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徐大侃

1965老青年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是改革开放后我们村最早告别土地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人如其名,他脑子灵活、能说会道,巧就巧在这张嘴上。从小,他就不愿干那些受累的活儿,初中毕业后,当生产队长的大伯把他推荐到大队苹果园的专业队,跟着烟台来的技术员学习。专业队里二十来个小伙子,就数他嘴皮子利索脑子灵光。他想靠近技术员学本事,可从烟台请来的技术员架子大,他就整天围着专业队队长刘尚林转。刘尚林可是大队班子的后备力量,高中生,比许大侃大几岁。在技术方面,他是大队指定的,唯一一个能得到烟台技术员真传的人。许大侃一心想在专业队站稳脚跟,就和刘尚林走得很近,踏踏实实地认真学习,所以在剪枝、配药、施肥这些方面,还真学到了不少真东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本来一切都顺风顺水的,可1976年大地震后,情况就变了。到处都在建地震棚,油毡成了抢手货,大队瞅准机会搞起副业,建起了油毡厂。刚满十八岁的许大侃,还有好几个专业队的小伙子,被选拔到油毡厂上班。油毡厂的工人因为工作危险,要和高温打交道,下班后就不用再参加其他集体劳动了。这可太合许大侃的心意了,他心里琢磨着,以后自己也能像城里工人一样,逛逛大街、看看电影、交交女朋友,说不定厂子发展好了,还能吃上商品粮呢。可一想到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拿全队最高的十一分工,只比在苹果园专业队多一分,心里就不太痛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可不是一般人,能说会道,心眼子还多。他思来想去,盯上了跑销售这个活儿。你看人家刘尚林,不就当了销售科科长嘛。跑销售能拿着厂里的钱到处跑,路费、饭费、住宿费都能报销,这里面肯定有不少好处,总比天天和滚烫的沥青打交道强多了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说来也巧,许大侃还真走了狗屎运。原来的老销售员范新平,和科长刘尚林闹掰了。刘尚林年轻,还挂着大队青年突击队队长的名号,作为后备力量,干销售科长就是来挂职锻炼、增加工作履历的,人家将来可是要当大队接班人的。所以,刘尚林出差的时候,难免在外面摆摆架子,特别是见对方领导,手里托个杯子,皮包都让老范提着,还得让老范上前一步介绍:“这是我们销售科刘科长”。可范新平也不是善茬,他本来是公社窑厂的采购员,常年跑煤矿,有丰富的外出经验。建油毡厂需要有人懂外跑,村里领导好说歹说,答应给他和厂长一样的工资,每天还和工人一样记十一分工,他才勉强回村里上班。现在被刘尚林当跟班使唤,他哪能受得了?干了不到半年,老范一气之下就回窑厂了,刘尚林成了光杆司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早就眼巴巴地瞅着机会了,一听到消息,一刻都没耽搁,晚上就提着一大包点心两瓶子瓜干酒去了刘尚林家。一进门,先扯着在专业队的事儿,东拉西扯套近乎,对刘尚林手把手教他给烟台红富士剪枝的事儿,感激得不行,说烟台来的技术员只教刘尚林,刘科长却毫无保留地教他,这是给他面子,是重视培养他。接着,又一再表示还想跟着刘科长继续长见识、学本事。刘尚林一是确实需要人手,二是看许大侃小嘴叭叭的,说话思路清晰还有逻辑性,除了有时候爱吹牛,基本上还算符合干销售的要求,就跟厂长一说,让许大侃干起了销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两年,许大侃跟着刘尚林西进北上,跑了不少地方,他就像井底下的蛤蟆,被人用水桶提到地面上来,可算是大开眼界啦。他的见识随着眼界的开阔,蹭蹭地往上长,说话更是张嘴就来,滔滔不绝,课本里没学过的东西,也能像模像样地说出个一二三来。刘尚林常说他:“你就是个大侃,纯属于电线杆子底下埋地雷-崩没根儿,没边儿的事儿也能说得跟真的似的,你小子将来可不好说,这张嘴,也许能成大事,也许能惹大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两年后,油毡厂干不下去了。大地震后兴起的用油毡盖防震棚的热潮结束了,油毡的用途回归正常,销量一下子就下来了。