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应母校校友会的盛情邀请,我踏上了回访之旅。此行,我来到了那所曾经留下我奋斗足迹的学校——原重庆市 88 中学,也就是如今广益中学的初中部。</p><p class="ql-block"> 当我跨越四十多年的时光长河,再次站在校园里,眼前的景象已然陌生得让我恍然如梦。那一幢幢崭新的教学楼、一片片规划整齐的绿化区,与记忆中的模样判若云泥。然而,就在我怔怔地凝视着这一切时,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如潮水般汹涌地涌入我的脑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1976年,我高中毕业。由于某些原因,没有去到农村,而是成为了一名无所事事的无业青年。内心充满惶恐与不安,对未来的前途一无所知。是年,为了更好地照顾家庭,父亲从离家甚远的四十三高级中学调至离家十里远的八十八初级中学任教。他见我整日无所事事,便鼓起勇气向校长申请,让我到学校的校办工厂上班。</p><p class="ql-block"> 1978年春节过后,学校开学了。一天,父亲喜形于色地回到家,对我们母女说:"领导已经批准,明天小妹就可以上班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欣喜若狂,激动得跳了起来。终于,我拥有了一份工作,终于能够挺胸抬头地走出家门,不再是别人眼中的无用之人。</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我便随父亲一同出门。我穿着母亲特为我缝制的枣红色与黑色格子的短大衣,在那个年代,这衣裳显得格外时髦。春风含情,流水含笑,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迈着轻松的步伐,感觉没走多久,便抵达了学校。这是一所位于城市边缘的学校,几栋干打垒的教学楼和教师宿舍相对简朴,规模也不大。</p> <p class="ql-block"> 父亲领着我来到校办厂。校办厂设在一栋楼的二楼,我们径直上楼,见到了张向东厂长。张厂长身兼校副校长一职,他为人雷厉风行,了解我的情况后,当即就果断安排我即刻上班。这让我满心诧异,本以为即便再顺利,怎么着也得等到下午才能正式开启工作。</p><p class="ql-block"> 张厂长带着我来到车间。说它是车间,其实不过是稍作改造的大教室,里面摆放着几台机器。我被分配到的工作,是在高温压封机前操作,负责给塑料袋封上口。别看这工作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手眼脚配合,需要极高的精准度和熟练度。稍有不慎,封口就会不平整,影响产品质量,一不留神还可能被高温烫伤手。</p><p class="ql-block"> 虽说名为工厂,可实际规模极小,总共只有五个人。除去厂长,还有四位员工,他们都二十出头,浑身散发着青春朝气与活力。厂长安排吴姐带我学习操作流程。吴姐十分耐心,她一边给我示范,一边细心讲解。当示范了几遍后,她自豪地告诉我,她一天能压一万个封口。那一刻,我满心都是惊讶与羡慕。随后,我也开始了上手操作。刚开始,我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做不好。但随着操作次数的增加,我逐渐熟练起来,之前萦绕在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消散。</p><p class="ql-block"> 时光匆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操作愈发娴熟,速度也越来越快。慢慢地,我一天也能压一万多条塑料袋封口,在厂里成了众人眼中的“快手”。看着自己完成的一沓沓封口完美、整齐划一的塑料袋,心中满是成就感。</p><p class="ql-block"> 这段在学校校办厂的工作经历,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它不仅让我学到了实用技能,更让我在这青春年少的岁月里收获了成长。每每回忆起那段时光,心中都充满了怀念。</p> <p class="ql-block"> 学校要参加区里五月的文艺汇演,准备了一个极具地方特色的节目——四川清音。八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子手执小碗,一根筷子敲击碗壁,清脆的声响宛如珠落玉盘。她们的队形随着敲击声不断变换,或如灵动的游鱼,或似舒展的花朵,将四川清音的美妙展现得淋漓尽致。</p><p class="ql-block"> 李校长觉得我会跳舞,便让我协助音乐老师排练。每天下午放学后,我都会准时来到音乐教室。教室里,女孩们专注的眼神和认真的态度感染着我,我也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从动作的规范到表情的管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p><p class="ql-block"> 终于到了演出的日子,孩子们身着精美的服装,妆容精致,带着自信的笑容登上了舞台。台下,我紧张地握紧双手,为她们捏了一把汗。随着音乐的响起,女孩们娴熟地敲击着碗,灵动的身姿在舞台上翩翩起舞。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她们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我也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高兴。</p> <p class="ql-block"> 晨起暮归的规律生活,与同龄人朝夕相处的默契,生活变得充实美好。每至华灯初上,我总挽着父亲的手臂在校外散步,让暮色中的蝉鸣与落叶成为最忠实的倾听者。</p><p class="ql-block"> 父亲总爱在散步时将平生学识化作潺潺溪流教会于我。有时会背《史记》里一段话让我翻译,常常我的曲解让他忍俊不禁,他会耐心的告诉我正解,古时这个字或者词的意思。有时兴之所至,也会抽查我背诵一些古诗词,或是让我品读一些书。这些对话像生动的课堂,既有知识的传递,更有他眼中闪烁的对传统文化的热忱。