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与王朝云的《蝶恋花》

戴 骏

溪的美，鱼知道，那流泪倾诉的依赖难分离；

风的柔，山知道，那留在千年的故事难忘记。

她本是西湖边上的一名歌女，却被苏东坡视为一生的红颜知己，她出生卑微，却被后人称赞：“嫁得文人胜帝王”。她与苏东坡心意相通，生死相依，是既爱他又懂得他的女人，她就是王朝云。

王朝云自幼家境贫寒，8岁便沦为西湖边的一个歌女，她天生丽质，聪颖灵慧，独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

12岁那年，王朝云在西湖边遇上了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苏夫人觉得她可怜，就想让苏轼买下这个姑娘，苏轼也对王朝云冰清玉洁的气质大为欣赏，两人商量下来，便买下了她，收她为侍女。教她读书识字，写诗填词。

据说，苏轼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就是苏轼在西湖遇到王朝云后有感而写。

王朝云十分欣赏苏轼的才华，更懂得他的落寞和失意，正因为这份懂得，她才成了那个和苏轼心意相通的人。

18岁那年，在王闰之弥留之际的恳求之下，王朝云成为了苏轼的侍妾。她眼睁睁的看着当初那个挥斥方遒的苏轼，一天天变成了饱经沧桑的东坡先生。她改变不了时代的乱局，也改变不了心爱之人波折的命运。但她愿意用自己的青春，用自己最好的年华去陪伴他颠沛流离。

苏轼一生仕途坎坷，接连被贬。到了晚年，还被贬到了偏僻蛮荒的岭南（今广东惠州）。苏轼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便遣散了家中的侍妾佣人，打算孤身前往，在众人各奔东西之际，只有王朝云不离不弃，执意相随，让苏轼大为感动。

于是，苏轼写下了朝云诗，形容她不仅仅是灵魂上的知音，更是忠贞不渝的爱人。

其实，在黄州的时候，王朝云曾给苏轼生了一个儿子，不料因舟车劳顿的贬途生活，不到一年的时间小儿子就夭折了。王朝云因为失去爱子而痛不欲生，终日以泪洗面。当被贬谪到惠州之时，王闰之已经去世，独有坚强的王朝云跟从在旁。来到了岭南的王朝云不久又染上了瘴痢之疾，34岁便红颜早逝了。

这个用一生来爱苏轼的女子，临终前最念念不忘的还是自己心爱的人。她担心自己走了，没有人再来安慰他，没有人再能陪伴他，没有人能够像她那样的懂他。

遵照王朝云的遗愿，苏轼将她安葬在了惠州西湖的栖禅寺旁，筑六如亭来纪念她。

亭柱上的楹联是：

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暮雨朝云。

王朝云死后，苏轼再也没有听过，他写的那首《蝶恋花》，因为这首词是王朝云的最爱，苏轼只要一听到它，他就会陷入到对王朝云的思念，而无法自拔。

从杭州西湖到惠州西湖，从12岁到34岁，王朝云这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遇上了苏轼，而苏轼也遇到了在这一生中最懂得自己的王朝云。

《蝶恋花-春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首词本非为朝云而作，是苏轼借伤春而抒发自己贬谪岭南、坎坷寥落的人生遭遇。暮春景色，满目衰落。

据说，这首词是王朝云最喜欢的一首词，苏轼常常请朝云演唱这首词。朝云轻启朱唇，喉咙将发之际，却已泪满衣襟。苏轼非常惊讶，朝云说：“奴所不能歌者，惟“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二句”。

苏轼一生沉浮，但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他再有学识和见解，也不过是被排挤出的墙外失意过客。朝云深深理解苏轼的苦闷，想到人生在世，苦多乐少，欢娱稍纵即逝；想到人世无常，居无定所，像柳絮一样飘零，不经意间便有生离死别。她想为苏轼分担悲苦怨愤，却又无着力处。每想及此，便泪如泉涌，无法再歌。

从此之后“枝上柳绵”二句，为之流泪。病极，尤不释口。

词的开篇即呈现出暮春景色。

花儿已经凋谢，所余不多的红色正在一点点褪去，树枝上开始结出了幼小的青杏。“残红”，初生的“青杏”，语气中透出怜惜和喜爱，冲淡了先前浓郁的伤感之情。接着，将目光从一花一枝上移开，“绿水人家绕”，燕子绕舍而飞，绿水绕舍而流，行人绕舍而走，“绕”字，则非常真切。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是词中最为人称道的两句。

枝头柳絮随风远去，愈来愈少；普天之下，哪里没有芳草呢？柳絮纷飞，春色将尽，固然让人伤感。而芳草青绿，又是一番境界，苏轼的旷达由此可见。

这里“天涯”一词，语本屈原《离骚》“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是卜者灵氛劝屈原的话，其思想与苏轼在《定风波》中所说的“此心安处是吾乡”一致，最后竟被远谪到万里之遥的岭南。

此时，苏轼已是晚年，遥望故乡，几近天涯，这境遇和随风飘飞的柳絮是何其相似!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墙外是一条路，行人从路中经过，只听见墙里有荡秋千的声音，一阵阵悦耳的笑声不时从里面传出，原来是名女子在荡秋千。这一场景充满了青春的欢快旋律，使行人禁不住止步，用心地欣赏和聆听着这令人如痴如醉的欢声笑语。

苏轼在文字艺术处理上十分地讲究。这里，只露出墙头的秋千和佳人的笑声，其它则全部隐藏，让“行人”去想象，在想象中产生无穷。

墙内是家，墙外是路；墙内有欢快的生活，年轻而富有朝气的生命；而墙外，是赶路的行人，行人的心情和神态如何？这里，留下了空白。不过，在这无语之中，让人感受到一种冷落寂寞。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也许是行人伫立良久，墙内佳人已经回到房间；也许是佳人玩乐依旧，而行人已渐渐走远。总之，佳人的笑声渐渐听不到了，四周显得静悄悄，但是行人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墙院里女子的笑声渐渐地消失了，而墙外的行人听到笑声后却心绪难平，他听到女子甜美的笑声，却一直无法看到女子的模样，心情起伏跌宕不已。而女子也并不知道墙外有人正为她苦恼。

多情也好，无情也罢。这里的“多情”与“无情”，有被当作爱情之情，也有感怀身世之情，也有思乡之情，也有对年轻生命的向往之情，也有报国之情等等，的确可谓是“有情”之人。

而佳人年轻单纯、无忧无虑，既没有伤春感时，也没有为人生际遇而烦恼，真可以说是“无情”。苏轼发出如此深长的感慨，那“无情”之人究竟会撩拨起什么样的思绪呢？也许是勾起对美好年华的向往，也许倍增华年不再的感慨，也许是对人生哲理的一种思索和领悟，这里并未言明，却留下了丰富的空白，让人回味、想象。

苏轼通过这样一组组意象的刻画，表现了其抑郁终不得排解的心绪。

在苏轼曲折的一生中，他有幸遇上几位于他有特殊意义的至亲至爱的女性：他的母亲程氏，他的两位夫人王弗、王闰之，而王朝云是身份虽低但最为重要的一位。

在苏轼的心目中，侍妾王朝云是如此的知心、忠敬。

这是苏轼和王朝云的缘分，又何尝不是他们彼此的幸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