油毡厂没活儿干,只能散伙。刘尚林升职成了村里的二把手,许大侃没机会再回专业队,只好回家扛起铁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这两年常年在外跑,夏天穿着白褂子,春秋穿着中山装,冬天裹着军大衣,自己觉得特有面子,感觉自己已经脱离农民身份了。可现在又回来玩土坷垃,他哪甘心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甘心归不甘心,可听到大街上敲钟,还得出工,不然就得听队长扯着嗓子点名。眼看到了说媳妇的年龄了,许大侃可不想让自己的名字被队长叫臭喽。每天一锨一锨地往小推车上装土肥,身上弄得臭烘烘的,推着土车子爬大坡,累得一身臭汗,都快吐血了。一想到跑销售的时候,累了困了就窝在小旅馆里,没人管,心里就打退堂鼓,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许大侃开始睡不着觉了,琢磨着以后该怎么办。</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心里有事,睡不着就胡思乱想。他想起在河北的一些经历。过了州城的双桥洞子,进了河北地界,风景都不一样了。那里村村都有村办企业,村里跑供销的,还真有发大财的。当地人有句俏皮话,说“宁吴二县鬼猫日蛋”,就是说这里的人鬼点子多,吃巧饭儿的多,偷偷做生意、搞小加工的也多。人家老辈子就出能人出巧人,七十年代初期,形势那么紧,也没挡住人家办小加工厂。有一次他和刘尚林在沧州,去一个叫北大营子的大村推销油毡,村里的领导竟然有一辆北京吉普!虽说那是县里淘汰下来的,可在村子里开来开去,太扎眼了。据说他们村和一个大型拉丝厂有关系,能把人家生产中的废铁丝当垃圾弄回来,他们村做的牛笼嘴,卖遍了大半个中国,几乎是没本儿的买卖,一年不知道得挣多少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当时连刘尚林都被人家的气势震住了,稀里糊涂就签订了发货合同。按刘尚林的说法,人家扩大生产,本来能盖正式厂房的,可人家知道钱要花在刀刃上,这才有了咱推销油毡的机会,这样的买家还不放心?当时就发了三千块钱的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半年后去结账,出问题了。人家换了村班子,新班子非说当时价格定得太高,还摆出了他们俩请时任村干部吃饭喝酒的证据。最后好说歹说,人家一口咬定他们吃亏了,只给了两千块钱,剩下的让以后再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来又去了两趟,总共要回来五百,还剩五百块钱,说啥也不给了。刘尚林没办法,向上头汇报,这账就和其他死账一样挂起来了,厂长和刘尚林都在备注栏签了字、按了手印,一直到油毡厂散伙,也没人再提这事儿。可欠账条和介绍信,还在许大侃的皮革包夹层里放着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都快一年没去了,不如去碰碰运气,万一能要回来,不就归自己了?用这笔钱投资干个小买卖不行吗?反正油毡厂已经散伙了,刘尚林也当村干部去了,没人再会管这事儿。这段时间政策好像有松动,大街上吆喝着收鸡蛋、收毛鸡活鸭的,也没人管了。腊月里,村东头张大脑袋家养了一年的猪,自己杀了也没人到公社去告他,半拉村子的人都跟着吃便宜肥肉,每斤比食品公司门市上便宜一毛五呢。有线广播里说,东碱洼里有两个公社,也学别处把地分开了。看来以后跑买卖,真没人管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觉。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揣好欠条和介绍信,悄悄地骑上自己的破凤凰自行车,来到地区汽车站,坐上长途车,不到中午就到了北大营子。他直接找到具体负责的村领导,干脆地说:“我们厂长说了,就要三百,算清账,我给你打五百的收到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拿着厚厚的一沓子钱,许大侃一刻都没耽搁,转身就去了北大营子的铁编厂,牛笼嘴、铁筛子、铁笊篱一样进了八十件,足足有二百斤。看着满满两袋子铁家伙,许大侃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他还是信心十足:“下一步就是怎么卖出去的事儿了,凭我这张嘴,还能砸到手里不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故事说到这儿,得给大家讲讲当时农村地区的商业氛围。