</p><p class="ql-block"> 它多像一枚铜绿斑斑的老徽章啊,缝在每个老兵记忆的衣襟上。每当风掠过记忆的檐角,布料的纹路便轻轻舒展开来,抖落出当年他坐在大车顶上的风尘、查铺时走廊的微光、摔进沟底时带笑的喘息,还有分给战士的半颗西红柿里,淌在粗布上的那抹酸甜——那些细碎的光阴啊,至今仍在布纹里微微发烫,像永不冷却的星子,每当想起,就轻轻抖落一星未凉的月光。</p> <p class="ql-block"> <b>蛮汉山深处的仓库兵</b></p><p class="ql-block"> 文/李林</p><p class="ql-block"> 蛮汉山褶皱间,一枚褪色军徽楔入岩层,像锈迹斑斑的勋章,嵌进岁月的肌理,沉潜着未被风蚀的荣光。京包线在云雾里蜿蜒向东,四十华里山路如一根磨秃的麻绳,勒住四五道沟的晨昏——茬口虽已松散,却仍倔强地捆扎着群山的褶皱,让时光的碎屑不至于哗然散落。</p><p class="ql-block"> 三十多口人的村落,蜷缩在南北走向的山沟里,仿佛几粒蒙尘的星子,在静谧中眨动着岁月的眼。石墙上的苔藓正以深浅不一的绿,在时光的册页上批注着无声的沧桑,每道苔痕都像被风雨反复临摹的省略号,藏着半句话的余韵。而那些嶙峋的顽石,早把记忆刻进纹路:曾有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把二十岁的晨光夯进岩层,让青春的汗碱在石缝里结晶成盐,成为大山永远含在齿间的咸涩勋章。</p><p class="ql-block"> 机关扎营于四道沟,勤务连驻守五道沟。他们的核心任务是看管仓库,负责库房的执勤和弹药的保管吞吐,而弹药的出入库皆在旗下营军用站台进行。连队的战士们昼夜在距离营区三四华里的洞库与地面库站岗。弹药出入库时,由他们负责搬运装卸车;翻堆倒垛的作业,也由他们承担。平日里若无其他事务,除了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便是搞农副业生产,以此来改善伙食。</p><p class="ql-block"> 漫长的山沟岁月如同凝固的时光,唯有外出执行任务能打破这份沉寂。大家都渴望能去押运弹药,或是到旗下营装卸火车、看守站台。一来能够看一看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二来在旗下营还能去馆子里吃上一顿馅饼。</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部队里的各项工作都靠官兵动手完成。建造营房时,院子面积狭小,便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挖山造院。几年里,机关的院子长了五百平方,勤务连的院子扩大了倍,硬是推出了一个篮球场。建营院施工时,他们配合建设单位到运土拉砖;农忙季节,锄地收麦;雨季来临前,挖排水沟防洪;被复洞库也要参加;整修到旗下营的公路更是常年的差事,这些活儿都由官兵们一起干。</p><p class="ql-block"> 从仓库驻地通往旗下营的要道必得跨越两道大黑河主脉,那时河上尚无桥梁,两道泛着银光的水系如铁铸的门槛横亘中间,进出的车辆和人员总会在这流动的屏障前遇到麻烦。</p><p class="ql-block"> 冬春交际时,冰面碎成千百片蛛网般的裂纹,像是被岁月砸破的古镜。踩上去时,细碎的咔嚓声顺着鞋底爬上脊梁,恍若大山在冰层下发出的呜咽。新兵小赵曾背着行李包在冰面打滑,带着的罐头滚进冰缝时发出闷响,他扑过去的姿势像极了打捞一枚沉入寒潭的月亮,霜花在睫毛上结出细白的晶簇,倒映着深不可测的冰下世界。</p><p class="ql-block"> 春日融冰的日子尤为难熬。裂开的冰块如刀刃浮在水面,冰水扎进膝盖时像无数细针在骨头上跳舞。他们挽起裤腿推那辆陷在冰水里的解放卡车,泥浆混着碎冰割出蛛网般的血痕,绳索在肩膀上勒出深红的勒痕。管理股长把棉袄垫在车轮下,光着膀子在冰水里推车,他牙齿打颤却咧开嘴笑:"就当给咱免费做冰川SPA了!"后来每逢阴雨天,总有人下意识揉膝盖——那里藏着永远暖不化的冰河记忆,膝盖上的淡褐色疤痕是岁月盖下的邮戳。</p><p class="ql-block"> 夏季洪水来时,浑浊的浪头裹着碗大的石头撞得人膝盖生疼。淌水过河时,湍流把裤管鼓成风帆,每一步都像在和时光的激流角力,身后拖出的水痕是青春在大地上洇开的墨痕。那年雨季我突发阑尾炎,送往二五三医院途中过黑河,上游山洪如浊黄色的土墙压下来,解放车在水里颠簸得像是漂在浪尖的树叶。司机老戴的指甲因用力过度泛白,方向盘在掌心转出湿痕,当车子终于爬上对岸时,他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梁沟灌进衣领,在后背洇出深色的地图。</p><p class="ql-block"> 这些被河水浸泡过的岁月,早已凝成每个人骨血里的印记——是冬冰沁骨时的咬牙坚持,是春寒中暖人的笑容,是夏洪里紧握的方向盘,更是永远刻在生命里的,关于青春与担当的河流史诗。</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部队伙食标准清简。为让官兵安身安心,库领导穷尽办法改善生活。建库之初,蔬菜奇缺,余主任便带着大伙儿上山采野菜充饥。往后,除了全力抓养猪种菜,还在坝坝壕子大队经营菜地,于五原县设生产点,在西苏旗办牧场。还请来师傅制做粉条,很快让餐桌丰富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炊事班的烟囱刚冒出炊烟,生产班的战友们已走进晨雾里。机关后方的小菜地,像嵌在大地上的绿色军阵——茄子花擎起淡紫的喇叭,豆角藤蔓在树杆搭的架上攀爬,好似一列列向天空冲锋的战士。官兵们把南泥湾的种子埋进土里,铁锹翻土时,常惊起藏在草根下的蚂蚱,它们振翅的声音,像弹药箱开合时的金属轻响。</p><p class="ql-block"> 最壮实的黑猪白猪养在山坡旁的石砌猪圈里。每天二十多头猪拱着石墙哼哼唧唧。饲养员小白挽起裤腿,蹲在地上搅拌猪食,山风带着野花的香气掠过猪圈,让这满是汗臭的劳作,竟有了几分田园牧歌的感觉。勤务连为种好菜地,自己动手找水源,全连一起上,四班轮流干,花了三个星期,镐刨人抬,硬是在干河床里打出了出了水井,解决了菜地没水浇的难题。当最后一桶浑水流出时,井底晃动着碎成银箔的星光,那星光里,倒映着六十多张年轻的面孔——那是我们用青春凿开的,大山的第一滴眼泪。</p><p class="ql-block"> 在大黑河三道营滩淤地造田最费力气。夏日酷热难当,全库官兵光着膀子搬石抬土,泥浆溅满全身,远远看去就像行走的兵马俑。生产班的王班长总说:“每亩地要施八百斤羊粪,这是给黑土地喂的奶粉。”他的裤兜里总装着皱巴巴的《农业手册》,那些被汗水洇透的页码里,藏着比枪械分解图更复杂的生存密码。当三十亩小麦在夏风中如浪翻涌,他们躺在田埂上啃着冷馒头,看云影漫过山脊,忽然觉得自己既是守卫仓库的兵,也是大山里的农夫,双手中握着的,是比子弹更温暖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仓库兵的日常,是把青春折叠成昼夜交替的岗哨。从入伍那天起,他们的生物钟便与星群同步,二十四小时轮守的岗楼像嵌进群山的瞭望眼。洞库岗位距营区足有三四华里山路,爬坡时碎石在鞋底簌簌滚落,冬季里七十度的陡坡如镜面,曾有战士背着枪滑坠,至今膝盖里还嵌着碎骨渣。</p><p class="ql-block"> 岗楼是嵌进夜色的一枚铁哨。更深漏残时,山沟静得能接住京包线列车的汽笛尾音,萤火虫在狼尾草间划亮幽蓝火柴,猫头鹰的长鸣像生锈的剪刀剪过铁皮,偶尔混着狐狸求偶的哀嚎,在峡谷里撞出冷冽的回响。新兵小傅第一次站夜岗,枪管拨开蕨类的沙沙声,被山风揉碎成杨枝的呜咽,他攥紧枪托后退了十几步,误将草叶摩擦听成狼的低嚎。某个溽暑午夜,隔壁岗亭传来压抑的抽噎——小刘抱着半自动步枪发抖,铁锁叩击库门的节奏,与离家那日母亲拍打车窗的频率重合。老兵踱步过去,将温热的掌心覆上他汗湿的手背,用刺刀在冻土上刻出北斗七星:"看,勺柄指着的方向,是你家。"星光跌进小刘泛红的眼眶,碎成银河里漂荡的盐粒。</p><p class="ql-block"> 最熬人的是半夜岗,霜花在睫毛上结出冰晶,步枪护木覆着薄脆的白甲,靠着石头墙打盹时,恍惚与山体生长在一起,枪管里插着的不是三棱刺,而是从寒武纪延伸而来的冰棱。有次山雾漫过岗亭,五米外的白桦树只剩朦胧的翡翠剪影,带哨的老兵忽然从乳白帷幔中现形,肩章上沾着野菊花,像从光阴褶皱里走来的守陵人,襟上别着永不凋谢的岁月标本。</p><p class="ql-block"> 蛮汉山褶皱里藏着岁月的私酿,却把葱茏绿意泼得满山满坡。每年五月,他们弓着背往山上爬,军绿色挎包在腰间晃出细碎的光,等着装大山的馈赠。山杏树早把青黄果子举成千万盏小灯笼,油亮叶片筛下碎金似的阳光,咬破青黄果皮的瞬间,酸甜汁液便顺着指缝往下钻——那是大山封藏一冬的蜜酿。</p><p class="ql-block"> 刺梅正开得泼辣,粉红花穗跌进挎包带着香粉,每走一步都簌簌落几片,像谁把未寄的情书撕成了雨。山杏树干的尖刺在手臂划出血痕,却没人顾得上——最高处的果子在风里晃啊晃,像极了我们踮脚够不着的远方,却又实实在在悬在睫毛上方。熟透的杏子一碰就坠,“噗通”跌进草窠里,惊起的绿头蚂蚱扑棱着撞碎满树光斑,也撞破了深山的静谧。</p><p class="ql-block"> 给养员小张滑下陡坡那次,杏子滚成金黄的溪,他却趴在碎石堆里一颗颗捡五分钱硬币——沾着土屑的硬币是卖杏的“公款”,每一枚都浸着他们磨破的掌心。他们把杏子捧回挎包,背回营房,挖坑埋好,等杏皮在泥土里发酵成酱紫色的梦,再剥开露出琥珀似的杏核。收购站老站长捏着杏核笑出满脸核桃纹:“你们这些兵娃子,掌心里的老茧比杏核还亮堂咯。”</p><p class="ql-block"> 司务长数钱的算盘声里,炊事班的铁锅已咕嘟咕嘟冒热气。油花溅在灶台上的噼啪声,比任何军号都更熨帖肠胃——那是苦日子里熬出的甜,是他们用血痕和汗水煨熟的烟火气。山风掠过山坡,卷着刺槐的香、杏子的甜,还有伙房飘出的肉香,在每个兵的记忆里,酿成了一罐永不结晶的蜜。</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的军营晨号里,学雷锋的口号总比朝阳先撞开玻璃。他们把"艰苦"二字嚼碎了咽进肚里,让它在骨头缝里生根——就像团支部那口老铁柜,掀开时总晃着缝衣针的银光、补鞋锥的铜锈,还有理发推子在搪瓷盆里浸过的嗡嗡余响。营区到旗下营的四十华里山路早被踩成晒烫的琴弦,每粒石子都记得我们脚掌的纹路,像拓着永不褪色的邮戳。</p><p class="ql-block"> 那年出差归队,山坳里的暮色正像浓茶般漫上来。有的背着扫把,有的拿着包裹,还有的扛着扁担拿着罗头走在山间的土路上,协理员的手电筒光柱突然切开夜色,他总爱用鞋尖碾碎路边的野蒿:"咱当兵的脚底板生着秤星,量得穿山梁子,也量得透人心坎。"四十里山路走得脚心冒火,鞋袜早被露水洇透,却没一人向前望一眼营区方向的车灯。</p><p class="ql-block"> 一行六人在山路上蜿蜒成移动的绿山脊,夏夜的风裹着野杜鹃的甜腥,把军装浸得能拧出水来。累了就贴着岩石坐下,听山谷在蕨类深处弹拨琴弦,看北斗七星从左肩开始攀爬,直到把整块天幕撒满碎银。小胡摸出半块干硬的馒头,掰碎时"咔嚓"声响惊飞了石缝里的蛐蛐,指甲盖大的饼渣刚落在青苔上,就被萤火虫举着灯笼围拢,那些明明灭灭的小光点,在深山的夜布上烫出一个个温柔的针脚。</p><p class="ql-block"> 月光流淌过汗湿的后颈,远处布谷鸟的啼叫被山风撕成细缕,又粘在沾满草籽的裤脚上。不知谁先哼起《我是一个兵》,破音处惊起几只夜蛾,扑棱着撞进手电筒的光圈。这时候忽然懂得协理员说的"心的分量"——原来四十里山路的每粒石子,都压着对家国的热望;每颗划过夜空的星子,都照着我们永不弯曲的脊梁,比山风更硬,比月光更亮。</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撤编时,火车汽笛惊飞山雀。异地移民,村落空寂,苔痕漫过石上“扎根”二字。洞库铁门蛛网密布,岗亭木柱弹痕里嵌着二十年前月光。当年松树参天,风过枝叶沙沙,似弹药箱轰鸣,又似未说的告别。</p><p class="ql-block"> 菜地野蒿疯长,石墙“自己动手”被苔藓啃成残章。石圈里野蒲公英举着绒伞,老水井薄冰下,生锈水桶刻着“深挖洞”,水垢如时光弹痕。</p><p class="ql-block"> 重返故地,炊事班遗址捡半块腌菜坛碎片,釉面裂纹凝着酱汁,忽忆老班长腌酸黄瓜时总扔步枪子弹“镇味”。如今坛碎弹失,唯有坛沿缺口,像未完成的口令悬在岁月齿间。</p><p class="ql-block"> 残墙落满山杏花瓣,青杏坠地惊起蜥蜴。大黑河依旧流淌,却再无人淌水赶绿皮火车。蒲公英掠过岗哨废墟,远处圪顶犄角与老班长刺刀划出的北斗七星重叠。</p><p class="ql-block"> 深夜城市霓虹里,路灯光晕似当年马灯。想起退伍前那夜分吃冻硬的月饼,老班长说树长大了替咱们守山沟。如今树已参天,枝叶沙沙如挥手,向青春告别。</p><p class="ql-block"> 大山沉默,年轮懂所有言语。染黄指尖的山杏汁、站台半块馅饼、洞库粉笔字,都化作深山星子。