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

乐菁莪

福建农林大学的前身有两支文脉，一支是福建协和大学的农科，一支是福建省立农学院。

省立农学院后来相对成建制为福建农林大学的主干，而协和大学后来主体归入了福建师范大学。

今年五一期间，因学校新建严复两岸农业科教馆，需要一张协和时期的校舍照片，我们专程去了一趟位于魁歧的旧址。

阳光和煦，微风正好，假期余额很足，有种郊游的放松。

协和学院的门是后来仿制的，平时不开。

进了门拾级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两层带地下室的男生宿舍楼——光荣楼。

该楼建于1923年，坐北朝南，斜屋顶，台阶位于大门正前方，门上是典型的中式翘角挑檐。

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体现了协和大学中西贯通的办学特色。因为是文物保护单位，不能入内参观，大门紧闭，自带文保单位的珍贵气韵。

与光荣楼并排筑立的是光华楼，也是一栋两层带地下室的男生宿舍楼。楼的入口设置有门廊，台阶从两侧上下，体现与光荣楼略有区别，细微处可见当年建校者的用心。

往山坡上走，在理学院西北角，是一座三层砖木结构的男生宿舍楼，叫光国楼。

光国楼与光荣楼、光华楼呈品字形分布，光国楼处于品字上方，红砖砌筑，基座为条石，是三座宿舍楼中地势最高且占地面积最大的一栋。

据说当年是依照山形采用山地跌落庭院式的设计，因时代变迁，房子结构已有了较大改变，层层跌落的歇山顶已变成了平顶，与平常建筑无异了。

福建协和大学于1916年春季成立，开办初期校址在仓前山，1917年9月得到批准，选址在闽江北岸、鼓山南麓、福州城下游约10英里、马尾罗星塔上游约15英里的一块平地和山坡上建设，占地50多亩。

这里四时风景各异，春水夏云，秋月冬霜，朝曦夕照，嘉木奇葩，十分秀丽动人。在战火纷飞的风雨晦暝中，别有一种幽远恬穆之美。韦斯利安大学的历史学教授George B. Dutcher在1922年写给协大创建者之一的Lewis Hodous信中，曾极尽赞誉：“新校址当列世界十大最佳校园而无愧。”

理学院大楼和文学院大楼矗立在山坡上，面向闽江，巍峨典雅，远远地便可瞧见，是具有鲜明学校气质的地标性建筑。 理学院大楼是一座高四五层的大宫殿式楼房，建于1926年，由美国设计师亨利墨菲设计。建筑外为砖石，内是水泥钢筋结构，立面为典型的近代教会中国式做法，在完全西洋式的立面上加建了一个中国宫殿式屋顶。

理学院大楼又称科学馆，是生物学系、数理学系、化学系及医学预科所在地。最底层为演讲厅，可容纳200余人，通风设备一应俱全，是当时各大学中设备较为完善的教学大楼。

当年福建协和大学由文教部直管，是国内最高学府之一，理学楼又名“庄氏纪念楼”，以纪念第一任校长庄才伟创校之功。当年协大数理学系、化学系在社会上负有盛名，虽然还没有农学系，但也建有农事试验场，从事选种、育蚕、森林、改良蜂种鸡种的实验等，服务农村建设。

触摸着楼前已变得凹凸不平的黑板，仿佛看见一群意气风发的青年从烽火中走来，阳光明媚的脸上写满救国图强的坚定。

文学院大楼与理学楼相隔不远，宛如妩媚的二乔并立在闽江畔。 “协和大学闽江东，世界思潮此汇通......”美丽的自然风光，无疑助长了文字思想的发展。当年协和大学文学院有5个学系，中国文学系、外国语文学系、哲学系、政治经济学系、历史社会学系。在任何年代，社会科学的发展都十分重要。

当年协和大学建有20多座建筑，改革开放后校址被梅峰制药厂征用，有些校舍被拆除了，但仍有一半被保留下来。这座留下来的女生宿舍楼也是当年唯一的女生宿舍。

福建协和大学成立于战火纷飞的年代，革命摧毁了许多落后的东西，在政治、社会、经济、文化、宗教等方面发生了巨大变革，而妇女地位的改变尤显突出，在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曾爆发出全国范围的男女合校诉求。 协和大学随波而动，于1932年秋季接收第一批女生入学，她们来自全省各地，还有一批来自燕京大学、金陵女子大学、金陵大学、沪江大学和华南女子学院的转学生。协大培养出许多优秀女性，也有院士等高端人才。 女生宿舍楼同样出自美国设计师墨菲之手，采用中廊式平面，面宽八间，共五层，地面四层为红砖砌筑，地下一层为条石砌筑，屋顶为中式硬山卷棚屋顶，侧面山墙设置有中国园林式花窗。

