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四十五）

拾琢斯

亾兴放下电话，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市委秘书长赵亲民亲自打电话约他吃饭，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小王，”他按下内线电话，“把今晚和法院李副院长的饭局推了，就说我突然有紧急案件要处理。”

挂断电话，亾兴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一身警服的样子。他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又觉得不妥，重新系好。镜中的男人四十多岁，腰板笔直，眼神锐利，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副局长当了三年，现在，调到东区公安分局任常务副局长；局长老秦已经是癌症晚期，早就没有主持工作。他这个常务副局长，就是事实上的一把手！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手指拂过肩章上的银色横杠。

这段时间，只要能干出一件出色的活，让东区和市里满意，接手东区公安分局局长，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下班时间一到，亾兴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车里。他特意换上了一套定制的黑色西服，内搭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显得既正式又不失亲和力。手机震动，赵秘书长的信息跳出来：“老地方私房菜馆，908包间，九点。"

老地方私房菜？亾兴皱了皱眉，这地方他听说过，在城郊结合部，环境隐蔽，是不少官员私下会面的场所。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兴奋取代——赵秘书长选这种地方，显然是要谈些不便公开的事情。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亾局，去哪？”

“回家。”

亾兴决定不带司机。

办要事，带个人碍手碍脚的，不如自己开车方便。

他已经想好，到家属楼下下车，等老张离开后，他借个车——他也不开自己那辆奥迪A5；认识他那辆车的人太多，不方便。

车子驶入暮色，亾兴望着窗外闪过的霓虹，思绪翻涌。

赵亲民是市委书记身边的红人，如果能搭上这条线，自己接替即将退位的秦局长位置，就十拿九稳了。

到了区公安分局家属楼小区，亾兴打发走司机老张，就步行到小区门口。小区门口有一条坡度不大的公路，沿着公路走150米，就到了正公路边。

亾兴在正公路边打了一个的士，坐到渡口大桥北，下车。

冯米米开了一辆白色宝马，宝马停在南面路边。冯米米是北区公安分局下属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二十七岁，未婚。

亾兴调任北区公安分局局长后，一次因办案，到下面一个派出所，认识了冯米米。

冯米米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性感美女。一米六八，半球形乳房饱满，但并不夸张；臀部半球形——有型而性感。

亾兴第一次见到冯米米，就被她强烈吸引。他约她几次，她都应约，两人谈得来，但冯米米一直没有与与亾兴上床。冯米米知道亾兴有老婆，有孩子；她与亾兴像恋人那样交往着，但一直保持着底线：没有与他突破最后一道防线。

亾兴将她从一个普通警察，提升为一个派出所副所长，庆祝那晚，晚饭后，半醉的亾兴，在一家宾馆开了房，带着她进了房间。他把她脱光了，她只让他抚摸，只让他吸了乳房；然后，禁止他进一步的企图。

后来，一个房地产大佬因为求亾兴办事，送了一辆宝马给亾兴。亾兴把这辆白色宝马直接送给冯米米。冯米米也只是请他吃了一顿饭，并没有进一步的亲近表示。

不过，亾兴要办什么私事，只要打电话给冯米米，冯米米会毫不含糊地帮忙。

渡口桥南面，是四条路的交汇处。亾兴下车后，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对面路边的白色宝马。他等到绿灯，不慌不忙地从人行道穿过马路，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轻轻打燃火，白色宝马轻轻滑出，并入车流。

车内，纯钢琴旋律舒缓。

冯米米躺在副驾上，闭着眼睛，非常享受。

“吃了晚饭吗？”亾兴随口问。

“没吃。现在才七点过二十五，哪有那么快？这不，就等着你请我呢！”冯米米突然坐起来，双目诱惑地看向亾兴。

亾兴叫苦不迭。刚才，怎么问了个这么蠢的问题？

见亾兴半天不答，冯米米就有点失望，“是不是要去见新的小三，不方便带我啊？”

“去去去！”亾兴左手稳方向盘，右手朝冯米米挥了挥。

“我连你都没搞定，还新的小三呢！哪有那么容易搞的小三？”

冯米米被噎住，脸儿红红的，“你真想要我？”

“真想！”亾兴脱口而出。看得出来，亾兴真的喜欢她。但，也仅仅是“喜欢”；要真的到了那一步，亾兴能离婚娶她吗？她不知道。

“你有老婆，有儿子，不要那么不知足！”冯米米拿出杀手锏。

在读警校时，冯米米与警校的一个教官恋爱过。那个教官也是有家室的。那时的她，非常投入，专一，她怀了那个教官的孩子，那个教官却连做人流的钱都没有给。她自己省吃俭用，独自一个人去做了人流。之后，那个教官没有再找她，她也彻底删除了那个教官。

“可是，你不知不觉地闯进了我心房！忘不了……”亾兴感慨。

“哼，无赖，还怪到我身上啦！”冯米米嗔道，仰躺；这时候，一对合适大小的半球，把蓝色体恤充实得润实诱人。

“谁让你有那么大的魔力啊！”亾兴调侃道。

冯米米真想答应他了。但亾兴却没有进一步的兴趣调情。比起女人，他更看重权力。

等了半天，亾兴没有说话。冯米米很失望。

亾兴把车停在滨江路的一个三岔路口，“米米，今天真有事，改天，我带你去吃雅鱼。”

