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二时三十分，MU771如银梭刺破春申江的晴空。机翼切开流云时，舷窗外的黄浦江正蜿蜒成一条翡翠缎带，外滩建筑群缩成精巧的微雕模型。这是我第三次俯瞰这座城，却仍为她的烟火气震颤——烟盒般大小的货轮在江面拖出白练，棋盘状的田野渐次取代钢筋森林，直到云絮漫上舷窗。</p><p class="ql-block"> 北纬航线将地理书上的名词次第展开：掠过燕山山脉时，层云如宣纸遮掩了长城的墨痕；蒙古戈壁在云隙间露出灰褐色皮肤，温都尔汗的沙海被历史与云雾双重掩埋——这里曾是五十年前某位政治人物折戟沉沙的葬身之地，但现在早已了无迹痕。飞行地图上，贝加尔湖的蓝宝石轮廓清晰可辨，现实里却只见棉絮般的云层翻涌，倒教人想起李商隐"万里云罗一雁飞"的惘然。</p><p class="ql-block"> 西伯利亚的云幕自成结界，将尘世纷争隔绝于三万英尺之下。从云天处掠过，难免不让人想象到下面曾经的俩兄弟已割袍断义，偶见云开处，雪岭如银龙盘踞，针叶林挂着霜晶闪烁，恍惚《冰与火之歌》的北境长城。当舷窗重归混沌，满眼雾霭茫茫、不分天地，倒合了曹公在《红楼梦》终篇时的一句名言："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禅意——所有战火与权谋，在云端视角不过须臾微尘。</p><p class="ql-block"> 二十时许穿越极光带，暮色将波罗的海染作金黄色。舷窗忽现奇观：夕照为云海镀金，下方冰川却泛着幽蓝，恰似天神打翻调色盘。圣彼得堡的灯火如星子坠落，库雷萨雷的峡湾在暮光里勾出蕾丝花边。</p><p class="ql-block"> 十八时三十分（倒过时差后这里的时间），阿姆施特丹机场的郁金香香气破窗而入。运河倒映着黛蓝天幕，整座城仿佛刚出浴的维纳斯。入住进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稍事休息，约晚九时许，万导带领十五位好奇者巡游花街——当地一处著名的红灯区。夜色未深，花街已燃起霓虹灯火。橱窗里的异域美女不停地向过往的行人抛着眉眼与飞吻，慵懒如伦勃朗画中的光影，飞吻掠过中世纪山形墙，倒与《板桥杂记》里的旧秦淮畔勾栏瓦肆形成奇妙互文——人类对欲望的美学包装，果然古今同辙。</p><p class="ql-block"> 归途踏着运河水纹，忽觉二十个小时未曾合眼。时差将昼夜折叠成莫比乌斯环，此刻菏泽应是已晨光微曦，而阿姆施特丹的花街红灯区仍充斥着多种肤色人种语言的喧嚣。明日还须接纳库肯霍夫郁金香公园奇华异香的熏浸，今夜且枕着运河涛声，将迟到六个时区的月光酿成浅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