他们曾把青春种进年轮,是大山褶皱里永不生锈的兵哨——风里的岁月,永远带着桦皮香,和胸膛里永不冷却的滚烫。每道年轮,都是写给祖国的无声情书,在时光里静静生长,永不褪色。</p> <p class="ql-block"> <b>通信班的青春印记</b></p><p class="ql-block"> 文 /李林</p><p class="ql-block"> 在部队编制体系中,为确保领导干部集中精力抓建部队,各级均配备有相应的服务保障力量。其中,军级单位设警卫分队,建制团编配公务班,而仓库等基层单位则通常编设通信班。回溯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仓库通信班肩负着三项核心任务:其一,承担通讯联络职责,负责值守总机、接转电话等通信保障工作;其二,担任领导身边的工勤人员,提供日常服务保障;其三,统筹主管招待所的管理与接待事务,工作范畴涵盖大大小小各类琐事。</p><p class="ql-block"> 由于通信班直接为首长提供服务,其人员选拔标准向来极为严格。遴选过程中,既要求仪表端正,又注重考察人员是否机敏灵活、具备“眼劲儿”,更强调勤奋踏实的工作作风。通常在新兵训练期间,军务部门便会启动遴选程序,着手物色合适人选。</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二年四道沟仓库组建之初,通信班随之一同成立。初创时班内成员仅有班长关镇、副班长卜献芳及战士熊芳忠三人。首批新兵入伍后,军务参谋崔培印兼任新兵连连长,这一职务便利了他为通信班遴选人员。经过三个月的新兵训练期,他所需的兵员早已精心挑选完毕。在选拔过程中,仪表端正的王根贵、善于沟通的闫光、机敏灵活的高向前、厚道干练的吕五小等人,均凭借各自突出的特质被逐一选中。</p><p class="ql-block"> 熊芳忠退伍后,在关镇、卜献芳两位班长的带领下,四名新成员刻苦钻研通讯业务,全力为仓库领导提供服务保障。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当年便被评为“先进班”。</p><p class="ql-block"> 王根贵是其中的突出代表。他头脑灵活、手脚勤快,工作标准高,为人谦逊厚道,深受领导赏识。入伍仅一年便担任班长,随后光荣入党,三年后提干。清格勒图政委更是将女儿许配于他。他在仓库工作数年后,先后调入内蒙古军区后勤部营房处、北京军区后勤部呼和浩特房地产管理处任职,直至退休时享受文职干部七级待遇(相当于副师级)。</p><p class="ql-block"> 高向前入伍前曾在四子王旗公安局工作,富有主见且口才极佳。在通信班的三年里,他工作积极、踏实肯干,</p><p class="ql-block">经常受领导表扬,多次嘉奖。入党后退伍返乡。回到地方后,先后担任四子王旗商业局五金公司经理、流通局局长,享受副处级待遇。</p><p class="ql-block"> 吕武晓在通信班工作一年后,因表现突出被选调至汽车班学习驾驶技术。入党后,他坚守岗位直至一九七八年退伍。恰逢辽河油田招工,经组织推荐,由此进入体制内工作,退休后定居山西省太原市,安享晚年。</p><p class="ql-block"> 闫光文化程度较高,能说会写且擅长文艺,心灵手巧、学啥像啥,是难得的复合型人才。一九七六年退伍后,被公社列为后备干部,拟任副社长一职,却因“四人帮”倒台后的政策调整而未能履职。此后,曾外出卖粉条、打工谋生。他十分重视子女教育并大获成功:女儿就职于内蒙古广播电视台,儿子考入军校,现住厦门,担任东部战区海防旅正团级干部。</p><p class="ql-block"> 从通信班走出的这几位战友的经历可见,崔培印参谋堪称“伯乐”,眼光精准独到。更值得关注的是,曾在领导身边工作的他们,的确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综合素质——在四道沟仓库七十年代提拔的干部中,通信班成员占比显著。例如来自北京市的李义忠,以及后来担任内蒙古赤峰市喀喇沁旗人武部部长的赵常富,皆出自这个充满活力的集体。</p><p class="ql-block"> 在通信班工作的岁月,不仅是个人成长的基石,更成为四道沟仓库历史中一抹亮眼的青春注脚。这群年轻人在平凡岗位上书写的奋斗故事,终将成为时代记忆里温暖而坚实的片段。</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四十余载春秋流转,通信班的故事早已沉淀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那些在总机旁昼夜值守的背影、在招待所里忙碌的身影、在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共同构成了特殊年代里军队基层服务保障力量的生动剪影。通信班的成员们或许未曾想到,这个看似平凡的岗位,竟成为他们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在这里,他们学会了严守纪律、淬炼了服务意识、磨砺了坚韧品格,这些特质如同深埋的种子,在岁月的沃土中生根发芽,最终成就了各自人生的别样风景。</p><p class="ql-block"> 从军营到地方,从青葱少年到鬓染霜色,他们的足迹横跨了改革开放的浪潮、体制转型的变迁,却始终带着军人的底色:王根贵的勤勉、高向前的担当、吕武晓的坚韧、闫光的执着……这些品质既是崔培印参谋“选才慧眼”的注脚,更是军队大熔炉锻造出的精神烙印。通信班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个体命运的起伏跃迁,更在于它映射出一个时代的价值取向——在平凡岗位上忠诚履职,于细微处彰显责任担当,这样的精神坐标,至今仍是后来者的前行之路。</p><p class="ql-block"> 如今,当年的通信班已随编仓库撤销成为历史,但那些关于青春、奋斗与情谊的记忆,却永远镌刻在四道沟仓库的砖石之间,流淌在战友相聚时的笑谈之中。它提醒着人们:每个时代都需要脚踏实地的耕耘者,每个岗位都能成为孕育梦想的摇篮。当我们回望这段往事,看见的不仅是几位老兵的人生轨迹,更是一代军人在时代洪流中坚守初心、永不褪色的精神光芒——这,或许就是通信班故事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p> <p class="ql-block"> <b>我在部队难忘的一段经历</b></p><p class="ql-block"> 文 /吕武晓</p><p class="ql-block"> 1972年末,我带着山西兴县的黄土气息踏入军营,新兵训练结束后,被分配到通讯班。通讯班隶属于弹药股党支部。那时李林当文书,我们常同在一个支部开会学习,渐渐相熟。记得每次开会,他总坐在长桌旁记笔记,帽子上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帽檐下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常偷偷观察你写满笔记的本子,钢笔字迹工整如印刷体,连标点符号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他总爱穿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哪怕是最炎热的夏天,也未见你有丝毫懈怠。</p><p class="ql-block"> 1974年,我调至管理股汽车班,却因当年未安排学车任务,整日在车库旁晃悠。那时最爱去他办公室,听他讲《毛泽东选集》里的道理。他总说“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可我那时懵懂,盯着他桌上的搪瓷缸子走神,看水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缸壁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讲“阶级斗争”“继续革命”时,声音沉稳有力,像极了广播里的播音员。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却被他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吸引,那枚像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冬,干部们每天下午在弹药股的会议室开会。有次他开完会回来,手里捏着笔记本对我说:“今天李彦股长在会上提你了。”他模仿着股长的朔州口音:“‘吕武晓在咱们支部时还是培养入党对象,调到管理股后咋就没人管了?这哪行!’”他学得惟妙惟肖,连股长说话时的手势都模仿得一模一样。这话像颗种子埋进我心里,后来1975年学开车、1976年入党,我总想起股长在会上的“较真”。还有一回,他说起干部会上有人反对我学车,又是李彦股长拍了桌子:“当初调人家来学开车的是你们,如今咋变了卦?”他这一挺,让我那年真摸到了方向盘,坐进驾驶室时,手心全是汗,连方向盘上的纹路都被汗水浸得发亮。</p><p class="ql-block"> 说起调往汽车班的缘由,得从通讯班时我分管部队招待所说起。那时候招待所的被褥又脏又臭,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酸味。我抽空拆了抱到锅炉房清洗,锅炉房里蒸汽弥漫,像蒸笼一般。搓衣板把掌心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最后掌心变得粗糙不堪。看着白花花的泡沫顺着排水沟流走,心里说不出的畅快。有次在鄂金海副主任办公室,他夸我勤快,我憋了半天说:“主任,往后怕是洗不成了,没洗衣粉和肥皂了。”他立刻抄起电话打给丁招厚管理员:“给通讯班小吕批点洗涤物资,基层同志干活儿不能掉链子!”我原以为领不到,没想到丁管理员给了好多洗衣粉和肥皂,足足装了一大纸箱。</p><p class="ql-block"> 那些天我泡在锅炉房,搓衣板把掌心磨出了泡,看着白花花的泡沫顺着排水沟流走,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临了,我挑了块肥皂、一袋洗衣粉放在李林的办公桌上,没留字。第二天你在走廊叫住我,举着肥皂笑:“小武,这是搞‘糖衣炮弹’?”你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红着脸说:“你总说我干活儿实诚,这是该给你的。”你笑着摇头,转身把肥皂放进抽屉,我看见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跳了跳,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p><p class="ql-block"> 1978年退伍那天,我背着行李去了呼和浩特市军区招待所准备回山西兴县原籍。刚住下,当晚值班的服务员喊我接电话。电话是同乡马来牛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赶紧回部队!鄂副主任让你连夜回来,有急事!”我连夜挤上绿皮火车,往四道沟返。火车上挤满了人,我站在过道里,被挤得动弹不得。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窒息。</p><p class="ql-block"> 回到部队已是深夜,鄂副主任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穿着旧军装,桌上摆着吃剩的馒头,见我进门忙说:“快坐下,上面有个石油系统的招工名额,组织让决定你去”。我听后,高兴地立即站起来给鄂副主任敬了个礼,大声说:“谢谢”!那几天我住在干部宿舍,听着窗外战友们走路的脚步声,想起四年前在锅炉房洗被褥的日子。第五天接到通知,我揣着内蒙古军区后勤部的介绍信再次踏上东去的火车,车窗外的村庄掠过,远处地上的黄土在风里飘,我摸了摸口袋里政治处送的笔记本,扉页上“革命战士永向前”的字迹虽已褪色,却像刻在心里的烙印。</p><p class="ql-block"> 岁月流转,那些被蒸汽熏染的记忆却愈发清晰。如今每当我凝视案头那枚泛着微光的毛主席像章,耳畔总会响起锅炉房排水沟里泡沫涌动的沙沙声——那是青春在沸腾,是生命最初的滚烫。李彦股长敲烟斗的“当当”声,鄂主任震得电话筒发颤的大嗓门,李林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响,早已在时光中交织成一首雄浑的交响诗。这些声音曾是暗夜中的灯塔,在人生的迷雾里为我照亮航道,如今更化作星群,永远悬在记忆的天幕上。</p><p class="ql-block"> 退伍时政治处送的笔记本,扉页上“革命战士永向前”的字迹虽已斑驳,却像烙铁般刻进了骨血。当年在绿皮火车上攥着介绍信的手,如今依然能感受到方向盘的温度——那是李彦股长力排众议的“较真”,是鄂副主任深夜馒头就咸菜的嘱托,是李林把肥皂放进抽屉时,窗棂斜切进来的那缕金边。