冯米米狐疑地望了望亾兴，突然向左边歪过身体，在亾兴的脸上亲了一下，“笨蛋……作数！”

冯米米下了车，拦下后面驶来的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亾兴摸头不着脑，“笨蛋？作数？啥意思啊？”

亾兴望着冯米米乘坐的出租车远去，混入傍晚的车流，最后消失不见，才开着白色宝马，向约定的私房菜馆驶去。

私房菜馆比想象中还要隐蔽，藏在一条小巷尽头，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盏昏黄的门灯。亾兴下车时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908包间？”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神闪烁，声音压得很低。

亾兴点点头，跟着她穿过曲折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些仿古字画，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整个空间透着一种刻意的隐秘感。

包间门打开，赵亲民已经坐在里面。他比亾兴大几岁，方脸微胖，眼睛小而亮，见到亾兴，先打亮一番，才不慌不忙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亾局长！”

“赵秘书长，你好！”亾兴赶忙上前握住那只刚毅的手，感觉掌心有些潮湿。

“坐坐坐，”赵亲民示意服务员上菜，“咱们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亲民的话题始终围绕着东区的治安状况和近期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丝毫没有提及亾兴最关心的职位变动问题。

亾兴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借着敬酒的机会试探道：“赵秘书长日理万机，今天特意抽时间指导我，让我受宠若惊啊！”

赵亲民抿了一口酒，眼睛眯成一条缝：“亾局长，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亾兴一愣：“有……有六年了吧？当年您在区委办，我在派出所。”

“六年了，”赵亲民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那时候你就表现突出，破获了那起连环盗窃案，我还给你颁过奖呢。”

亾兴赔着笑，心里却越发疑惑。赵亲民突然话锋一转：“老秦……唉！很好的一个人才啊，怎么就得了那个病？”

亾兴心跳加速，切入正题了：“是啊，秦局……可惜了！”

“你觉得谁能接他的班？”赵亲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亾兴手心冒汗，斟酌着词句：“这个……组织上会考虑……”

“哈哈哈，”赵亲民大笑，“亾局长还是这么谨慎。不过……”他压低声音，“马书记点了你的将，你得拿出点让马书记满意的成绩啊！”

亾兴心里七上八下：“组织严格考察后的决定……都……都是为了工作。我刚刚到新岗位，当然要尽快出成绩，以报马书记的识人之恩，不让他老人家失望，也绝不能让秘书长你们一众朋友失望啊！但我刚刚到新岗位，怎么才能出成绩，让马书记看到，还请秘书长指点！”

赵亲民突然凑近，酒气喷在亾兴脸上：“亾局长，听说，你无意中抓到了谢丁丁？”

亾兴咽了口唾沫：“赵秘书长，这也就是一个普通的毒品案。”

“这个，可不是小案子啊！”

赵亲民是从熊正富那里听到亾兴抓了谢丁丁的。具体情况，熊正富不知道。所以，赵亲民才约了亾兴吃饭。

一进包间时，亾兴就发现，包间里只有他和赵亲民两个人。显然，赵亲民有事要找他。

他没有想到，赵亲民找他，是为了谢丁丁那个案子。

“请秘书长指点！”赵亲民是马良身边的人，肯定清楚马书记的意愿。

赵亲民见亾兴真诚请教，就把谢丁丁在《旅游头条》头版上发的那个视频的事情简要讲了，那个视频，给金雅市带来了很大的消极影响。

赵亲民讲完，亾兴试探地问，“让谢消失？”

从政府的立场看，谢丁丁这种人确实可恶。

但亾兴听完赵亲民的叙述，觉得就因这么一件事，就有人要置谢丁丁于死地，也太耸人听闻了！但是，市里如果真有主要领导要那么样，亾兴觉得，也只能随领导的意思；他可不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忤逆上面的领导。

“这个……等等看吧……”赵亲民很谨慎。作为市委秘书长，赵亲民做事，一向谨慎，稳重。

赵亲民现在要做的，是暗中推动，彻底解决《旅游头条》头版上那个关于金雅市的负面新闻视频。

马书记派他去魔都，删掉《旅游头条》头版上那个负面新闻视频；他无功而返，让马书记对他有了不好的印象。

那件事长时间不解决，马书记虽不至于对他怎么样，但恶劣的印象恐怕会越来越深。

走出私房菜馆，夜风拂面，亾兴长舒一口气。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但他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手机响了一声短信提示音，是妻子发来的信息：“老公，你在哪里？都快十二点了，还不回家？”

亾兴回复：“有应酬。”

走出私房菜馆，亾兴先送赵亲民上车，赵亲民坐的是自己的专车，他的司机来接的。

送走赵亲民，亾兴抬头望向夜空，星光稀疏，却异常明亮。

亾兴上车，车子缓缓驶离，将那个充满算计的私房菜馆抛在身后，融入城市的万家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