七十年代末的农村,除了大村有供销社的分支机构——代销点外,是不允许其他形式的商品交易的。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那时候谁要是擅自出售剩余农产品,或者把自己养的猪、羊、鸡鸭鹅之类的,不送到指定收购点,而是私下卖给别人,那就是违反政策的投机倒把行为。买卖双方一旦被抓现行,轻则罚没批斗,重则羁押判刑。这些东西必须由指定的收购单位,按照国家统一价格收购。当然,你也可以把东西拿到代销点去换你需要的,比如家里的鸡蛋,拿到代销点,可以等价换取油盐酱醋、点灯的煤油、孩子的学习用品啥的。有的地方也可以到代销点赊账,等有了能卖的东西再来抵账,或者等有钱了来消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刚开始贩卖牛笼嘴的时候,这种情况正慢慢改变。很多地方的集贸市场正在悄悄恢复,上级对这些明显违法的事,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先是撤销了来回巡逻的民兵小分队,不再嚷嚷着割资本主义尾巴、抓投机倒把,接着又开始在自发形成的集市上,建立像粮食市一样的管理模式,划出卖生肉、卖鸡鸭鹅、卖猪仔羊羔耕牛、卖生活用品生产用品的专门区域,设立公平秤等基本设施。很快,以公社驻地为主,以大村或者交通便利的村为辅,各种大集一下子兴旺起来。加上上面要大力推广分田到户,急于把农村经济繁荣起来,给下一步其他行业和城市的改革趟路子。所以从七十年代末开始,整个八十年代,以农村大集为典型代表的改革开放后第一代商人,从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地干,终于变成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这些人一边种好自家的地,一边收购代销农副产品,或者这集买那集卖,从中赚取差价;更多的则是去大城市,集中采购农村生产生活所需的商品,再赶集销售赚取合理利润。这个时期的商人,虽然还不能完全脱离开土地,但他们抓住了社会变化时出现的机遇,及时把机会变成价值,成了农村率先富起来的能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就像长在悬崖上的土灵芝,被路过的仙人吹了一口气,简直是一路顺风,就差成佛成仙了。来回倒腾了几趟,许大侃就成了小有名气的能人。因为他越过了一级级的批发,直接从厂家拿货,有明显的价格优势。比如他的牛笼嘴,拿货价是五毛,卖一块八能挣一块三,别人从地区市场进货一块五,卖两块三挣八毛,这买卖怎么竞争?所以他是越干越兴奋,没过多久,他的摊子铁制品系列就达到了将近二十种,各种生产生活中的铁配件铁用具应有尽有,大到铡草刀上的刀片,小到拉车子上的三角铁钉,铁耙上的耙齿,甚至牛鼻衔这样的小件儿都有。许大侃进货竟然开始雇车了!每次进货,他都从北大营子开始,雇一辆嘎斯车,一路收着货往回走,还没出河北地界,货就齐了。许大侃心眼子多,总是半夜才到家,多出二十块钱,让司机帮忙一块儿往后院偏房里卸货,从来不雇别人,连左邻右舍帮忙也不用。他怕有人眼馋他的买卖,从司机那里套出商业机密,增加竞争对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从小就天赋异禀,别人是心灵手巧,他是心灵嘴巧,一张薄片子嘴,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当年在河北推销油毡时,有一次在一个公社驻地的集市上,他看到一个卖老鼠药的和卖十三香的斗嘴,他俩的摊子中间是一个卖缝衣针的。两个人都操一口唐山口音,说话都跟唱喜歌似的,都夸自己的东西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几乎是白送。围观的庄户人一会儿在这边围着,一会儿又跑那边去听,来来回回把个卖针的摊子挡了个严严实实。两个人斗嘴正起劲儿,突然卖针的开了腔,一口正宗的青岛话,虽然有点硬,但是一上韵口儿更好听,特别是恰好赶在韵脚上,手里的一把针“唰”一下子整齐地甩在桐木板上:“大趟子针,明晃晃,多像那锦罗成的亮银枪,二趟子针,亮堂堂,多像那二姑娘的翘鼻梁,三趟子针,针鼻子长,大姑娘拿它绣鸳鸯……”两个唐山人一下子哑了火儿,人群哄的一声散了。