他们用最质朴的关怀,在我生命里砌起了永不坍塌的壁垒,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面对怎样的风雨,都能挺直脊梁,如当年在锅炉房搓洗被褥时那般,把生活的褶皱一一抚平。</p><p class="ql-block"> 前日整理旧物,忽然发现半块褪色的肥皂。阳光穿过玻璃落在皂面上,竟折射出当年李林帽檐上的那种金边。原来有些光芒,永远不会被岁月的尘埃掩埋。那些曾为我撑起一片天的人,早已化作我血脉里的江河,在每一个黎明时分,用奔涌的涛声提醒我:真正的军旅荣光,不在帽徽的闪耀里,而在那些默默托举你、成就你的生命微光中——它们是暗夜里的星辰,是荒原上的篝火,是永远不会熄灭的,信仰的炬火。</p> <p class="ql-block"> <b>我的汽车班往事</b></p><p class="ql-block"> 文/吕武晓</p><p class="ql-block"> 1974年深冬,北风卷着雪粒子扑打在军大衣上,我抱着行李从机关通讯班往管理股汽车班走。李林调到连队当代理副指导员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些日子里,我常跟着老司机们钻驾驶室,汽油味混着寒气往衣领里钻,成了日常里最熟悉的气息。不出车时,我总爱往王根贵的办公室晃,他桌上的搪瓷缸子永远飘着砖茶的浓酽香气,窗台上摆着通讯班的老照片:七三年入伍的高向前、闫光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笑容里沾着兄弟的憨实,像极了雪后初霁的晨光。</p><p class="ql-block"> 1975年春,我被选派到内蒙古军区司机训练大队。教导队的时光像被柴油浸透的齿轮,每一分都卡得紧实。凌晨五点,我抱着《汽车构造原理》在结霜的操场上背书,睫毛上挂着的霜花随呼吸颤动;午后跟着教练车在沙地上画"8"字,方向盘把掌心磨出层层老茧;深夜趴在修理车间的电灯下,把化油器拆成三十七个零件,用棉纱擦得发亮,电灯的光晕里,能看见自己呵出的白气在零件间缭绕。那时候总怕辜负机会——同批七三年入伍的战友已有复员的,而我握着方向盘,就像攥着通往远方的钥匙,半点不敢懈怠。结业考核那天,《汽车理论》试卷写满三页附纸,修理实操拆装变速箱用了十二分钟,路考时还帮考官修好了漏油的汽化器,考官拍着我肩膀说:"这小子,眼里有活儿。"</p><p class="ql-block"> 十月份带着结业证回部队,按规矩跟着赵景成班长"压车"。他是四子王旗乌兰花镇人,笑起来眼角堆着核桃纹,开口必说"稳当些"。有回教我过S弯,他突然指着路边吃草的羊群:"开车就得像放羊,眼观六路,心里得有杆秤。"后来他复员回乡,却因病早逝,永远停在了三十岁的秋天。去年整理老照片,看见他站在解放车前的样子,突然想起他常说的"稳当",喉头像塞了团蘸了柴油的棉纱,又涩又沉。</p><p class="ql-block"> 1977年开解放车的第一个月,就遇上送老兵复员。同乡白赖则归心似箭,路过旗下营的河时,硬说"能过"。车到河中央熄火,三月的河水冰得人透心凉,棉裤浸了水,走一步都往下坠。好不容易找来拖拉机拖车上岸,把汽车拖到军用站台后,棉裤已经冻成硬壳,敲一敲都哗哗响。摸黑敲开老乡家的门,戴瓜皮帽的老大爷看见我军帽上的红星,忙往灶膛里添柴。他翻出条蓝布棉裤,裤腰别着枚铜别针,脱湿裤子时,冰碴子簌簌落在砖地上。老大爷又往灶里塞了几块煤,浓烟裹着暖意漫上来,熏得人眼眶发酸。那晚睡在热炕上,听着大爷熬小米粥的咕嘟声,闻着笼里白面花卷的香气,突然想起千里之外的老家,地上的煤炉大概也烧得这么旺。</p><p class="ql-block"> 次日烘干的棉裤别针别得周正,我回到站台,趴在车底打着手电筒查油底壳,果然渗了泥浆。想起教导队老师傅的话"修车如看病",咬着牙卸了油底壳,连杆瓦和曲轴瓦上粘着细沙。阳光透过站台木梁,在满是机油的手上投下光斑,我用清水擦拭零件,三个小时后发动机轰鸣起来,远处火车汽笛惊飞了站台上的麻雀,也惊出了我裤兜里沾着的河沙——那是大黑河河道的沙,跟着我从冬天走到了春天。</p><p class="ql-block"> 记不清哪年和郑顺班长去四子王旗,装了一车桦木杆送去牧场,返程拉了两头牛。途中下车方便,回头发现少了一头。牛孤零零站在原地,见了车直晃尾巴,像是知道我们会回来。郑班长把车开到低洼处,赶牛上车后,用绳子拴在栏板上,自嘲说:"这回知道了,拉活物比拉木头难。"结果没走多远,和拖拉机轻微碰撞。处理完事故去卢立华家,他那时刚复员结婚,住在一排平房里。嫂子端上热乎的手抓肉,郑班长说起路上的事,卢立华吃着羊肉块笑:"有些事躲不开,就像车轮轧过的印子,深也好浅也好,都是该走的路。"2017年再见到他,说起那排平房,他眼睛一亮:"记得!墙上还挂着毛主席像呢。”</p><p class="ql-block"> 单独开车最惊险的一次,是拉余主任回部队。路过十八台村,突然窜出只母鸡,我急刹车时,余主任的头撞在挡风玻璃上。我攥着方向盘不敢说话,他揉着额头笑:"没事,你做得对,不能让老百姓吃亏。"那天他坐在副驾驶,说起我在通讯班做勤务时,"那时候你总把钢笔别在胸口,墨水蹭得领口发蓝"。阳光照在他鬓角的头发上,我突然觉得,这驾驶室里的坦诚,比任何驾驶技巧都更值得记住。</p><p class="ql-block"> 同年五月份跟孟文元股长去五原县海子堰农场,过了包头市就是"搓板路",车抖得人骨头缝发酸。住在乌拉山兵站那晚,听见窗外风声像极了草原上的马头琴。第二天在农场休息,和米文选划着小木船在海子堰捡野鸭蛋,湖水晃得人睁不开眼,鸭蛋炒出来金黄金黄的,就着吃了两碗大米饭。2017年又见到老米,他拍着肚子笑:"当年湖里的野鸭蛋,够咱们跑十趟运输的油水。"</p><p class="ql-block"> 拉煤那次最难忘。解放车挂着拖斗进草原,路上遇见成群的马群和骆驼,赶车的牧民远远朝我们挥手。返程时拖斗轴承坏了,勉强开到了骑兵团部队营区,把拖斗寄存在门口。那晚住在五原县,孟股长带我们去吃大餐,桌上的饭菜可口,窗外的月光洒在砖地上,像极了草原上的霜。</p><p class="ql-block"> 如今坐在暖气充足的屋里,偶尔闻到汽油味,恍惚看见零下三十度的清晨,霜花在玻璃上结出细棱。沙地上的"8"字、油底壳的细沙、老乡灶膛的火星,都成了岁月里的琥珀。赵班长的"稳当些"、郑班长的"眼观六路",比任何车轱辘话都经得住琢磨。四子王旗的风掠过草原时,或许还能卷起桦木杆的清香,而当年一起修车、找牛、捡鸭蛋的兄弟们,有的留在了泛黄的照片里,有的到了另一个世界,有的重逢时拍着我肩膀笑:"武晓,当年那手开车技术丢了没?"</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过去,方向盘换成了电子助力,土路成了高速,但记忆里的车辙清晰如昨——是老乡递来的别着铜别针的棉裤,是余主任揉额头时的宽容,是卢立华淡忘饭局却记得平房的恍惚。那些被汽油泡过的日子,电灯下数过的零件,从来不是单行道上的孤旅,而是一群人用青春齿轮咬合出的年轮,每一道都刻着"服从"与"担当",每一圈都渗着汗碱与月光。</p><p class="ql-block"> 翻看内蒙古地图,当年车轮丈量的旗县成了导航里的光点,可每当听见火车汽笛,总觉得有头走失的牛在原地等着,有盏电灯在修理车间亮着,有群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捧着搪瓷缸子,在砖茶的雾气里,笑着向时光这头的我招手。他们身后的解放车还喷着热气,车斗里的桦木杆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极了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却永远发烫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 <b>再忆汽车班</b></p><p class="ql-block"> 文 /吕武晓,</p><p class="ql-block"> 1974年初,我调入汽车班。那时的班长张书孝是河北魏县人,闲暇时总爱哼唱一句“毛主席怎样说,阿瓦人民怎样做”。战友胡占成逗他:“班长,再来两句《阿瓦人民唱新歌》呗!”他便搓着油乎乎的手嘿嘿笑,露出泛黄的门牙——其实他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p><p class="ql-block"> 1976年春,我随郑顺班长押送大修车辆前往河北石家庄。车行至旗下营后,我们将车开上火车货运平板车固定妥当。郑班长乘客运列车先行赴石,而我则负责押运汽车随货运列车同行。初春的夜晚寒气逼人,驾驶室里没有取暖设备,我只好向火车司机说明情况。老师傅听罢默默点头,准许我到蒸汽机车的驾驶舱避寒。</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头一回近距离观察蒸汽火车的运作。司炉工每隔几秒就要挥动铁锹,将煤块精准投入炉膛,火光映照着他黝黑的脸庞,汗水浸透了工作服。整个夜晚,我蜷缩在驾驶舱角落,看着他机械而重复地劳作,听着锅炉轰鸣,感受着车轮与铁轨碰撞的震颤。货运列车走走停停,在大站等待编组时往往要滞留数小时,两天后才抵达石家庄。</p><p class="ql-block"> 郑班长已先期到达,与在石家庄已复员的天津战友王晓华一道在货运站等候。我提前几分钟到站,三人合力将车卸下,送往大修厂完成交接。中午王晓华设宴款待,席间尽是战友重逢的话题。次日,我们启程前往北京——这是我生平首次进京。</p><p class="ql-block"> 出发前,我向管理股财务会计刘巨才借了几十元钱。巨才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我们在部队时便交情深厚,如今仍常通过微信、电话联系。当时部队服务社只有呼市产三毛钱的太阳烟和三毛八的青城烟,这些烟价格虽不高,但以我们的津贴仍显奢侈,服务社的白海明对此最清楚。</p><p class="ql-block"> 到北京后,我们先买好返程车票。郑班长带我游览了天安门,随后又到王府井商场采购。我一口气买了十多条烟,既有北京卷烟厂产的“玉兰”“八达岭”,也有天津的“恒大”。回到四道沟,战友们纷纷闻讯而来,这个拿三盒,那个取两包,郝振平也拿了几盒,当然都是照价付款。</p><p class="ql-block"> 返程那日下午,我们刚归队不久,恩和巴图政委便来找郑班长,要求派车回呼和浩特市。郑班长面露难色:“实在没司机了。”政委指了指我:“让小吕去!”郑班长连忙阻拦:“他昨晚没合眼,疲劳驾驶容易出事。”我却因刚学会开车,满心想着表现,便一口应承下来。</p><p class="ql-block"> 果不其然,郑班长的担忧成了现实。行至半途,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方向盘在手中渐渐失控。车身猛地撞上右侧大树,货箱严重变形,满满一车煤倾泻在公路上——这车煤本就是给政委准备的,出发前就已装好,只等司机运送。事故发生后,我羞愧难当,郑班长一面安抚我,一面联系车辆转运煤炭、安排维修。这次事故成了我军旅生活中唯一的一次行车事故,也让我深刻体会到“安全无小事”的真谛。</p><p class="ql-block"> 1976年夏,部队派两辆卡车去唐山换大米,我记得一辆由刘殿利班长带队,另一辆司机是河北的小王。两车装着满满的小米,想着换回大米改善伙食,却不想撞上了那场震惊全国的灾难。</p><p class="ql-block"> 刘班长是唐山本地人,车路过丰润县时,前方一座石桥突然断成两截,桥面钢筋像麻花般扭曲着垂在半空。路上的行人疯了似的往西跑,喊着:“地震啦!唐山塌了!”刘班长跳下车拦住一个老乡追问,才知道凌晨发生了大地震。他盯着南边漫天的烟尘,嘴唇哆嗦着往回跑,一边发动车一边吼:“绕路!哪怕爬,也得爬进唐山!”</p><p class="ql-block"> 卡车在田埂和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快到市区时,远远看见地平线像被揉皱的铁皮,高楼全成了废墟堆。刘班长的老家在路北区,原本五层的宿舍楼已变成两米高的瓦砾堆,钢筋水泥上还挂着破床单。他跪在废墟上徒手刨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听见微弱的敲击声——妻子和妹妹被困在预制板下,靠着半袋面粉撑了三十多个小时。</p><p class="ql-block"> 回到四道沟营区那天,我正在车库擦车,看见刘班长的卡车缓缓开进来。他跳下车时,工作服裤膝盖磨出了血洞,脸上分不清是灰还是泪。“整栋楼都没了人……”他靠着车头坐下,从裤兜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饼,“这是从粮店废墟里捡的,上面还沾着水泥渣。”那天晚上,他坐在食堂台阶上抽完了一整包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他眼里反复浮现的废墟。</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的部队伙食油水寡淡,汽车班的老兵们自有“解馋之道”。