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

张矢

我站在手术室外的洗手池前，热水冲刷着指尖的血迹。

连续八个小时的肝移植手术让我的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

抬头看向镜子，里面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医生，又加班啊？"护士长递来一杯咖啡，"你老婆今晚不是值夜班吗？孩子谁接的？"

"请邻居帮忙接的。"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告诉她这是我这周第三次麻烦邻居了。苏婉总说妇科医生比外科更忙，所以接送孩子、家长会、周末陪玩永远是我的事。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半。客厅灯亮着，苏婉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脚边散落着零食包装袋。

"孩子们睡了吗？"我放下包，顺手捡起地上的垃圾。

"嗯。"她眼睛没离开电视，"小阳今天数学考了98分，老师发了信息在家长群里，你记得回复。"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两个空碗——她点了外卖，只洗了自己和孩子们的。冰箱里除了半盒牛奶什么也没有。我的胃抽搐着抗议，但累得连叫外卖的力气都没了。

浴室里堆着三天的脏衣服。我卷起袖子开始手洗苏婉的真丝睡衣——洗衣机洗会变形，这是结婚第一年她就定下的规矩。热水流过指缝时，右手拇指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去年冬天洗衣服时扭伤的，苏婉说洗衣液伤手，所以贴身衣物都得我手洗。

洗完衣服已经十一点四十。我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苏婉背对着门睡得正香。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购物车里又添了几件四位数的连衣裙。我默默关掉屏幕，想起上个月信用卡账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

凌晨三点，小雨突然发烧。我量完体温39.2度，急忙翻找退烧药。

"怎么了？"苏婉被吵醒，不耐烦地问。

"小雨发高烧，我去医院拿点药。"

"大惊小怪，"她翻了个身，"物理降温就行，明天我还有门诊。"

我看着她重新裹紧被子，突然想起七年前她刚生完孩子时，我也是这样半夜起来照顾孩子，让她好好休息。不同的是，她休息了七年，而我再没睡过一个整觉。

清晨六点，小雨的烧终于退了。我煮好粥，准备好孩子们的午餐便当，自己只灌了两杯咖啡就赶去医院。早会上主任宣布今天加了两台急诊手术，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中午抽空给苏婉发了条信息："记得接孩子，我今天要加班。"

她回得很快："我也要加班，你请王姐多待会儿。"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最终只回了个"好"。王姐上周才说要辞职，因为苏婉嫌她拖地不够干净，当着孩子的面把拖把扔到了她身上。

晚上九点回到家，王姐红着眼睛在厨房收拾。孩子们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冷掉的饭菜。

"林医生..."王姐欲言又止。

"她又说什么了？"我疲惫地问。

"苏医生说我把她真丝衬衫洗坏了..."王姐声音发抖，"可那是她自己不小心沾上的口红..."

我掏出钱包多付了半个月工资："对不起，王姐。再坚持一段时间好吗？孩子们喜欢你。"

王姐走后，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裂纹是去年冬天我和苏婉唯一一次大吵时，我摔杯子砸出来的。那天我刚做完一台十二小时的手术，回家看见她把我妈从乡下带来的腊肉全扔进了垃圾桶——"太咸了不健康"。

手机震动起来，是苏婉的信息："我今晚住医院值班室，明天直接上门诊。"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突然做了一个决定。走进书房，我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份准备了半年却始终没敢拿出来的文件——离婚协议书。

第二天苏婉下班回来时，我正在厨房煎牛排。孩子们在客厅写作业，难得的周末全家团聚。

"今天什么日子？"她笑着凑过来，香水味冲得我鼻子发痒。

"结婚九周年。"我把牛排装盘，指了指桌上的红丝绒盒子，"礼物。"

她惊喜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红珊瑚项链。上个月去海南开会时买的，花了我三个月工资。

"真漂亮！"她立刻戴上，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帮我拍张照发朋友圈。"

我举起手机，镜头里的她光彩照人，而玻璃反光中的我自己，鬓角已经冒出几根白发。

晚餐后她破天荒主动收拾了餐桌——把碗碟堆进洗碗机就完事。我默默重新整理，把顽固的油渍手洗掉。

"对了，"她突然说，"我妈下周要来住几天，你把书房收拾一下。"