许大侃当时就迷上了,回到小旅馆赶忙记下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现在生意这么好,许大侃一得意,就想起当年的那个场景,不由得也学着编唱起来,他拿起两根铁耙齿叮当一敲,就开了腔:“听一听来瞧一瞧,我卖的东西真不少,有耙齿角钉牛笼嘴,还有那镰头镢头大铡刀,别的东西我不表,听我把这口铡刀唠一唠,我这口铡刀来历大,开封府跟过黑老包,专铡贪官和污吏,亲侄子犯法也开铡刀,到后来跟过义和团,专杀那鹰钩鼻子红卷毛,大师兄提他打头阵,二师兄举它把名标,再往后跟过武工队,只杀得日本鬼子鬼哭狼嚎,李向阳用它砍过铁丝网,梁永生抡起刀来一个不饶,此刀落在(了)我的手,重新淬火来煅烧,你要问这刀有多快,能削铁来能断毛,你要是买回家去把草铡,(我保你,)十年也不用磨一回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两三年的时间,许大侃的生意,和发家致富的广大农村人一起,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刚刚二十四岁的他,翻盖了五间大瓦房,和那些才翻身的二十八九的老大难们一起,娶了媳妇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子。好日子美气,就像中午头透过大玻璃投进屋内的阳光一样,敞亮,痛快,舒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的许大侃,心渐渐大起来。在他看来,自己算是进入有钱人的行列了,但是不能像那些包果园包鱼塘的暴发户一样,有钱就胡糟践,他得继续投资,让大钱生小钱。他发现,农村人用拖拉机的多起来,很多原来牛耕时代的铁器配件,完成了历史使命,而柴油机、拖拉机、水泵等大型农业机械,开始进入寻常百姓家庭,下一步这方面的配套服务将是个大市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开始着手策划,并立即落实到行动上。他竟然在城里开了一家农机配件门市部,新房子和才一周多点的孩子一舍,两口子就进了城,当起了门市部经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以后的几年时间里,许大侃和老婆蔡桂花,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摽起膀子来干,几年的时间就发了大财。门市部是外贸局的沿街老门市,进入八十年代中期,外贸局出口生意不行了,开始吃老本,一开始往外租房子,后期就开始卖门市。许大侃两口子一合计,“干”!抓住时机,用五千块钱一间的价格,买了四间门市,不用交房租了。蔡桂花心眼活泛,许大侃能说会道,两口子把进城买农机配件的乡下人,哄得团团转,每天的进账就像流水一样哗哗的,两口子有时候晚上关门上板后,点钱点得手都直抽筋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时光过得真快,当儿子许小侃该读一年级的时候,许大侃和老婆决定,把家里的地让给别人种,谁种谁交集资提留,把爸妈和孩子接到城里来。一是在南关刚盖的新房子得有人住,他两口子常年住门市,新房子没人住不好;二是小侃在城里念书,将来才有可能更有出息,许大侃想着,自己的孩子,坚决不能再继续做买卖,必须吃公家饭儿,最好能当个工商、税务什么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小侃上二年级的时候,赶上小城要拓宽街道,原来的老门市都要扒掉重盖二层楼,预计时间差不多得一年半。这么大好的挣钱时机,可不能白白浪费。两口子野心勃勃,尤其是蔡桂花胆子更冲,一个劲地鼓动许大侃往前迈大步子,两人一狠心把老的少的一舍,到市里去开批发门市。开张后干得也不错,一年半后新门市也下来了,交了一万块钱的配套费,许大侃两口子,一下子成了小城为数不多的拥有自己门市楼的大能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摆在两人面前:市里的批发门市部已经步入正轨,不能舍,县里的个人门市更需要重新拓展新市场,谁盯县里谁盯市里,成了难题。蔡桂花心里有小算盘,许大侃这几年成了大能人,接触的人多了,难免有心思活络的时候。把他一个人留在市里,蔡桂花有点不放心,可是市里的批发肯定是发展方向,又怕自己担不起来,左右为难。