每年去牧区拉牛羊肉时,司机们总会悄悄割下一块藏在驾驶室。车库西边有间废弃的值班室,成了我们的“秘密厨房”。土灶支起来,铁锅里的油刚冒烟,羊肉的香味就飘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们刚把羊肉下锅,恩政委带着通信员查岗。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政委的手电筒光扫过冒热气的铁锅,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怎么回事?”我们手里攥着勺子和筷子,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学生似的杵在原地。米文选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只发出“呃”的一声。政委盯着我们看了半分钟,突然叹了口气:“知道你们辛苦,但纪律就是纪律。”最后,通信员端着锅去了炊事班,我们站在值班室门口,闻着渐渐消散的肉香,心里说不出是愧疚还是好笑。</p><p class="ql-block"> 吃一堑长一智,后来我们把“战场”转移到了弹药修理所。修理所在四道沟最南头的沟里,四周荒草茂盛,班长陈海波是个沉默的四子王旗人,总偷偷帮我们望风。有次炖骆驼肉,我和赵景成、张志峰守着锅添柴,肉炖了两个小时还硬得咬不动,肥油浮在汤面上结了层黄痂。陈海波用筷子戳了戳,操着后山口音说:“这怕不是骆驼爷爷的肉呀!”最后每人勉强喝了半碗油汤,张志峰抹着嘴直摇头:“以后谁再提骆驼肉,我跟他急!”</p><p class="ql-block"> 如今翻出泛黄的军旅相册,张班长的阿里山、郑班长的搪瓷缸、刘巨才的算盘声,都成了遥远的回响。我们这群当年在车库偷炖肉的小伙子,如今都成了抱孙子和外甥子的老头,微信群里常有人发“战友体检报告”“降压药心得”,却很少提起那场撞树的事故、唐山的废墟,或是蒸汽机车驾驶室里的煤屑味。</p><p class="ql-block"> 时光真是辆不歇脚的货运车啊,载着青春的莽撞与温热,晃晃荡荡地,就把我们从“小吕”“小刘”,熬成了通信录里的“老张”“老李”。唯有午夜梦回时,恍惚还能听见司炉工挥锹的“哐当”声,看见天安门城楼的琉璃瓦在春日里反光——那是属于我们的,永不褪色的七十年代。</p> <p class="ql-block"> <b>兵王米文选</b></p><p class="ql-block"> 文/李林</p><p class="ql-block"> 七十到八十年代初期,在蛮汉山深处的四道沟一带,部队里的"老米"无人不知。这位身体微胖的老兵,是1972年从四子王旗朝克文都公社红盘大队入伍的志愿兵米文选。</p><p class="ql-block"> 作为扎根四道沟仓库十二年的"老仓库",米文选的名字在军用地图上或许没有标注,却深深印在每一个路过山沟的人心里。无论是部队里的年轻战士,还是周边村落的老乡们,提起"米班长"都竖起大拇指——这个在库区摸爬滚打了无数个来回的老兵,论对仓库一草一木的熟悉程度,论起早贪黑为改善官兵伙食的那份较真儿,连仓库领导都常常说:"老米在,我们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 老米生于大青山北麓的后山地带,父母是土生土长的山西忻州移民,走西口来到了此地安家。贫寒的农家岁月,塑造出他憨厚质朴的秉性。从十几岁起,他便帮父母操持家务,搂柴、拾粪、放牛、拔猪菜,这些沉甸甸的苦活儿伴随他长大,再重的累他都咬得住牙。受限于家境贫寒,他只读了四年书便早早辍学,小小年纪就与黄土地打起了交道,生产队里的各种农活他都稔熟于胸。</p><p class="ql-block"> 农村岁月里的艰辛,催生了他脱离黄土地的念头。彼时村里人改变命运的途径有限:招工轮不上,读书已过学龄,唯有参军入伍一条路。</p><p class="ql-block"> 他走出家乡,穿上军装,服役于四道沟仓库。新兵训练结束后,他留在勤务连。踏实肯干的他很快崭露头角,早早被党支部列为新党员发展培养对象。建库初期,为改善部队伙食,发展农副业生产被提上重要日程。1974年冬,管理股聘请河南师傅开办粉房,已小有名气的他被调至机关,跟着师傅学起了制作粉条的手艺。</p><p class="ql-block"> 制作粉条是个既脏又累的苦差事。第一步要挑选无虫蛀、无腐烂的土豆,洗净后磨成浆再过滤,沉淀出纯净的淀粉。接着取部分淀粉用温水调成稀浆,再以沸水冲烫搅拌成透明的芡糊,随后将剩余淀粉与芡糊混合,加入适量温水反复揉揣成面团——手工揉面极费体力,没一会儿便让人汗透衣襟。</p><p class="ql-block"> 面团放入底部带孔的漏瓢中,用力挤压使其漏入沸水锅。手工漏粉时,要用手背不断敲打漏瓢控制流速,确保粉条粗细均匀。漏出的粉条在沸水中煮熟后,迅速捞入冷水槽冷却,使其收缩定型、避免粘连。冷却后的粉条需挂在木棍上阴晾数小时以增强韧性,最后移至通风处自然晾干或烘干,待含水量降至16%左右方可包装。</p><p class="ql-block"> 整套工序繁琐复杂,每日都要泡在蒸汽氤氲的操作间里,闷热难耐的环境中,每一道流程都考验着人的耐力与细心。</p><p class="ql-block"> 在蒸汽缭绕的粉房里,老米从未叫苦叫累,默默坚守了两个寒冬。他的双手被淀粉浆泡得发白,肩膀因长期揉面而酸痛,但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从凌晨三点磨浆过滤到深夜守着粉条阴干,从控制漏粉时的力度到调节烘干房的温度,他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改善部队伙食上。仅仅一年时间,他便将全套工艺烂熟于心,待河南师傅期满返家后,已能独当一面地带着两名战士撑起整个粉房。</p><p class="ql-block"> 凭借精湛技艺和出色管理,老米让部队伙食发生了显著变化:每周能供应三次粉条,逢年过节还能做出粉蒸肉、酸辣粉等花样菜式。他的辛勤付出得到了组织认可,先是被党支部吸收为预备党员,随后因“在农副业生产中成绩突出荣立三等功。1977年9月,作为仓库唯一的基层代表,受邀赴京瞻仰毛主席仪容。从深山沟到天安门,这段跨越千里的行程,既是一位普通士兵的成长见证,也是那个年代无数基层官兵扎根岗位、默默奉献的缩影。</p><p class="ql-block"> 1976年,老米的服役期悄然届满。同期入伍的老乡们打点行装陆续离开时,四道沟仓库的会议室里,库领导对他的复原问题反复斟酌——这个在粉房里蒸了三年热气、让全库伙食翻了个儿的小伙子,实在是块“能扛硬活的好钢,继续留队,让他再干几年。”此时,恰逢仓库在巴盟五原县海子堰的塔尔湖新辟了生产点,那片毗邻黄河故道的土地上,一百多亩土地正等着人去耕种,老米成了不二之选。</p><p class="ql-block"> 接到留队调令的那个清晨,他把洗得发白的军装叠进绿挎包,跟着送物资的解放牌卡车往西而去。塔尔湖的生产点不过是几间土坯房,墙缝漏着风,窗台上结着碱花。白日里,他戴着草帽在地里翻整板结的土块,汗水滴进沙土地转瞬就没了痕迹;暮色四合时,又得蹲在土灶前生火做饭,烟熏得直流眼泪。最难熬的是夏夜,芦苇荡里的蚊子成团往屋里钻,即便裹着蚊帐,手背还是被叮出紫红的包。</p><p class="ql-block"> 但老米的心思全在那片地里。他卷起裤腿趟过积水的田垄,带着战士们引水灌溉,又开着拖拉机犁地。播种时,他攥着一把麦种,边走边撒,金黄的麦粒在晨光里划出细碎的弧线。为了摸清土地的脾性,他索性把铺盖搬到地头的窝棚,夜里打着手电观察墒情,露水浸透了裤脚也浑然不觉。</p><p class="ql-block"> 金秋时节,种下的小麦竟奇迹般地丰收了。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打麦场上堆起金黄的麦垛。当地老乡路过时直咋舌:“咱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当兵的把土地伺弄得比自家菜园还好!”老米蹲在田埂上擦汗,望着远处随风起伏的麦田,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憨憨的笑——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终于在他和战友们的手里,长出了能让全库食堂飘起麦香的好收成。</p><p class="ql-block"> 在远离营区的边陲小村里,老米咬着牙扎了三年根。黑土地上翻晒新麦时,汗珠砸在滚烫的石板上滋滋冒热气;深夜筛除草籽时,电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囤墙上,像株被风揉皱的麦穗。当炊事班的蒸笼里飘出馒头香时,连最沉默的老兵都往他碗里多添了两勺菜。</p><p class="ql-block"> 1980年初,老米的肩章已经缀了六个春秋。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在老家早该挑起娶亲盖房的担子。团里办公会上,解主任捏着他的档案袋叹气:"再留就超期三年整了,不能再留人家了。"退伍命令宣布那天,他把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往肩上一挎,凌晨五点就踩着白霜到旗下营赶火车,宿舍门前那棵他亲手栽的杨树都没敢回头看看他一眼。</p><p class="ql-block"> 谁能料到,命运的转折来得这般戏剧性?当他正蹲在老家灶台前帮母亲添柴火时,公社邮电所的通讯员骑着二八杠自行车,挥着一封加急电报冲进院子:"米同志!部队让您赶紧归队!"原来就在他离队后的某天,部队开始实行转改志愿兵制度。管理管理股长拍着桌子喊:"快把那个种粮的好手追回来!"</p><p class="ql-block"> 归队后的老米站在郭股长的门口,掌心还留着长途汽车的颠簸感。业务股王参谋晃着手里的志愿兵登记表,笑出满脸褶子:"你呀,这是前脚跨出营门,后脚就被政策拽回来了!"窗外的杨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窗棂,在他洗得发蓝的的确良衬衫上投下一片碎金——那是比任何军功章都更耀眼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老米的志愿兵登记表墨迹未干,就被一纸调令拽进了机关食堂的后厨。面案师傅案头的面季还沾着他掌心的温度,算盘珠子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个在土地摸爬滚打的汉子,此刻正伏在木桌前核计伙食账,钢笔尖划过账本时,沙沙声像极了当年筛麦种的响动。</p><p class="ql-block"> 炊事班的蒸笼掀开时,奶白的雾气裹着肉香漫过他挽起的袖口。他挽着油渍斑斑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示范颠勺,铁锅与铁铲碰撞出清脆的节奏,溅起的油星在他晒黑的手背上烫出几点红痕。那些原本只会煮"清水熬白菜"的炊事员,跟着他在案板前练刀工,在煤炉旁学吊汤,渐渐能变着花样做出四菜一汤。账本上的数字像整齐的队列,伙食费从赤字栏一步步挺进到盈余区,连他办公室的腌菜坛子都跟着沾光,酸豆角、辣萝卜条码得比士兵的牙缸还要齐整。</p><p class="ql-block"> 四年间,他的算盘珠子拨过了十六个季节轮回。深冬凌晨三点,他打着手电筒蹲在猪圈边给母猪接生,棉袄肩头落满雪花,活像披了床碎棉絮;盛夏正午,他顶着日头在菜地里间锄苗,汗水浸透的的确良衬衫贴在背上,把"为人民服务"的印字洇成深浅不一的蓝。最绝的是每周两次的采买:他背着军用挎包走村串户,裤脚沾着田埂的泥星,在老乡家的鸡窝前蹲成尊黑黢黢的石像。老大娘总爱往他包里多塞两把青菜,孩子们追着喊"米叔"时,他会从裤兜摸出块水果糖,糖纸在指尖折出清脆的响。</p><p class="ql-block"> 村民们知道,这个总把"公平秤"挂在嘴边的军人,会把每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他买鸡蛋要逐个对着阳光照散黄,称猪肉必要看颜色,付账时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炊事班的荣誉墙上,"先进班"的锦旗一年比一年鲜艳。老米站在锦旗前擦汗时,总能看见锦旗边缘的金线在阳光下跳动,像极了当年麦地里随风起伏的麦浪。</p><p class="ql-block"> 米文选做人厚道,在部队十几年没有和任何人红过脸。战友们谁有困难他都要伸出援手,帮过的人不记其数。除了厚道,他还是一个有特殊能力的人,别看念书不多,字写的特别漂亮,每当股里组织学习,他总爱记笔记,钢笔字写在本子上,笔锋里透着股子认真劲儿,看上去,竟像印出来的铅字般周正。战友们不知道,这个在灶台前揉面的司务长,曾在多少个深夜里提笔练字,写满了比伙食账更工整的字迹。除了写字,他算盘打的特别棒,股里搞算盘比赛,他挽着袖子往桌前一坐,算盘珠子在指尖成了会跳舞的星子,噼啪声里算出的账目,竟比用计算器按出来的还快三秒。