</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日常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将青春的鲜活与历史的厚重揉入月光编织的丝线里。每晚的散步时光,不仅是与父亲的亲子对话,更是场持续进行的文化启蒙,让我的脚步在丈量现实与过往的途中,渐渐走出属于自己的精神版图。</p> <p class="ql-block"> 也许是我的沉稳,也许是我父亲是历史老师,李校长让我教初二初三的历史。秋日的阳光穿透窗棂时,李校长将历史课本轻轻推到我面前。这位慈爱的教育者轻拍我的肩膀:"小唐,初二和初三的历史课就交给你了。"彼时我尚且青涩,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重托,指尖竟微微发颤。</p><p class="ql-block"> 二十岁的年纪,与学生仅隔着六载光阴,历史课本里那些近代史的硝烟却已成为我记忆深处的星辰。得益于父亲常年伏案执教的耳濡目染,我站在镜子前反复演练授课神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粉笔的棱角,将每段史实用年轻的声音细细打磨。</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踏上讲台的清晨,木制讲台在我掌心留下的温热犹在。当粉笔与黑板相触的第一声脆响,我听见自己带着丝丝颤抖却愈发坚定的声音:"同学们,今天我们讲述鸦片战争的历史。"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回应声竟带着春天的萌动,那些年轻的面庞在晨光中舒展,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p><p class="ql-block"> 一周后的午后,李校长踏着金色的银杏叶来到办公室,递来一叠学生匿名评语:"小唐老师很用心,历史故事讲得像小说一样动人。"泛黄的纸页上还残留着笔的淡淡痕迹,那些稚嫩却真挚的评价,让窗外的梧桐叶都显得格外温柔。 </p> <p class="ql-block"> 教学还比较顺利,但管理还差得远。这学期要举行秋季运动会,我是初二(1)班的副班主任,协助班主任训练入场式。那天下午,班主任有事让我独自负责。我把学生组织到了操场,拍好了队列,吹着口哨让学生踏步走。但男同学不听招呼,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形,无精打采的走着。无论我怎么招呼,怎么指挥,就是不听,甚至一个男生挑头不走。我气得不得了,"解散!今天训练取消!"年轻气盛的我撂下狠话,扬长而去。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见身后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第二天班主任回来知道了情况,教育了学生,也跟我谈话,我知道教育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我要学的太多了。</p> <p class="ql-block"> 时光流转至1979年初,学校再度面临一项棘手问题——师资队伍中语文教师短缺。李校长当机立断,再次将教书育人的重任托付于我,命我负责初二某个班级的语文教学工作。说实话,作为一名未经师范系统训练的新手,我对教学理论和方法知之甚少,面对语文教学这一专业领域,内心实感忐忑不安,甚至一度有些手足无措。然而,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与强烈的责任感,让我下定决心:即使前路艰难,也要全力以赴,刻苦钻研,为学生们提供优质教育。面对挑战,我开启了探索与学习之旅。课余时间,我埋首于教育学专著,查阅大量语文教学资料,不断充实自己的理论知识;工作之余,我谦逊地向校内资深教师求教,虚心观摩他们的课堂教学,学习他们丰富的教学经验。这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努力,使我的教学技能日益精进。</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1979年4月,一场触及千万家庭命运的顶替政策如潮水般涌来。面对家中的境况,母亲蹙着眉对父亲说:"政策下来了,我们两个退休,可以让小忠和小妹顶替,小忠可以从云南回来,小妹也有正式工作,我们总得给孩子们谋条出路。"彼时刚在教育战线崭露头角的父亲紧锁眉头,钢笔在辞呈上洇出墨渍——这个刚刚被组织提拔的中层干部,尚未在崭新的办公桌前站稳脚跟,便要亲手为自己规划退休日程。</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里,家中常常飘荡着压抑的叹息。母亲坚持不懈地做父亲工作,父亲常常抚摸着崭新的教案本沉思,这些画面都如刀刻般印在我心头。望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听见时代浪潮拍打个体命运的轰鸣。</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支边八年的二哥从云南回来,顶替母亲做了一名小学老师。我则顶替父亲在家门口中学开启了新的人生,离开了工作一年半的88中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岁月荏苒,三十多年后的一天,我的一位朋友跟我说,她刚认识一位朋友,说是我的学生。这位学生说了一句令我永生难忘的话,他说"唐老师举止优雅,耐心温和,她影响了我一生。" 这句朴实无华的感激之言让我瞬间热泪盈眶。惊讶于自己当时那些微不足道的付出,竟在学生心中埋下如此深远的种子;欣喜于多年心血浇灌的教育之树,竟绽放出如此绚丽的花朵。这段教书育人的历程,不仅成就了无数学生的未来,也成为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财富和精神支柱,让我深刻体会到教育事业的崇高与伟大。</p> <p class="ql-block"> 从回忆中抽离目光,映入眼帘的是日新月异的校园风貌。新建的运动场上塑胶跑道展示着希望,教学楼前的银杏抽出新芽,唯有紫藤廊架下斑驳光影仍在诉说岁月静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