于是她做出一个自认为精明的决定,让娘家兄弟蔡桂树给姐夫帮忙负责送货,让兄弟媳妇来自己的门市上帮忙。这样就两全其美了,既看住了许大侃,又帮兄弟脱离了土地,将来有机会,再让兄弟单干一摊子,以兄弟的精明,也能发家致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问题就出在她太精明上。再怎么精明,还能精过许大侃?大侃说话一套一套的,现编的词、现想的事儿,就跟真的一样,根本不用提前打草稿,保证滴水不漏、经得住推敲。一个能把死狗说成活猴儿的人,你能设个套儿把他套进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很痛快地答应了,他认真地帮着媳妇把新摊子支起来,归置得利利索索,还说要是买卖忙不过来,就让老爸给打打下手。这边安顿好了,许大侃就和舅子蔡桂树一起,像脱了缰的野马,回到市里的批发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市一级批发市场,已经初具规模、初显繁荣。农机具配件批发,为了拖运方便,大部分都集中在汽车站、火车站所在的南北大街上。许大侃心眼活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是他觉得需要接近的业务员,即使和业务没有关系,他也能借口咨询把人家领到饭店里去。只要两杯媚窖酒下肚,基本上就无话不谈了,何况业务员们的本能,是把每一个老板都看成自己潜在的下家,所以他的各路讯息特别灵通。有时候他的备货,能比别的同行早半年,这就从进货价格上抢占了绝对优势。往往是别人发现某种配件是畅销品时,他已经在这上头挣了一茬钱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蔡桂树名义上是副经理,可是批发部没有雇专门的配货员、送货工,一忙起来,这些活都是他自己干。大侃给他鼓劲:“兄弟抓紧练练手,瞅机会我和你姐出资给你也弄一摊子。”把个蔡桂树哄得晕头转向,每天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来回跑,恨不能每天晚上都要用本子记录工作要领、工作程序,备注客户信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生意是风生水起,老板的个人生活也渐渐丰富起来。跟着外地尤其是南方过来的业务员,这半年许大侃可是见识了很多花花事儿。有一个推销小麦全自动脱粒机配件的,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手,许大侃为了拿下代理权,争取更大的铺货量,使尽浑身解数要把他哄开心,就投其所好,天天在火车站附近的豪华宾馆思美苑请他。这家伙真是见多识广,一天一个花样地玩,今天要俄罗斯小姐在单间跳舞助兴,明天要四川妹子坐在腿上喝交杯酒,喝醉了就得安排单间睡觉,醒了就接着要东北妹子陪着泡温泉。一周的功夫,事办妥了,天天陪在左右的许大侃,也成了花花公子,有事没事,总是借口往外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事总是瞒不过蔡桂树的。许大侃就说:“都是业务需要,逢场作戏,将来有一天你当老板也得这样,做生意嘛,这是正常的事儿。”为了自己的老板梦,蔡桂树也就忘了姐姐的话,对姐夫出门在外的事,一律不闻不问、装聋作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时间一长,麻烦事就来了。有一次蔡桂花因为要定一批沧州电机,打电话让许大侃往厂子里要货,说是这段时间春旱,农村人都急眼了,家家户户要打管井,电机断货了,无论如何明后天得把货补进来!可是上午九点打电话,兄弟说姐夫陪着业务员出去吃饭了,下午三点再打电话,兄弟说姐夫到现在也没回来。蔡桂花又没有厂家业务员的联系方式,急得在电话上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他兄弟一害怕,就说了实话,说许大侃和一帮子相同爱好的老板,在思美苑包了单间打牌,已经两天没到门市上来了。说着说着把丑事也抖搂出来了,他姐夫曾两次在思美苑被查夜的逮了现行,都是交了三千块钱罚款才出来的。蔡桂花气得直接把电话摔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地雷一响,不死即伤,外人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破坏。