</p><p class="ql-block"> 买猪牛购羊,他一眼就能估出产肉量,那年食堂买了头猪,屠夫拍着胸脯说三百斤整,老米绕着圈瞅了瞅猪的脊背,蹲下身捏了捏后腿根,伸出两根手指:"去头去尾,净肉二百三十斤,多一两我掏腰包。"过秤时,案板上的肉块码得像座小山,磅秤指针稳稳停在二百三十一斤上,惹得杀猪匠直拍大腿:"您这眼是带秤星的吧!"</p><p class="ql-block"> 他还是个睿智的人,有人说,老米这双眼睛,看人心能看到第几层肋骨,看事儿能瞅见针尖大的缝。"最让人唏嘘的是他的文化程度,要不是高小毕业的红戳戳像道坎儿横在档案里,他早就是干部队伍里的一员了。有人替他抱不平,他却蹲在墙根儿擦皮鞋,慢悠悠地说:"秤杆再长,也得有准星才成。我这分量,自个儿清楚。"</p><p class="ql-block"> 1985年霜降那天,米文选把叠得见棱见角的军装放进榆木箱,军绿色的挎包换成了带补丁的布质公文包。转业到民政局的第一天,他在办公桌上摆了个搪瓷缸,缸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被岁月磨得发亮。在单位,他退伍不褪色,保持和发扬了部队的光荣传统,干一行,爱一行,所分管的工作干的很出色,受到了领导和同行们的一致好评。</p><p class="ql-block"> 八小时之外,他在城郊租了块空地养起了奶牛。天不亮就起来拌草料,牛棚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尊移动的雕塑。挤奶时,他的手掌在牛乳头间起落,奶桶里发出规律的"咕咚"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附近的居民都知道,米师傅的牛奶从不掺水,奶皮厚得能挂住勺子。有人劝他买台奶粉机扩大生意,他却摇摇头:"咱当兵的人,讲究个实打实。"傍晚收工后,他常坐在牛棚前擦汗,看夕阳把牛背染成金色,耳边响起当年部队喂猪时的哼哼声,恍若隔世。</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米文选已过古稀,退休后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舒展而熨帖。小外甥总爱趴在他膝头,听他讲"算盘打天下"的故事,讲到兴起时,他会颤巍巍地摸出珍藏的老算盘,让算珠在外甥子掌心滚出细碎的响。有时候,老战友们来串门,几个人围坐在茶几旁,用搪瓷缸泡着浓茶,争论当年炊事班到底是先腌咸菜还是先晒萝卜干,声音惊得鸟笼里的鹦鹉扑棱着翅膀乱叫。</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月光爬上窗台,给老算盘镀上一层银边。某个瞬间,仿佛有细碎的噼啪声从记忆深处传来,那是算盘珠子在跳动,是麦粒落在库里的轻响,是岁月在某个清晨或黄昏,轻轻叩击生命的门环。而那个叫米文选的老兵,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枚永不生锈的算珠,在时代的横梁上,稳稳当当嵌住了一个军人的魂。</p> <p class="ql-block">姚德仓为米文选的提词</p><p class="ql-block">“军魂永驻,好人平安”</p> <p class="ql-block"> <b>深山沟里的十九个春秋</b></p><p class="ql-block"><b> 文/李林</b></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我从内蒙古四子王旗太平庄公社应征入伍,踏上了前往内蒙古卓资县碌碡坪公社四道沟仓库的征程。这片深山沟里的土地,从此成为我青春与热血扎根的地方,直至一九九一年九月调离,赴呼伦贝尔盟海拉尔市军分区任职。我在这里度过了近十九个年头的时光。这段岁月里的种种经历,每当忆起,总让我心潮难平。</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六千多个日日夜夜,这片深山沟见证了我的成长与坚守。忘不了白桦林中巡逻的足迹,忘不了仓库里每一件物资的收发与守护,更忘不了与战友们同甘共苦的岁月。春天,听山风拂过树梢,唤醒沉睡的绿意;夏日,看骤雨冲刷岩石,激荡起泥土的芬芳;秋时,望落叶铺满山路,编织成金色的地毯;冬夜,守炉火映照霜花,在寂静中聆听时光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流,都刻满了回忆。那些在艰苦环境中磨砺的意志,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铸就的担当,早已成为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每当回首这段岁月,心间总是泛起层层波澜——是对青春无悔的自豪,是对战友深情的眷恋,更是对那段纯粹而坚韧时光的无限怀念。</p><p class="ql-block"> 深山沟里的十九年,不是岁月的荒芜,而是生命的深耕。它让我懂得,坚守的意义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对责任的默默践行;平凡的岗位上,亦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这段时光,终将如陈酿般,在记忆的深处愈发醇香。</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山西朔州的农村,七个月大时随家人迁居到内蒙古四子王旗。父母都是农民,目不识丁。我仅完成五年学业,十六岁起便投身劳动生产。因不甘心一辈子受穷,自幼便立下改变家庭贫困境遇的志向。在不懈努力下,我从生产队社员逐步成长为人民公社的工作人员。十八岁那年,我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第二年应征入伍。</p><p class="ql-block"> 我服役的部队组建于一九七二年四月,作为首批入伍的新兵,我们在发展上有着不错的前景。部队组建初期干部缺编,而我作为来自公社的党员新兵,恰逢机遇窗口。</p><p class="ql-block"> 新兵连时,崔培印连长留意到我,训练结束后,他将我安排到库直机关,担任文书一职,两年后,我顺利提干,出任仓库书记。提干之后,吃上了“公家饭”,不必再忧虑返乡务农的出路。</p><p class="ql-block"> 提干之后,我一度自我感觉良好,逐渐滋生了优越感。由于涉事不深,整个人也变得飘飘然起来。在正排职岗位上工作了四年后,恩和巴图政委从军区机关调任而来,他对我颇为赏识,认为我缺乏基层历练,便安排我先到勤务连当兵三个月,随后又调任我为勤务连代理副政治指导员。原本应当下达正式任职命令,却因某种原因,内蒙古军区后勤部政治部未批准。我兢兢业业履职近一年后,又回到了机关继续担任书记一职,主要负责管理库里的行政公章、开具介绍信,偶尔撰写一些材料。</p><p class="ql-block"> 70年代后期,在库首长中,三位少数民族出身的军事首长与政治主官之间的工作协调存在一定隔阂。当时,军事领导有意将我往军事干部方向培养,而政治主官则希望我从事政治工作。1977年春,组织选派我到石家庄军政干校学习。结业返回后,被调整到政治处从事宣传工作,由此正式踏上了政治工作的道路。</p><p class="ql-block"> 政治处前期有杨自就、徐祗渠、刘士发、马献元、张秉俭等五位干事。其中,刘干事调至勤务连任政治指导员,徐干事调往六十六军,马杨张三位干事则先后转业。此后,又陆续调来了陈连云干事、高云山干事,我与陈连云干事共事多年。在这期间,我从正排职逐步晋升至副营职,累计担任干事职务达十一年之久。中间参加了两年干部初高中文化补习班学习。</p><p class="ql-block"> 作为仓库的老人,我始终踏实肯干。随着时间推移,当我的年龄与新来的库领导相近时,对方在领导我时难免有些不便。恰逢军区后勤部政治部需要人手协忙,从一九八五年起,我先后到后勤部干部科、组织科、保卫科帮忙,其中在干部科帮忙时间最长。一九八八年之后,我又前往军区政治部干部处帮忙,直至一九九一年到呼伦贝尔军分区工作为止。</p><p class="ql-block"> 在仓库系统中,弹药仓库的职能定位具有特殊性。相较于物资仓库的通用性与综合仓库的灵活性,其管理对象的性质决定了日常工作需遵循更严格的规范程序。弹药仓储管理规范严密,物资调用程序繁琐,客观上形成了相对封闭的工作环境。由于涉及安全管控红线,日常业务中横向协作场景较少,与外界的关联性较弱。</p><p class="ql-block"> 从职业发展维度观察,该岗位的特殊性亦带来一定局限性。工作人员需严格执行军事化管理要求,工作场景的严肃性客观上减少了对外交流机会。在干部培养体系中,该岗位的晋升路径具有较强的专业性限制,部分正连职岗位如副股长等职务,往往由上级部门空降任命,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仓库干部的职业发展预期。不少综合素质突出的骨干人才在该岗位长期历练后,因缺乏多岗位锻炼机会,职业发展空间受到制约,穿军装入伍进库,脱军装转业出库成了常态。</p><p class="ql-block"> 在仓库做政工干部,着实算不得什么吃香的差事。手中无实权,唯有笔杆子随形势流转,今日习得的写法,明日便成了过时的陈规。整日埋首案头爬格子,耗费心力却讨不着半分好处。论起在仓库的存在感,竟连汽车司机、保管员都比不上——人家好歹掌管着物资或运输的实权,走到哪儿都有人热情招呼。干事去食堂打饭,炊事员的勺子掠过菜盆,连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片都不肯多给;写稿用的纸,都得找管理员申领。人微言轻,不受人待见。也正因如此,不少人提起这差事都直摇头,能避则避。</p><p class="ql-block"> 记得一九八六年两库合并时,十个副营职干部里,九位军事业务同僚相继晋升,唯有我这个政工干部被晾在一旁坐冷板凳。公布命令那一刻,念着他人的名字,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滋味——爬格子的笔杆子,终究抵不过“实权”派。</p><p class="ql-block"> 借调至上级部门协助工作期间,虽无正式编制,我却始终以高度的责任感踏实做好各项工作。每日主动提前到岗、延后下班,积极承担加班任务,以勤勉态度投入工作之中。在此过程中,有幸接触到更高层级的工作范畴,不仅拓宽了视野、积累了专业经验,更通过跨部门协作拓展了职场人脉。</p><p class="ql-block"> 在军区后勤部组织科协助开展年终总结工作,近距离观察学习到高水平材料撰写技巧,参与大型会议筹备全流程,系统掌握了会议组织的规范与协调要点。于干部科协助期间,深度参与军衔授予、转业干部报告表填报、职衔调整及薪资核定等工作,精准把握政策标准与操作程序。而在军区干部处协助工作的经历,让我全面了解军区及全区干部工作体系,结识各军分区干部管理岗位骨干,同时深入学习军队院校招生管理与专业技术干部任免流程,熟悉了干部工作业务。</p><p class="ql-block"> 这段借调经历,不仅是对个人执行力与抗压能力的淬炼,更通过多维度的实践积累,为后续承担高层次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从材料撰写到事务统筹,从政策落地到流程优化,每一项工作都成为能力提升的阶梯,助力个人在职业发展路径上实现视野与格局的双重跃升。</p><p class="ql-block"> 在四道沟仓库度过的十九载岁月,宛如一杯滋味复杂的浓茶,苦甜交织间亦沉淀着诸多烦恼。工作顺遂之时,心头似有春风拂过,舒畅怡然,尤其当迎来提职的机遇或是获得组织的表扬时,那份成就感更如暖阳般驱散疲惫。然而,每当工作中遭遇波折,烦躁便如阴霾般笼罩心头,情绪也随之陷入低谷。而最令人煎熬的,莫过于受委屈的时刻,那时心中总会萌生离开的念头,仿佛唯有远离这方天地,方能寻得一片清朗。</p><p class="ql-block"> 谈及工作中的困扰,不得不提曾遇到的领导与同僚。部分领导缺乏应有的素养,行事不分是非曲直,一味追逐利益,热衷于拉帮结派、以亲疏待人,将职场氛围搅得乌烟瘴气。而个别同僚亦无甚真才实学,却精于阿谀逢迎、拨弄是非,着实令人头疼。</p><p class="ql-block"> 四道沟仓库所处之地,偏僻冷清堪称最大的煎熬。虽为正团级单位,人员规模却仅相当于集团军的一个小连队。仓库坐落于两条深沟之中,进出所见不过寥寥数人。此处远离城镇,交通极为不便,白日里沟中便寂静无声,到了夜晚更是漆黑得令人心生畏惧。在这样的环境中,我连续九个春节坚守岗位。犹记得某年春节,我留下值班,机关众人皆已离去,那几日里,整栋楼中唯有我孤身一人,一连数日未见人影。到食堂用餐时,张口欲言,却发现喉咙早已因久未发声而发不出话语。</p><p class="ql-block"> 尽管环境艰苦、人事复杂,我却在此坚守了十九年。皆因四道沟是我踏入军队军官行列的起点,我深知应当知恩图报。再者,我出身贫寒,既无背景可倚,亦无靠山可靠,更不擅长阿谀奉承,唯有以默默的付出来换取立足之地。