因交通建设需要，这栋楼前些年整体平移了20米。绿荫掩映，小红砖楼宛如一名未出阁的女子，在历史的长河中浅吟低唱。

当年的教职工宿舍有多栋，这栋是教授住宅，根据记载，这里应该住的是西方的教师，中国教师住的大房子后来不幸遭遇火灾，重建的大楼便改成了留存至今的文学院大楼。

现在可以看到的另一栋教职工宿舍楼与教授楼遥相呼应，分立在校长楼前方东西两侧，联结成片，可以想见当年的校长和教职工关系应该是融洽亲密的。

教授楼两层双拼式结构，西侧有罗马柱门楼及开窗，十分精致。楼上还可看到闽江。 校长楼是整个校区最重要的建筑之一，位于学校核心的位置、在理学院的正北山坡上，坐北朝南，带一个大花园。 通往校长楼有条小径，路上有个月洞门。以这条路为中轴线，花园和建筑均左右对称，继承了中国传统建筑的布局风格。 校长楼是一座两层带地下室的砖木结构建筑，三开间带两个耳房，屋顶为卷棚硬山式，建筑门头采用西式柱加中式屋顶相结合的做法，墙是耀眼的红砖墙。整栋楼处在较高的地势上，自带一种特殊的威严。 校长楼内已被改为展厅，主要介绍协和大学的历史。一进门，正中是一个沙盘，复原当年协大校园的整体布局。西面墙上是展厅的前言，东面墙上挂着当年的校歌:

协和大学闽江东，世界潮流此汇通。

高山苍苍，流水泱泱，灵境产英雄。

萃文化，作明星，明星照四方。

无远弗届，真理是超。

乐群众于一堂兮，作世界大同之先声。

协和协和，大德是钦！

协和人才荟萃，许多名人曾在此执鞭。1923年秋天，叶圣陶从上海乘轮船来到福州，当时他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在收到同乡郭绍虞发来邀请他到协和大学任教的信后，叶圣陶告别了妻子胡墨林，独自一人来到这里。

在协和大学教授新文学的叶圣陶被福州深深吸引。他在《客语》中写道：“书室的窗外，只隔一片草场，闲闲地流着闽江。彼岸的山绵延重叠，有时露出青翠的新妆，有时披上轻薄的雾帔，有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好些云，却与山通起家来，于是更见得那些山郁郁然有奇观了。......卧室的窗对着山麓，望去有裸露的黑石，有矮矮的松林，有泉水冲过的涧道。间或有一两个人在山顶上樵采，形体藐小极了，看他们在那里运动着，便约略听得微茫的干草瑟瑟的声响。这仿佛是古代的幽人的境界，有什么诗篇什么画幅里边遇见过的。暂时充当古代的幽人，当然有些新鲜的滋味。”

虽然校园距离城区较远，学生的生活却是丰富多彩的。学生自治会很是活跃，各种社团蓬勃发展，多样性的娱乐大部分由学生负责。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学校歌咏团与英语俱乐部。

1936年，郁达夫曾偶遇了协大的学生。他是这样写的：

“汽车驶过鼓山的西麓，正当协和学院直下的里把路上，更有好几群穿着得极摩登的少年男女，在那里唱歌、散步，手挽着手的享乐浓春；汽车过后，那几位少女并且还擎摇着白雪似的手帕，微露着细磁似的牙齿，在向我招呼，欢笑，像在哀怜我的孤独，慰抚我的衰老似地。”

协大学生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形象跃然纸上。

著名昆虫学家、推动了武夷山国家自然保护区成立的赵修复先生也毕业于此。 在校长楼的二楼上可俯瞰闽江及校园大部分范围，视野极佳。

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在窗边坐下，高木浓荫扑面而来。不远处闽江如白练环绕，清波蜿蜒，帆影点点。

中国人自古晴耕雨读，有悠久的尊师重教的传统，在20世纪初基督教传入中国时，中国民众正极力渴望了解和学习西方先进的技术。教会学校带来了西方的价值观，也打开了人们的视野，协和大学在当时几乎没有一所大学的福建横空出世，迅速成为那个时代一种新生力量，一切都是那么鲜活而蓬勃向上。哪怕历经日军炮火，西迁邵武近7年后又回迁魁岐办学，勇敢的师生们终以智慧和团结把协和文脉保留下来、传播开去。

弦歌不辍，薪火相传，新一代的教育工作者们踵事增华，继往开来，使精神得以传承发扬，事业不断发展进步。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