原本在别人看来顺风顺水的许大侃,突然间跌入要离婚的深渊。离吧,不想;不离吧,不成。许大侃第一次“侃”不成溜儿,没了“决胜千里张子房、舌战群儒诸葛亮”的嘴功。蔡桂花真干脆,直接来了个快刀斩乱麻,她向老人摊了牌:所有家产一分为二,所有存款全部给老人和孩子,孩子她带走,坚决不给许大侃留任何机会。蔡桂花眼泪哗哗地给老人诉苦:“他在外头干的那些花花事,我一想就恶心,我永远没办法原谅他,只能选择离婚,你们也别怪我心狠,是他先对不起我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是真心不想离婚。他知道,这些年要是没有蔡桂花这个泼辣的“阿庆嫂”,能说能算能文能武,他许大侃是不会这么顺风顺水的,尤其是蔡桂花的每遇大事往前冲的精神,大侃都很佩服,当年是人家桂花力主买下四间门市的,上州城来开批发部,也是桂花坚持的,要是依着大侃,往城边上一挪,一年半很快就过去了,虽说也不一定耽误挣钱,可那样就不会有州城这一摊子,就不会更上一层楼。今年过年的时候,蔡桂花又提出,要租赁一个大仓库,再代理一家旋耕机配件,都踅么好了,一道之隔的市橡胶厂,搬到城东开发区去了,厂房都闲置着,租赁费肯定贵不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反复给蔡桂花解释都是逢场作戏,是正常的生意往来,就是打打牌,有小姑娘也就是伺候个牌局,这么多人呢,能干那丢人的事儿?可是蔡桂花就是认准了离婚这一条道,坚决不松口,把个许大侃气得脑袋瓜子整天嗡嗡的。门市又不能说关就关,只能每天开着送货的黑豹来回跑。蔡桂树吓得跑回老家了,怎么打电话也不肯回来,他一个人白天在门市上忙一天,浑身跟散了架似的,黑了天回到县城还得受窝囊气,蔡桂花见面就闹,老爸老妈见面就骂,想和孩子见面拉拉,可小侃借口马上中考了,在同学家裹帮学习不回来,也是个见不着。大侃就天天晚上去小不点烧烤吃肉串、喝扎啤,天天晚上盼着能碰到熟人儿多喝两杯,经常混到下半夜再回家,自己往偏房里一卧就是一宿,第二天一早还得往市里跑,跑着跑着就跑出了事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天晚上在小不点,已经喝了两扎散啤的许大侃,遇到了已经当上村一把手的刘尚林。自从1983年大队分了家,各自然村各自为政,两个人基本没有交集,刘尚林就嚷嚷着让许大老板请客。刘尚林也喝了,不过他是为公家的事儿,是和镇政府分管引资的领导,在酒店喝的白酒,来小不点是为了“冲冲”,稀释稀释。刘尚林说:“你认识的,就是原来跟过我的范新平,人家现在在镇里是负责招商的,财神爷!”两个人就重新要酒要串儿喝起来,刘尚林就说:“大侃,我早就知道你小子心眼子多,你干买卖的第一笔资金就是贪的公款,是不是?”许大侃就说:“啥也瞒不过你,要不你能当领导呢。”两个人就哈哈笑着干杯,只喝到夜里两点,人家小不点的老板一个劲儿地撵,两个人才迷迷糊糊地各回各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觉得刚刚睡着,闹钟就哗哗地响起来。一想到今天还有两个下县提前预约的,上午要来提货,就急急忙忙起来,觉得有点恶心,头也晕晕乎乎的,就用凉水洗了把脸,还是迷糊,干脆在院子里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洗开了头,这才觉得有点清醒,急忙出了大门就走。车子拐上国道,许大侃的脚底下就控制不住了,一会快一会慢,车子在宽阔的国道上来回拐着S往前冲,幸亏大清早车少,稀里糊涂快开到市里了,一辆大车从岔道上快速拐上来,许大侃连人带车,一下子就钻到大车的肚子底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大侃死了,死得很突然,很彻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十天后,蔡桂树正式成为农机批发部的经理,同时任命老婆为副经理,店名改为“桂树农机具配件公司”。到了夏天许小侃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学校和舅舅的门市在一条街上,放了学就在舅舅的二楼住,跟着舅舅吃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个半月后,蔡桂花的农机配件门市恢复营业,公公老许成了专门负责送货的副经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