所幸自己尚有几分工作能力,组织亦未忽视我的努力,才让我免于过早被扫地出门,边缘化,得以走到今日。</p><p class="ql-block"> 这段岁月虽充满艰辛,却也让我收获了坚韧与成长。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终将成为我人生旅途中独特的风景,见证着我在逆境中坚守的初心。</p><p class="ql-block"> 十九载深山岁月,于无声处见真章。那些在白桦林里延伸的巡逻足迹,在账本报表间流淌的青春时光,在寂静山沟里凝结的战友情谊,早已熔铸成生命的底色。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刻着坚守的纹路,每一片落叶都写满奉献的诗行,纵使曾有过迷茫与委屈,却终究在岁月的淘洗中,沉淀出最珍贵的勋章——是对信仰的忠贞,对责任的敬畏,更是对平凡岗位最炽热的告白。</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望,深山沟不再是封闭的天地,而是淬炼灵魂的熔炉。它让一个农家子弟懂得,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顺遂时的张扬,而是逆境中扎根的力量;真正的荣耀不在于职位高低,而在于是否守住了初心的纯粹。那些在孤寂中默默燃烧的日子,那些在误解中依然挺直的脊梁,终将化作照亮前路的星光,让后来者懂得:人生最动人的风景,往往生长在最寂静的土壤里,用坚守灌溉,以热爱滋养,终会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告别深山沟的那一刻,行囊里装满的不是岁月的沧桑,而是被磨砺得透亮的初心。这段与孤独为伴、与责任相守的岁月,早已成为血脉里永不褪色的军魂,让我在后来的人生路上,无论面对何种风雨,都能挺直脊梁,因为我知道——深山沟里种下的坚韧,终将会在广阔的天地里,长成遮风挡雨的山林。</p> <p class="ql-block"> <b>重回绿军营 寻找青春梦</b></p><p class="ql-block"> 文/刘应龙</p><p class="ql-block"> 国庆节前夕,我约了几位曾在这里工作过的战友一起回到了我们40多年前的老营区四道沟故地重游。</p><p class="ql-block"> 这个老营区是我们第一次穿上绿军装踏入的地方。位于内蒙古自治区中部乌兰察布市蛮汗山下的一条山沟里,这里四面环山,山恋重叠,山坡长满了天然的白桦树和山杨树,山上有芍药花、山丹花等几十种野花野草,还有很多珍贵的中草药。山间有很多山泉涓涓细流流到了山下,自然环境非常优美。这里地下矿藏也是非常丰富,尤其是铁、云母等矿产资源埋藏很浅,非常容易开采,是国家矿产的一块宝地。</p><p class="ql-block"> 这里四季分明,春天,漫山遍野山杏花开满了山谷,引来了无数群蜜蜂和蝴蝶,在花枝上采蜜和戏耍,整个山沟弥漫着杏花的花香,花期能持续到一个多月左右,各种山野菜随处可见,战士们利用休息天采挖回来调剂伙食,成为餐桌上美味。夏天,绿色覆盖了这里的山山洼洼,野花野草,争芳斗艳,到了雨季,采挖蘑菇、蕨菜也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活动,丰富了食堂的伙食,当你走进山间,有一种到了人间仙镜的感觉。秋天,由于山顶、山间、山脚温度差异大的原因,各种树木的叶子会形成绿色、黄色、深黄、橘红各种颜色,从山脚到山顶依次排列,极目远望,五彩缤纷,漫山“层林尽染”的景色。秋天也是这里收获的季节,山上的面果果、沙棘果等野果随处可见。冬天,漫山遍野一片白雪,再加上漫山的白桦树,整个山沟成了白色世界,山沟里温度特别低,零下30度的低温度是常有的是,用北国风光“千里冰封”来形容非常准确。同时,有一些野生动物也来到了山下的营房周围活动,经常能看到山鸡、野兔在附近觅食,战士们站岗放哨时,有时也能看到几只狍子来沟边喝水,给这寂静的山沟增添了几分神奇的气氛。</p><p class="ql-block"> 早上,我们吃过早饭,乘车由呼和浩特出发,沿着高速公路向东前行到50公里处,下了高速公路,向一条弯弯曲曲的公路走去。顺着山的走势,左右前行,大约又走了50多分钟后,来到了山脚下,呈现在眼前的一片房屋,这就是我曾经在这里战斗的第二故乡——部队驻地。</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祖国吹响了集结号,召唤我们在军旗下报到。从那天起,我们列起了兵的阵营,用青春和生命,承载了共和国的安危。从那天起,我们血液里融进了军队的旋律,从此人生航线上有了军人的座标。从那天起,我们怀揣激情和梦想,带着青涩与质朴,开启了人生的航程。</p><p class="ql-block"> 看着当年我们亲手建起的一栋栋红色的砖瓦营房、植下的一棵棵绿色的松树、修筑的一座座灰色的桥涵桥洞,感慨万千,这里有我们的辛劳,有我们的汗水,也有我们的足迹,是我们走向社会的第一站,更是我们日夜战斗过的地方。看到这一块浸透着我们共同战斗的生活的汗水和泪水的土地,这里不但有我们热血青春的脚印,更有那朝夕相处、摸爬滚打中结下的战友情、同志爱地方。它像一张张定格的精美照片,珍藏在我们的心中,使我们魂牵梦绕,成为我们一生中永恒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车沿着曲里拐弯的山路向山腰间的作业区行进,这熟悉山水、熟悉树木、熟悉建筑尽收眼底。这些看到这些营房、库房、设施心潮澎湃,几十年前在这里战斗、工作的情景就一幕一幕地呈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我们曾记的,会操时,那身绿色的军装和至高无上的荣誉,整理一下军容风纪,便精神焕发、威武雄壮,形成了绿色方阵,整齐划一的队列,迎来了无数羡慕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我们曾记的,训练时,还有那雪亮的刺刀,无数次地擦试和抚摸,融进了我们对责任的理解和对理想的求索。</p><p class="ql-block"> 我们永远记的,集合开会时,哪嘹亮的歌声,“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你了自边疆,我来自内地,我们都是革命的兄弟,这亲切的称呼,这崇高的友谊把我们凝聚成一个钢铁集体,同战斗,同学习,同劳动,同休息,同吃一锅饭,同举一杆旗。”</p><p class="ql-block"> 我们永远忘不了,在机关的小广场,坐上小马扎看上一场电影,也是我们常年执勤训练、生产施工的战友们最盼望的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我们永远记的,我们一起搬砖砌石施工新建营房,一起装卸火车皮、拉运物资,一起翻地种菜,干的热火朝天,从来不叫一声苦,从来不喊一声累。</p><p class="ql-block"> 我们永远忘不了,感冒在床上,卫生员摸着我的额头送来了药片,还有那司务长端来的放了荷包蛋面条的“病号饭”。也忘不了,你探家带回来内地的花生和核桃、他带回南国的水果、北疆牛肉干,大家一起分享。温暖如家的部队集体,给了我们无穷的力量。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战斗岁月使我们终身留恋,崇高、无私、真诚、纯洁的战友爱永远铭记心间。这珍贵的财富,造就了一批批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热血青年。</p><p class="ql-block"> 我们来到当年的办公楼前,来到来宿舍边,来到了哨所旁,来到了库房里,来到了松树下寻找到当年的工作和生活的印迹,也寻找回多年的回忆和故事。并在曾经战斗和生活过的地方留下了我们额头带有皱纹、两鬓带有白发的“倩影”,留下了我们永远的美好记忆。</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们的驻地,也是培养我们成长的学校。一个个年青的学生、工人、农民来曾来到这里,经过几年锤炼,变成国家的栋梁之才,又过几年,退役了,输送到祖国各地、各条战线去。多少年来,一批批有志青年戴着大红花从祖国各地来了,一批批又去了,这里也培养出了一批的师、团职干部,有的成长为省、部级领导、有的走上将军的领导岗位,这里喻为培养优秀干部的摇篮,为国家和军队建设做出了贡献。</p><p class="ql-block"> 从山上下来,已经是下午了,我们到了距离营房30公里的镇上的一家饭店,品尝了一顿有当地特色和风味的丰盛晚饭。在这个百年老镇,战友们也回想起很多和我们相关的故事,也感到这个老镇和我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把战友们好像又带回到当年的岁月里,感到非常亲切。</p><p class="ql-block"> 吃饭时,我们边吃饭,边和战友们拉家常,战友给我们讲了一个个当年风趣的故事,更激起了战友们的美好回忆。</p><p class="ql-block"> 重回了一次绿色军营,寻找了青春梦想,温顾了不忘初心的诺言,激发了继续努力的信念。</p> <p class="ql-block"> <b>民房里的枪声</b></p><p class="ql-block"> 文 /李林</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六年秋,我在勤务连一排三班当兵锻炼时,连队接到任务:需派一名战士前往碌碡坪公社坝壕子大队不浪沟生产队的蔬菜生产点协助管理菜地。得知消息后,我主动请缨,很快获组织批准。</p><p class="ql-block"> 蔬菜生产点的负责人是同乡战友米文选,还有一位四川籍战友郑顺安。我们三人同住在村里农户陆合志家的一间土坯正房里。白天,我们扛着锄头去菜地锄草浇水;收工后,便在土灶前烧火做饭。远离连队的作息约束,倒也生出几分乡野生活的自在——不用叠“豆腐块”被子,不必摸黑出操,连出工的频率都随了性子。</p><p class="ql-block"> 那时部队枪械管理尚未形成严格规范,干部标配的五四式手枪多由个人保管。我出勤务时,也习惯性将枪与子弹贴身携行。一日晌午,老米和小郑在锅台忙午饭,十来个村里孩童挤在灶台前踮着脚瞅锅里翻涌的热气,窗台根下还蹲着几个向里面张望。我坐在靠窗的土炕上擦枪,金属部件在秋日阳光里泛着冷光。往常擦枪总要先卸弹匣、退子弹,那天却鬼使神差地忘了这道工序——或许是被孩子们的嬉闹声分了心,或许是自认熟稔枪械便松懈了。</p><p class="ql-block"> “快出去耍,我们吃饭呀。”我举着擦到一半的枪冲孩子们摆手。可这群晒得黝黑的小家伙像钉在地上似的,反倒往前凑了两步没有走的意思,有个胆大的男孩甚至伸手想摸枪套。我心头冒起急火,右手下意识举枪威慑,食指刚搭上扳机,突然想起该先拉枪栓——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枪口已朝上扬起四十五度角。</p><p class="ql-block"> “砰!”</p><p class="ql-block"> 枪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梁上的浮土簌簌落在饭盆里。孩子们瞬间凝固成泥塑,最近的男孩距枪口不过一尺,瞪圆的眼睛里映着枪管冒出的青烟。老米手里的铁锅“当啷”坠地,白花花的米饭洒了半灶膛;小郑举着水瓢僵在水缸旁,清水顺着指缝滴答在土地上。我盯着炕上的手枪,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流——枪管还在发烫,弹壳滚到炕沿边,折射着刺目的光。</p><p class="ql-block"> “万幸枪口朝天……”老米蹲下身捡起铁锅,声音发颤。我们仨对视时,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若不是本能地抬高枪口,若扳机扣下时手腕再沉半寸,此刻躺在地上的,怕不是沾满尘土的弹壳,而是……我不敢再想,喉咙里泛起铁锈味。</p><p class="ql-block"> 那晚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秋虫唧唧,反复摩挲着枕下的枪套。金属扣环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枪械这东西,哪里是能拿来吓唬人的玩具?它是悬在头顶的刀刃,是容不得半分轻慢的生死符。</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我对枪械多了份近乎敬畏的疏离。集体射击训练时,我总把验枪步骤重复三遍;旁人闲聊摸枪的趣事,我只默默在旁擦拭保养器材。每当指尖触到冰冷的枪身,那日土炕上的烟尘、孩童惊恐的眼神便会清晰浮现——有些教训,一生只需一次,便足以刻进骨头里。</p> <p class="ql-block"> <b>王振富之死</b></p><p class="ql-block"> 文/李林</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八年年初,北疆的风裹挟着细雪,像无数冰针般刮过四道沟弹药仓库的红砖墙,墙根下的枯草在风中簌簌作响。