我擦盘子的手顿住了："怎么突然要来？"

"她想去新开的那家美容院做护理。"苏婉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对了，你记得把主卧卫生间里你的剃须刀收走，我妈爱干净。"

我盯着水池里泛着油光的水，突然开口："苏婉，我们离婚吧。"

空气凝固了。她缓缓抬头，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你说什么？"

"我太累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孩子归我，房子存款都给你。"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只用了三秒："你外面有人了？是不是你们科那个小护士？"

"没有。"我苦笑，"我只是...不想再当你的保姆了。"

"保姆？"她尖声叫道，"林远你还有没有良心？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

"是的，谢谢你。"我平静地说，"但除了生孩子，这段婚姻里你还做过什么？"

她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我趁机把憋了十年的话全倒了出来："十年了，你没洗过一次碗，没接送过一次孩子，连你自己的内衣都是我手洗的。我妈来帮忙带孩子，你嫌她土；我表嫂来当保姆，你把人当奴隶使唤；王姐这么好脾气的人，被你气哭多少次？"

"那是因为她们做得不好！"她声音开始发抖，"而且...而且你说过你喜欢照顾我的..."

"我是说过。"我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但爱不是单方面透支。苏婉，你知道我上次睡够六小时是什么时候吗？"

她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我可以改..."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上次她说要学做饭，把厨房烧得冒烟后不了了之；上上次说要多陪孩子，结果带孩子去游乐场自己坐在长椅上刷了一下午手机。

"太迟了。"我轻声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句话像按下某个开关，她突然抓起红珊瑚项链狠狠扯断，血红的珠子滚落一地。

"你会后悔的！"她尖叫着冲进卧室，摔门声震得客厅都在抖。

孩子们惊恐地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我蹲下来抱住他们："没事的，爸爸妈妈只是...需要分开一段时间。"

小阳突然小声说："爸爸，你是不是很累？"

这句简单的问话让我眼眶发热。七岁的孩子都看得出来的事实，同床共枕十年的妻子却视而不见。

第二天苏婉搬去了客房。我开始正式准备离婚材料时，发现结婚证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那么灿烂——那时的我以为付出就是爱情的全部，却不知道单方面的付出终会枯竭。

法院第一次开庭前，苏婉突然开始"表现"。她学着做饭，虽然经常把厨房搞得一团糟；尝试接送孩子，但总记错放学时间；甚至破天荒给我发了条"手术顺利吗"的短信。

但这些刻意的改变只让我更疲惫——就像教一个成年人重新学走路。更可笑的是，她坚持不到两周就原形毕露。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她躺在沙发上使唤王姐："把葡萄一颗颗剥好，连着籽儿一起吐出来。"

王姐含着泪剥葡萄的样子，让我彻底死了心。

第二次开庭时，苏婉终于同意离婚。签字时她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把协议书都打湿了。法官问她是否自愿放弃抚养权，她咬着嘴唇点头的样子让我有一瞬间的心软。但想到孩子们说"妈妈从不陪我们写作业"，那点心软又烟消云散。

搬家的那天，苏婉站在门口死死拽着行李箱："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我摇摇头，把最后一件行李放进车里。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三个月后，我和医院的小杨护士在一起了。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她坚持不让我进厨房："你做了一天手术，休息会儿吧。"那么简单的一句话，让我站在她家客厅不知所措——原来被人心疼是这种感觉。

婚礼前夜，我妈突然打电话来："远儿，你要不要去看看小婉？听说她最近状态很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妈，有些人永远学不会爱别人。"

婚礼当天，小雨突然跑来说"妈妈死了"。我立刻打电话给苏婉的大姐，结果真的发现她吞药自杀。在医院守了三天，看着她苍白的脸，我竟感觉不到心疼，只有深深的疲惫。

她醒来第一句话是："现在你愿意复婚了吗？"

我摇摇头，给她倒了杯水："苏婉，好好活着吧，为了孩子们。"

走出病房时，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手机里是小杨发来的信息："孩子们我照顾得很好，别担心。"配图是小雨小阳在她家沙发上睡着的模样。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从肩上卸了下来。

十年婚姻教会我一件事：爱情不是单方面的奉献，而是双向的温暖。而有些人，永远不懂这个简单的道理。