五道沟勤务连一排二班门前的空地上,全连官兵踩着结霜的地列队,棉帽檐下的睫毛凝着白霜,王连长握着文件夹的手冻得通红,正在宣布当年老兵退伍名单。就在这时,对面室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惊飞了杨树上打闹的喜鹊。</p><p class="ql-block"> 队列里爆发出短促的惊叫,新兵们本能地往南侧连部后墙根退缩,老兵们则迅速散开警戒。连首长推开虚掩的木门时,浓重的火药味夹杂着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二年兵王振富仰躺在双人铺前的水泥地上,一支56式半自动步枪斜倚在床沿,枪管还冒着青烟。他的棉军装前襟洇开暗褐色的血渍,右手虎口处有明显的灼痕,瞳孔已经蒙上了灰翳。卫生员检查颈动脉时,铝制听诊器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叮当声。</p><p class="ql-block"> 枪机呈待发状态,弹壳在脚边。李副连长用枪管挑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露出枕头边的《毛泽东选集》,扉页上用钢笔写着"赠给战友王振富",落款是去年退伍的刘班长。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泡着的大叶茶早已冰凉,水面漂着几片冻僵的雪花。</p><p class="ql-block"> 枪声惊飞了檐下缩成毛球的麻雀,连首长抓起军用电话时,听筒线缠绕的冰碴子簌簌掉落。十分钟后,李副政委的北京212吉普车碾着镜面般的车辙冲进营区,帆布篷布上的积雪被引擎震得雪崩似的滑落。陈干事抱着深绿色勘察箱跳下车,三接头皮鞋在土灰色的水泥路上划出刺啦声响,手表的铜壳贴着掌心发烫——表盘上的鎏金指针正指向九点零七分。</p><p class="ql-block"> 陈干事戴着白线手套,用照像机拍摄着现场:弹孔周围的木纹呈放射状开裂,56式步枪的扳机护圈上提取到完整的指纹,弹壳底面的击针痕迹与枪管编号吻合。李军医用镊子夹起弹头上的皮肤组织,金属托盘发出清冷的碰撞声。"接触性射击,入口有灼伤,"他向李副政委点头示意,铝制听诊器在白大褂上晃出细弱的反光。</p><p class="ql-block"> 卫生员小张蹲在通铺前,用温水蘸湿毛巾,轻轻擦拭王振富枪口的血渍。司务长拿来新军装为其穿上,当最后一枚纽扣系紧时,不知谁轻轻叹了口气,正好墙角的铁炉子里,未燃尽的大炭突然爆出个火星。</p><p class="ql-block"> 现场勘察和遗体处置后,用担架将遗体移入南侧路边库房存放。这座闲置的空库打扫清理完,在木板上铺了稻草垫,将王的遗体安置在上面,身上盖了块白被单。战士们守在门口,轮流值班。</p><p class="ql-block"> 王振富饮弹自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霎时传遍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面对人命关天的大事,仓库迅速向军区后勤部报告,调查组随即在恩政委办公室成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灯开得铮亮,光圈里飘着呛人的烟味。李副政委用红铅笔在报纸上画了个圈,笔尖戳得纸张沙沙响:“先严管枪支弹药,再对部队进行维稳教育。事故调查组今晚进驻勤务连。政治处马副主任,你带李干事今晚出发,去湖北省天门市,通报信息,安抚家属。”</p><p class="ql-block"> 调查了解到,王振富,男,高中文化,1976年12月入伍,湖北省天门市岳口镇小庙村人。该同志性格内向,不善言谈,但文化程度较高,写得一手好字。他抱着远大理想来到部队,本想干出一番事业,脱离农村。没想到刚干满两年,党未入,干未提,组织便让其退伍。连队宣布退伍名单时,他没参加点名,一个人在屋里听着,当听到名单里有自己时,想不通,立即从枪柜里取枪自杀。</p><p class="ql-block"> 原来,在湖北天门市岳口镇小庙村的老井台旁,有人记得那个总揣着钢笔的青年。王振富入伍那年刚满二十,高中课本里夹着的《兵役法》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他对着穿衣镜别上领章时,映在玻璃上的眼神亮得像春汛前的汉江。 </p><p class="ql-block"> 1976年12月的清晨,他踩着结霜的田埂登上接兵卡车,帆布挎包里装着用仿宋体抄的《入伍决心书》,纸页间还夹着片家乡的梧桐叶——那是他对"农村青年在部队建功立业"最朴素的想象。</p><p class="ql-block"> 在勤务连这几年,官兵们总夸他字写得像刻钢板。熄灯号响过之后,他常趴在蜡烛前,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游走。他写训练心得,写观《南征北战》的体会,更多的是给党支部写入党申请书,字迹工整得能直接拿去油印。枪柜玻璃上的倒影里,总能看见他攥着擦枪布的手,在56式步枪的准星上呵出白雾,枪管被擦得能照见他紧抿的嘴唇——那是他对"革命战士"身份的郑重承诺。</p><p class="ql-block"> 连首长和他的排长反映,王振富身体不太强健,有晕车毛病。除了正常的站岗执勤,一般很少让他外出执行任务。出勤务时,要么让他到菜园里干活儿,要么让他留在连队出黑板报。内向的性格使他少言寡语,不太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自认为怀才不遇,连队埋没了他,对组织有想法。</p><p class="ql-block"> 调查组认为,王振富自杀,主要责任在他自己,他没有树立正确的人生观,服役态度不端正,当兵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想出人头地。勤务连党支部的主要责任是,思想政治工作薄弱,对重点人心中没数;管理教育不落实,管控有盲区;枪支管理不严格,柜子不上锁。</p><p class="ql-block"> 调查结束后,勤务连党支部向库党委提交了检查报告,库党委向军区后勤部党委提交了事故和检查报告。很快,收到了内蒙古军区的事故通报,仓库被点名批评。</p><p class="ql-block"> 遗体如何处理等待马副主任反馈信息。</p><p class="ql-block"> 一月的江汉平原泛着潮湿的雾气,马副主任一行乘坐火车到达武汉后,又连夜改坐汉江的小船,于凌晨五点抵达天门市岳口镇。此刻武装部长正领着民政所干部等在门口,随行的还有镇卫生院两名背着急救箱的医生一起前往王振富家。</p><p class="ql-block"> 王家的土坯草房坐落在村子中间,青瓦碎落处可见椽木裸露,墙根爬满苔藓,堂屋门框裂着一指宽的缝。房顶透亮,能看到天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两位老人正就着腌菜喝稀粥:老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大娘棉袄袖口露出泛黄的棉絮,屋内唯一的家具是张三条腿垫着砖块的方桌,墙根霉斑间糊着几张褪色的年画。</p><p class="ql-block"> "是...部队的同志?"老汉握着粗瓷碗的手微微发抖,粥汤顺着碗沿滴在补丁叠补丁的裤腿上。当马副主任低声说出"王振富走了了"时,大娘手中的碗"砰"地砸在地上,碎成几片。"俺儿咋...咋会..."话音未落,二老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瘫软着向后倒去——老汉后脑勺磕在青石板地上,大娘则像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重重栽在灶台边。</p><p class="ql-block"> 医生立刻上前检查脉搏、喷洒醒脑水。约摸十分钟后,大娘先醒过来,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地,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老汉捂着渗血的额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副主任:"咋...咋没保住咱娃?"当得知遗体仍在内蒙古驻地时,老大娘突然抓住马副主任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他走这一步,是俺们家教不严..."话音被哭声绞碎,老汉别过脸去,皱纹深刻的眼角滑下两行浊泪。</p><p class="ql-block"> 谈及遗体处理时,屋内陷入死寂。老汉摸出皱巴巴的旱烟袋,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俺们...没脸让他回乡啊。"烟袋在指间颤抖,烟灰簌簌落在膝头,"再说...变卖所有家当,也凑不够运他回来的路费..."大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起伏如风中残叶,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就按部队说的办吧...是俺们对不住国家..."</p><p class="ql-block"> 晨雾渐散,竹影在泥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民政所干部悄悄掏出笔记本记录着什么,医生收拾急救箱时碰响了铝制器械,在静默中激起一声清越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通报情况后,王的遗体由部队装棺入殓,葬在了三道沟斜坡的杨树林里。后听当地老乡讲,不知哪个村的村民穷疯了,盗了王的墓,脱掉了他身上的新军装,让他裸体躺在了木棺里,令人愤慨。</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四十余载的风雪早已模糊了三道沟杨树林里那座无名坟茔的轮廓。当年震碎窗玻璃的枪声,已湮灭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曾让新兵们瑟瑟发抖的红砖墙,也在军队现代化进程中化作齑粉。可每当北疆的风掠过枯草摇曳的山岗,总似有一声叹息,在空荡荡的山沟里久久回荡——那是一个被时代齿轮碾碎的青春,是理想与现实剧烈碰撞后遗留的隐痛。</p><p class="ql-block"> 王振富的故事被锁进了泛黄的事故报告里,化作档案袋上褪色的钢笔字,却在亲历者记忆深处长成了一根刺。他枕头边的《毛泽东选集》或许早已散页,搪瓷缸里的大叶茶亦随岁月蒸发,唯有那身被盗走的新军装,像一个荒诞的注脚,刻着特殊年代里个体命运的轻与重。当我们在和平年代谈论军人价值时,不应忘记那些曾在时代褶皱里挣扎的灵魂,他们的迷茫与困顿,亦是历史肌理中不可剥离的纹路。</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四道沟仓库旧址,早已长满萋萋芳草,偶有飞鸟掠过,惊起几片枯叶。而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多岁的年轻士兵,终究没能等来命运的转机。他的故事提醒着后来者:在宏大的家国叙事之外,每个个体的精神困境都值得被看见;在铁一般的纪律之外,温热的人文关怀从未不该缺席。愿山风带走他的孤独,愿岁月不再辜负每一份真诚的理想——这,或许是对所有曾在寒冬中徘徊的灵魂,最朴素的告慰。</p> <p class="ql-block"> <b>政治处里的故事</b></p><p class="ql-block"> 文 /李林</p><p class="ql-block"> 四道沟仓库政治处组建于1972年,作为该单位政治工作的核心机构,其架构简洁而高效。最初编制为主任、副主任各一名,干事三名,分别负责组织干部、宣传保卫和群联工作,没有下设股室。这一时期的政治处成员主要来自内蒙古军区系统及驻地单位,展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与个体特质。</p><p class="ql-block"> 首任主任葛宝荣辽宁省盘锦市人,由二五三医院教导员提拔而来。二五三医院前身为延安陕甘宁边区医院,1955年划归内蒙古军区后成为区域重要医疗单位。葛宝荣在医疗系统的政治工作经验,为政治处建设奠定了基础。副主任张文元则来自内蒙古军区独立工兵营,以副政委身份平调任职。工兵营作为技术兵种,在国防工程建设中承担重要任务,其军事履历为政治处工作注入了基层实践经验。</p><p class="ql-block"> 初始三名干事中,徐祗渠来自旗下营754部队,杨自就从253医院政治处调任,刘士发则与张文元同属工兵营系统。这种人员构成体现了军队内部跨单位交流的特点。1973年,刘士发调任勤务连政治指导员后,副指导员马宪元接任干事,其河北籍背景与基层工作经验,进一步充实了保卫工作力量。1974年,张秉俭从内蒙古军区国防工业办公室调入,其参与过“支左”、兵团建设的经历,为群联工作带来了独特视角。</p><p class="ql-block"> 1976年人事变动显著:葛宝荣调至石家庄军政干校(现国防大学联合作战学院前身),张文元转业,特木其勒图从军区政治部干部处调任副主任。这一时期正值文革后期,政治处成员多经历过五六十年代入伍的正规训练与文革洗礼,文化程度较高且民主意识较强。</p><p class="ql-block"> 具体来看,山东籍的徐祗渠分管组织干部工作,兼任党委秘书,以扎实的文字功底和直率作风获得领导信任;福建籍的杨自就理论水平突出,分管宣传工作,群众基础良好;河北籍的马宪元精干善言,分管保卫工作;山东籍的张秉俭资格较老,性格直率且具争议性,分管群联工作。这些个性鲜明的成员,在特殊历史时期共同构建了政治处的工作生态。</p><p class="ql-block"> 整体而言,四道沟仓库政治处的人员构成既体现了军队系统内部的人事流动规律,也反映了文革时期政治工作的特点。其架构虽简,但成员背景多元,为后续故事的展开提供了丰富的历史语境。</p><p class="ql-block"> 张副主任系山西籍,素以勤学好思著称,理论功底深厚。特殊历史时期的浪潮深刻影响着他的认知与行动,使其对当时某些理论观点持有坚定且偏执的认同。在“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等理论的影响下,他将其与部队建设实践强行关联,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工作思路。</p><p class="ql-block"> 彼时,部队为改善官兵生活条件,大力发展农副业生产,养猪种菜、兴办农牧场,通过自产农副产品补充伙食供给,分肉、分面、分油等福利举措亦成为改善基层生活的常规做法。然而,每当此类福利分配场景出现时,张副主任总会公开表达反对意见。他援引相关理论观点,指摘此类举措“不符合当前形势”,是“资产阶级法权在部队的具象表现”,主张应通过“革命意志”而非物质条件提升官兵士气。</p><p class="ql-block"> 颇具矛盾的是,在公开反对的同时,他本人却从未拒绝领取分配物资。这种言行相悖的做法引发了基层官兵的困惑与不满——有人私下议论其“说一套做一套”,亦有人直言其理论主张与实际需求脱节。在农副业生产已成为部队生存发展重要支撑的背景下,他的坚持不仅未能获得广泛认同,反而因其双重标准招致诸多非议,成为当时部队内部颇具争议的人物符号。</p><p class="ql-block"> 这段往事折射出特殊历史语境下,部分基层政工干部在理论认知与实践操作层面的矛盾性:他们既受限于时代思潮的裹挟,试图以理想化的理论框架改造现实;又难以完全脱离实际利益的考量,在新旧观念的碰撞中陷入言行分裂的困境。张副主任的处事风格,亦成为那个特殊年代军队政治工作复杂性的一个微观注脚。</p><p class="ql-block"> 张干事与马干事的交谊,始于初入政治处时的惺惺相惜。两人同为政工干事,初时情同手足,出入相伴,曾被戏称“好兄弟”。然而,这对莫逆之交的情谊,却在时代思潮的冲刷下逐渐生出裂隙。</p><p class="ql-block"> 矛盾的肇始,源于对部队政治工作的认知分歧。张干事出身老区,资历深厚,性格直率如火,秉持“革命原则高于一切”的信条,常以斗争思维看待问题;马干事则长于基层实务,心思细腻多疑,更注重工作中的柔性平衡。在某次保卫工作方案讨论中,两人因“阶级斗争视角”与“实际防控需求”的分歧激烈争执,原本隐秘的观念冲突骤然公开化。</p><p class="ql-block"> 裂痕既生,便再难弥合。随着时间推移,两人从工作争执演变为日常龃龉,碰面时言语交锋渐趋尖锐。张干事火爆脾气发作时,曾在办公室拍案怒吼“要让错误思想在部队没有生存土壤”,甚至私下放言“要清算动摇分子”;而敏感多虑的马干事,则逐渐陷入“被针对”的心理预设,总觉对方目光中暗含敌意,惶惶不可终日。</p><p class="ql-block"> 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在一天深秋之夜达到顶点。马干事因听闻张干事“今夜要说道说道”的传言,陷入极端恐惧。他效仿战时反侦察手段,将军大衣叠成假人置于被窝,伪装成熟睡模样,自己则到别处休息。当天凌晨,同宿舍的小李发现床上“人形”时的惊呼,竟成了两人矛盾激化的荒诞注脚。</p><p class="ql-block"> 组织对此高度重视,先后多次召开民主生活会调解纠纷。但张干事坚持“路线问题无妥协”,马干事则认定“对方蓄意报复”,双方各执一词,调解陷入僵局。直至1975年马干事转业命令下达,这场持续两年的纠葛才终于画上句号。送别会上,两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目光中既有释然,亦有未竟的争辩,恰似那个新旧思潮激荡年代里,无数人际恩怨的缩影。</p><p class="ql-block"> 这段从袍泽到陌路的变迁,折射出特殊历史时期军内政工干部的思想碰撞:当理想主义的烈焰与现实主义的土壤剧烈摩擦,当革命激情与人际理性难以兼容,个体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在观念交锋中悄然注定。</p><p class="ql-block"> 在处理与马干事的关系时,张干事因受到余主任的批评,逐渐形成对领导的认知偏差,主观认定存在不公正对待。这种情绪积累导致其与余主任的工作关系持续僵化,具体表现为在日常交往中,嗜好用小本子系统记录领导讲话并公开质疑,客观上干扰了正常工作秩序。</p><p class="ql-block"> 徐干事作为同乡战友,基于维护组织原则的初衷多次进行规劝,但沟通方式未能有效化解矛盾。随着时间推移,两人关系从意见分歧演变为持续性对抗,最终因某敏感事件调查引发矛盾激化。1977年徐干事调离原单位后,这一内部冲突才暂告段落。次年张干事主动申请转业,回到原籍山东省利津县。</p><p class="ql-block"> 作为军队政治机关工作人员,本应在组织框架内处理意见分歧。该事件深刻反映出特殊历史时期无政府主义思潮对基层组织的冲击,个别同志将斗争哲学错误运用到内部关系处理中,既损害了集体凝聚力,也影响了个人职业发展。这一案例警示人们:任何时候都要坚持组织原则,通过正常渠道解决问题,避免将个人情绪带入工作,方能维护团结协作的良好局面。</p><p class="ql-block"> 回望四道沟仓库政治处的这段历史,恰似翻开一本镌刻着时代烙印的特殊档案。那些在动荡年代里交织的人事变迁、观念碰撞与情感纠葛,既是军队基层政治工作的微观切片,更是一个特殊历史时期的精神镜像。从机构初创时跨单位交流的人员架构,到特殊思潮冲击下的认知割裂;从同仁战友间曾有的惺惺相惜,到因观念分歧引发的矛盾激化,每一个细节都折射出时代浪潮与个体命运的深刻互动。</p><p class="ql-block"> 这段往事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对特定历史语境的回望,更是对军队政治工作本质的深层叩问:当理想主义的热忱遭遇现实土壤的复杂性,当组织原则需要在具体实践中落地生根,如何在保持政治敏锐性的同时避免陷入极端化误区?如何在维护团结协作的前提下妥善处理内部分歧?历史已用诸多鲜活案例给出警示:政治工作的生命力,从来都在于实事求是地解决问题,在于将原则性与灵活性有机统一,在于以共同的理想信念凝聚人心而非制造对立。</p><p class="ql-block"> 如今,岁月的尘埃早已落定,但那些在历史褶皱中沉淀的经验与教训,依然如同无声的镜鉴,映照出新时代军队政治工作的前行方向。它提醒人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团结协作始终是事业发展的基石,组织原则始终是不可逾越的底线,实事求是始终是破解难题的钥匙。唯有从历史中汲取智慧,在传承中坚守初心,才能让政治工作真正成为铸魂育人、凝神聚力的生命线。</p> <p class="ql-block"> <b>季节里的四道沟</b></p><p class="ql-block"><b> 文/李林</b></p><p class="ql-block"> 惊蛰过后,山沟的风忽然软了腰肢。先是山梁上掠过几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像谁偷拆了蜂蜜罐的封口。某夜春雨沙沙,晨起推窗,满沟的山杏花已炸开了——粉白的云霞漫过岗哨的屋顶,压弯了白桦的枝桠,连战士们的帽檐上都沾着几瓣落英。蜜蜂的嗡鸣是流动的金箔,蝴蝶翅膀擦过花蕊时,会抖落星星点点的花粉,在阳光下旋出细小的彩虹。</p><p class="ql-block"> 炊事班的陆红杉总爱背个军绿色帆布包钻山沟。他踩过松软的腐叶土,指尖拨开山蒿与草芽,总能在向阳的坡地找到鲜嫩的野菜、蒲公英。“这玩意儿蘸酱,比城里的青菜爽口。”他蹲在山泉边择菜,溪水映着杏花倒影,把他嫩白的脸染成淡粉色。有时撞见松鼠拖走半朵花,他便笑着骂一句,却又往包里多塞两把马齿苋,仿佛要把整个春天的鲜爽都装进伙房的蒸笼里。</p><p class="ql-block"> 当漫山的绿色浓得化不开时,山沟便进入了油画般的季节。金莲花举着鹅黄的烛台,鸢尾花摇曳着紫绒裙摆,野芍药在阴凉处偷抹胭脂,把路过的战士裤脚都蹭上淡淡香痕。雨季一来,整个山沟都冒起了蘑菇泡——山杨下藏着奶白色的草蘑,腐木旁拱出棕红色的榛蘑,最珍贵的是藏在蕨类深处的油蘑,伞盖如铜钱大小,沾着露珠,扔进滚水锅便是一锅鲜掉眉毛的山珍。</p><p class="ql-block"> 通信员李小军总把搪瓷缸挂在腰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寻地皮菜。他专挑那刚出土蜷曲的嫩芽,指尖掐断时会溢出清绿的汁液,染得指甲缝都是春天的颜色。有次暴雨突至,他躲在岩下避雨,看雨珠顺着菜叶滚成珠帘,远处的山岚像被揉皱的绿缎子,正一层层铺向天际。忽然想起老班长说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摸出裤兜的口琴,吹了段跑调的《小芳》,竟惊飞了几只在枝头躲雨的山雀。</p><p class="ql-block"> 九月的山沟是打翻的颜料桶。柞树率先染了金黄,枫树举着火把掠过山脊,桦树却依旧穿着银白的衬衫,只在袖口描了圈浅红。最妙的是从谷底仰望,绿、黄、橙、褐层层叠叠,像哪位画家蘸饱了油彩,大笔一挥扫出了“层林尽染”的盛景。清晨的霜花给叶片镶了银边,踩上去沙沙作响,惊起几只灰蓝色的山雀,扑棱棱飞向更辽阔的秋空。</p><p class="ql-block"> 野果是秋天的标点符号。面果果藏在灌木丛里,圆溜溜的紫黑色果实咬开后,酸甜的浆汁会染紫舌尖;沙棘果成串垂在枝头,摘下一把塞进搪瓷缸,用军用水壶的温水一泡,能酸得人眯起眼睛。司务长带着战士们背着麻袋采野果,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汗湿的后颈上织出金色的网。不知谁喊了声“看,狍子!”——远处的林子里,一只棕红色的狍子正立着耳朵望过来,眼睛像浸在山泉里的黑葡萄,转瞬便消失在一片橙红的落叶中。</p><p class="ql-block"> 第一场雪落时,山沟突然静得能听见雪花相撞的声音。漫山的白桦树裹上了厚绒毯,枝桠间堆着蓬松的雪,像无数支蘸满白粉的毛笔,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画出简洁的线条。零下三十度的清晨,战士们的睫毛结着冰花,钢枪上的防滑纹里嵌着霜粒,呼出的白雾在帽檐下凝成冰溜。他们踩着及膝的雪站岗,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惊醒了趴在树洞旁打盹的野兔,那团灰毛猛地窜进雪窝,只留下几星跳动的爪印。</p><p class="ql-block"> 最热闹的是黄昏时分。野兔踩着碎冰来沟边喝水,头不时转动,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山鸡扑棱着花羽毛,在雪地上刨出浅坑找草籽,尾巴上的翎羽扫过积雪,画出优美的弧线。哨兵小王躲在观察哨里,透过防寒帘的缝隙看它们,忽然觉得这些毛茸茸的“邻居”比任何时候都亲切。月光漫过禁区木牌时,他呵着气给钢枪上油,金属部件碰撞的轻响,与远处溪流冰下的淙淙声,共同谱成了山沟冬夜的小夜曲。</p><p class="ql-block"> 四季在山沟里轮回,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比如春天杏花落在军装上的温柔,夏天蘑菇汤飘出伙房的香气,秋天野果染紫的指尖,冬天钢枪上不落的霜花。这些细微的碎片,早已在时光里酿成了酒,每当想起,便能醉倒在那片永不褪色的绿色记忆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